乔煜道:"可是你一错再错,为什么没有把病历给撕了,埋下祸根?!"董晓晗道:"保存那本病历,我自己都不明白究竟出于一种什么心理。不过我也不后悔。"乔煜瞪大眼睛:"你疯了?"董晓晗流着泪喃喃道:"谁知道呢,也许爱就是发疯吧。"乔煜问:"爱?"董晓晗点点头:"是的。"乔煜道:"简直是毁灭。"董晓晗的眼泪又滚落下来:"毁灭就毁灭吧。"乔煜恨铁不成钢道:"陈峰是什么人你了解吗?你跟他谈爱,他跟你谈爱吗?幼稚!"董晓晗茫然的视线落在乔煜脸上:"他是什么人?"乔煜叹了一口气道:"怎么跟他玩到一块了?他爸爸陈留星,在圈子里是出名的大奸大恶之人,听说手里养着一批黑手党。"乔煜语气柔和,言辞之间有一股毫不遮饰的率直。闻听乔煜之言,董晓晗着实吃了一惊:"谁说的?乔煜道:"听说的"。董晓晗疑问:"谣言吧?"乔煜道:"无风不起浪"。董晓晗犹豫了一下道:"陈峰那个人还不错,他对我不错。"乔煜痛心道:"不错?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唉,你知道他姐姐给他选妃的事吗?"董晓晗茫然地问:"什么?"乔煜缓缓道:"在圈子里都出了名了。他姐姐陈莹四处委托亲朋好友,到处网罗条件出色的女孩子,就是为了给陈峰选一个女朋友,都选了一年了,也没见选出来,圈里的人都戏称他们在选妃。这个陈峰,人家都说他是典型的花花公子,整天去跟女孩子见面相亲,今天跟这个明天跟那个,总之就是一个玩,跟谁都不会是真的。"
无法克制的眼泪,从董晓晗的眼里不停地往外涌。好半天,董晓晗道:"我们没有玩。"乔煜道:"这还不算玩?你离婚,他肯娶你吗?"董晓晗喃喃道:"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乔煜叹了口气:"都二十多岁的人了,怎还这么幼稚。"董晓晗默默地想了一会儿道:"现在不是这个问题。我倒希望陈峰真是你说的这样……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现在小昆知道了,我真的不想伤害小昆…"乔煜问:"可你已经伤害他了。"董晓晗道:"我只求让这种伤害减到最小程度。"乔煜沉默一下问:"你有什么打算?小昆呢?他有什么打算?"董晓晗痛苦道:"我也不知道。我无颜面对他,我想实在不行离了算了,可是他不表态,不说离,也不说不离,那天他去了单位,今天是
春节在绚烂的烟花中到来了。
兴高采烈都是别人家的事。在鲁家,这个春节异常压抑而沉闷,这种特殊气氛也算破历史纪录了。几天假日,鲁小昆早出晚归,干什么谁也不知道。董晓晗老老实实待在家中,鲁父不爱说话,即使董晓晗主动想跟他聊点什么,老人家也是爱答不理的,跟以前大不一样了。鲁小渐的脸色更是难看,要么用鄙视的目光打量嫂子,要么根本不屑于多看她一眼,如果说话,言辞也是相当尖刻。如果哪天鲁小昆进门后发现董晓晗不在,便会在董晓晗出现的时候,找出一些借口摔摔打打。他不打她,连碰她一下都不,摔打的都是家什。一切都变了。
那次郑重长谈之后,两个人眼泪也流了,检讨也做了,也握手言和了,董晓晗以为可以像从前那样过日子了,可是,她的想法太天真了。这大约是董晓晗有生以来,过得最难受的一个春节。可是她不能不忍受着。一切都是她的错。她是个有家的女人,有丈夫的女人,如果再与别的男人发生些什么事,那是不应该的,是道德所不容的。她没有回娘家。娘家太远了。短短几天节日,让她感到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春节过后的
公司里,董晓晗戴着墨镜来到经理办公室。经理发现她情绪低落,脸颊还有一片青色,便关切地询问怎么了。董晓晗语气淡淡地,说是不小心摔的。她向经理提出,想请一段时间假。经理问多久。她犹豫着,说可能得两三个星期。经理问她什么事,并告诉她,今年形势大好,广告业务量增加了一倍还多,设计部人手一直不够用,希望她能快去快回。董晓晗告诉经理,妈妈身体不太好,她想回去看看,陪陪老人。
从公司里出来,董晓晗打算买张回家的机票。可订票时却尴尬地发现,钱包瘪瘪的,连支付一张机票的钱都不够了。没办法,她来到鲁小昆的公司。鲁小昆的秘书告诉她,鲁总正接待客人。董晓晗便坐在大厅沙发上等。待两名客人离去后,她径直走进鲁小昆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鲁小昆是一位有涵养、有气度、风度翩翩的总经理,与那晚那个说着粗话对董晓晗拳脚相加的男人比起来,判若两人。鲁小昆看见她,脸上的笑容立即不见了。他走过去把门关死,压低声音:"你来干什么?"从他的语气和表情,可以看得出,他也下决心了,决心和她决裂了。董晓晗开门见山道:"还用问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干?"鲁小昆反问:"我怎么干你才能满意?"董晓晗道:"别装糊涂了,希望你把我的钱还给我,我需要用钱。"鲁小昆睁大眼睛问:"你的钱?在哪儿?为什么管我要?"董晓晗道:"我这两年所有的薪水都在我那张工资折上,你把它还给我好吗?"鲁小昆正欲开口,这时秘书前来敲门,说有个电话找他,问要不要转进办公室。鲁小昆摆摆手,走出办公室去接电话。大约四五分钟后,鲁小昆回到办公室,走到董晓晗身边,低头对她笑了笑,接着刚才的话题,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一字一句都充满了打击对手的力量:"我也是刚刚才发现,原来你的骨子里也是那么俗气,以前从来不谈钱,现在怎么一张口就要钱?以前都是伪装的吗?你也不想想,自从你嫁给了我,如果不是我给你提供衣食住行所有消费费用,就凭你那俩工资,能攒下工资折?我是个男人,养老婆理所应当,我不说什么。但你也别忘了,我工作这么多年,自从跟你结了婚,我的全部积蓄和所有收入,都交给了你,我的钱呢?我的钱你都不还给我,还管我要什么钱?"董晓晗问:"你的钱都在保险柜里放着,我也没有把它们送给别人。可现在保险柜里的东西…"鲁小昆也立即打断她:"什么保险柜?你什么时候见我碰过保险柜?"董晓晗不由得气愤道:"我怎么有些不认识你了?!"鲁小昆冷笑着说:"我也感到你特别陌生!"董晓晗望着他的眼睛说:"你要真没动家里的保险柜,我就报案了。"鲁小昆面不改色:"报吧,把警察叫到咱们家,那就更热闹了。"董晓晗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鲁小昆一只手按在电话听筒上,接起之前向董晓晗道:"你也看到了,我这里确实事情很多,再说在办公室里谈论私事不太合适…"
董晓晗没再说一句话,也没再看鲁小昆一眼,转身离开了鲁小昆的办公室。此时此刻,她的心情糟糕透顶。同时,又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释放之后的轻松感。鲁小昆的态度,终于可以让她下定决心,离开他,离开这已死的婚姻。他的态度也不再让她为自己的离开再承受心灵重负,然而,她却一点高兴不起来。她难受极了。她不知道做出这种决定,对自己来讲究竟意味着什么。在天晟都市报报社大门外一家小酒吧里,董晓晗摘掉墨镜,见到了匆匆从报社跑出来的乔煜。她与乔煜的关系,从她十八岁走进大学校门到现在,差不多六年了,每当董晓晗有较大决定时,总是
董晓晗被连夜突审。讯问室里,安丽与苏竞并肩坐着,董晓晗坐在被讯椅上,手上的手铐被暂时解除。一盏雪亮的大灯,照在董晓晗的头顶,她清丽的面容,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沉重的伤感之中,目光里有一种深切的迷茫和悲痛,还有一种招致巨大打击后的焦躁和不安。
苏竞依照法律程序道:"由我和中队队长安丽同志,具体负责承办鲁小昆被杀一案,你有权利申请办案人员进行回避,你需要申请回避吗?"董晓晗摇摇头:"不需要。"
苏竞:"根据法律规定,犯罪嫌疑人对侦查人员的提问应当如实回答,明白吗?"董晓晗点点头:"明白。"
苏竞又道:"你在此所说的一切都要被记录在案,都可能成为指控你的证据,明白吗?"
董晓晗:"…"
安丽:"三月三十一日夜里至四月一日凌晨一段时间,你有没有实施过犯罪行为?"
董晓晗:"没有。"
安丽:"这天晚上你去老人坡干什么?"董晓晗:"老人坡?是什么地方?我根本就没有去过。"安丽:"你不知道老人坡?"
董晓晗:"不知道。"
安丽与苏竞对望一眼。
苏竞接着问:"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带你到这里来吗?"董晓晗:"不知道。"
苏竞:"有人指控你谋杀你的丈夫鲁小昆,而且我们也有初步的证据,表明你与此案有重大关系。"
董晓晗:"我想知道我丈夫是怎么死的。"苏竞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安丽也严厉地盯着她。董晓晗目光没有躲闪。苏竞没有回答董晓晗的问题,接着问:"我们在被害人的被害现场,也就是被害人的车内,提取到你的指纹,对此你怎么解释?"董晓晗:"他是我丈夫,我以前经常乘坐他的车。"苏竞:"你最后一次坐死者的车是什么时候?"董晓晗想了半天:"那天晚上他打了我,我气极了,跑了出去,他又出去追我,我进了他的车。"
苏竞:"具体时间?"
董晓晗又想了一下:"三月二十九日夜。"苏竞:"三月三十一日夜里你有没有坐过死者的车?"董晓晗摇摇头:"没有。"
安丽出示一只被装在塑料袋里的白色绒布小兔子,问董晓晗道:"认识它吗?"董晓晗盯着瞅了一会儿。苏竞拿着东西走近董晓晗,让她仔细查看。董晓晗道:"跟我丈夫挂在车内的小兔子很像。"苏竞:"就是那只,你为什么把它从车上扯下来?"董晓晗显得惊讶,反问:"我拽它干吗?我根本就没有碰过它!"安丽:"知道它的来历吗?"
"知道。"董晓晗目光陷入沉思,"我丈夫读研究生的时候,他的师妹送给他的,那个女孩属兔。"
安丽:"你怎么知道的?"
董晓晗:"鲁小昆告诉我的。他们曾经谈过一段恋爱,后来分手了,他一直把她当做好朋友,他把小兔子挂在车上,问我反不反对,我表示同意。我说这是一份情谊,应该珍惜。"
安丽:"三月三十一日晚上至四月一日早晨,这段时间你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
董晓晗想了想道:"在一间小屋睡觉。"安丽:"跟什么人在一起?"
董晓晗:"一个人。"
安丽:"有没有人可以证明你一个人在睡觉?"董晓晗:"…"
苏竞:"小屋在什么地方?"
董晓晗:"西城区ⅹⅹ路139 号,一间小平房。"接下来又问了些问题,但都没有什么价值。讯问快要结束的时候,苏竞向董晓晗道:"你有权利申请律师进行法律援助,你需要申请律师吗?"董晓晗呆呆地道:"谢谢。"
苏竞道:"不用谢,我们有义务向你告知,你享有申诉和辩护的权利。"董晓晗道:"我不申请律师。"
苏竞道:"这是法律程序。"最后,他拿着审讯笔录,走向董晓晗:"你看一下,有没有遗漏或需要补充、更正的地方。"董晓晗看也不看一眼:"没有。"
苏竞道:"签个名,按个指印。"
董晓晗按照要求签了名,按了指印。讯问暂时告一段落,苏竞和安丽起身正要走出讯问室,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尖厉的喊叫:"苏竞,你们别走,是我杀了我丈夫,我承认,是我!你们就让我替他偿命好了!"
董晓晗突然神经质地叫喊了一声。董晓晗突如其来地叫喊着认罪,与刚才的消沉对抗形成强烈反差,突然之间仿佛变了一个人。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撕心裂肺的东西,在她的声音落地之时,讯问室里,突然变得寂静,吓人的寂静。寂静之后,是董晓晗的啜泣声。苏竞与安丽同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望着董晓晗。此时此刻,董晓晗满脸是泪,眼睛里全是绝望。那是令人心碎的不忍目睹的绝望。苏竞吓了一跳,他望着董晓晗,他的心脏在狂跳。他万万没想到,这起被定性为谋杀的案子,在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内,就可以顺利破获。可是,他心里却没有一点胜利的感觉。他的心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
他不希望是这样的结局。
安丽迅速反应过来,她立即示意苏竞重新回到讯问椅上。安丽:" 董晓晗,你坦白吧,你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用什么手段实施了犯罪?"董晓晗眼睛呆呆地盯着一个地方,沉默。安丽:"说吧,先说时间。"
董晓晗木然道:"昨天晚上吧。"
安丽:"具体点,几点?"
董晓晗想了想:"半夜吧。"
安丽:"请你端正自己的态度,回答问题不要模棱两可。半夜几点?"董晓晗流下了眼泪:"我实在不记得了。"苏竞:你用什么方式杀了你丈夫?
董晓晗:"用刀。"
苏竞和安丽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睛里都是惊讶。显然,董晓晗的回答出乎他们的意料。
苏竞:"什么刀?"
董晓晗:"水果刀。"
苏竞:"刀呢?"
董晓晗:"扔了。"
苏竞:"扔哪儿了?"
董晓晗:"记不清了。"
苏竞:"自己扔的能忘了?"
董晓晗突然大声哭起来,歇斯底里地叫道:"你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让我想想!"
苏竞与安丽面面相觑。
从讯问室出来,安丽立即做出决定,对董晓晗实行刑事拘留。死者鲁小昆,男,身高一米八零,三十岁。天晟市公安局刑警二中队,一位警员出示了现场勘验结果,主要负责侦查此案的安丽与苏竞等几个人,在连续几日的忙碌后,又一次坐在一起讨论案情。四月一日早晨七点半,在ⅹⅹ海域附近一块叫老人坡的空地上,有一名老人发现了受害人的车。这名老人姓孙,是一位孤寡老头。老人坡是一块荒坡,六十年代曾一度做过天晟市对死刑犯执行枪决的刑场,后被废弃,据说被一个房地产商买下,但由于离市区较偏,至今依然荒芜着,还没有开发,平常少有人迹出现。孙老汉曾与一条小狗相依为命,小狗病亡后葬于此地。三月三十一日正是小狗病故一周年之期,孙老汉在夜晚十点多钟来到此地,为亡犬送祭品,烧箔纸,之后因思念小狗,便坐于小狗坟前抽烟,一直坐了大约两个小时。直到天空落雨,不得不离开。离开时孙老汉忽然发现一条长着荒草的便道上停着一辆汽车,车灯熄了,在朦胧夜色里,车内坐着两个人,看不清性别,只隐约看到两个脑袋及肩部轮廓,其中坐于副驾座上的人戴一只口罩,半截脸白花花的,在夜色里比较醒目。除了白花花的口罩之外,眉眼等面部情况均一无所知。近来全世界都在流行SARS。天晟市目前虽然尚未出现SARS病例,但市民已从卫生部发言人的电视讲话中,了解到SARS的凶猛之势,有一些谨慎的市民,出门戴口罩已成习惯。因此,孙老汉没有多加注意,只是远远地冲着车头瞟了一眼,并未放在心上。老人心想可能是青年男女在谈恋爱,便未走那条便道,而是抄另一条小道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