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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爱了散了 · 作者:瑛子 · 字数:5,582 · 2026-10-09 1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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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了散了》

作者:瑛子

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陈峰处理完几份销售报告,独自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心中有些莫名其妙的乱。这种乱在他身上是很少见的。在同事眼里,他从来都是从容和自信的,开朗又乐观的。然而,最近几日,不知何故,这种静悄悄的乱意,却常常不知不觉地在心里隐现。

陈峰跟办公室的秘书打了个招呼,从公司里走出来。陈峰是天晟市浣汶服饰集团市场部的主管,主要负责招盟、企划、客户等方面的业务。眼下的陈峰还只有二十五岁,之所以年纪轻轻便已被委以重任,除了他有超出一般同龄人的经商的头脑,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他有一个不一般的爸爸。因为浣汶集团的董事长兼股权所有者陈留星,是陈峰的父亲。也就是说,在陈峰刚刚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为陈家事业的重要继承人。下午的酒吧静悄悄的,偌大的店里只有陈峰一名顾客。他穿着浅色的休闲夹克,款式是今春流行的那种,大气、时尚。此刻,陈峰独坐一隅,目光透过玻璃幕墙,望着外面的天空。天空在他的眼睛里一点一点暗了下来。这半个下午,他都是这样一种姿态。他大约已经忘记了时间的流逝,整个人沉浸在某种难以忘记的回忆之中,本该是阳光灿烂的英俊面庞上,正流露着几许说不出的烦恼之意。年轻人的烦恼,总有点说不清楚。我在爱,不管这爱的结局是天堂还是深渊,我仍然要爱。因为我已经在爱中沉沦,再也回不到原地。

这是陈峰保存在手机里的一条短信。是董晓晗发给他的。想她的时候,他会身不由己、情不自禁地想到这句关于爱的话。深蓝色的空中,几颗星星在悄悄地游弋,在他心里,一股淡淡的惆怅悄悄弥漫。如今,爱已成歌,成往事。

就在几分钟前,他与董晓晗通了一次电话。隔着电话线,董晓晗声音低低的,却每一个字都理智而清晰,如一把刻刀,在他心上刻下疼痛的痕迹。她说,陈峰,忘了我吧。

他沉默了一下,问,这是你的心里话吗?她说,我知道你对我真的很不错…经历了你的这份爱和关怀,我应该非常非常满足…可是…我们这样…来往,总是…不大好,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

说出这段并不复杂的话,对董晓晗来说,显得十分艰难。看得出,她也正承受着内心的煎熬。放弃对一个人的感情,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她不能让他太难受了。她不得不琢磨着修辞造句,连语气都是小心翼翼的。陈峰感到胸腔里的心在流血。他忍着自己,提出见她一面。她告诉他,她丈夫要回来了,她现在已经到了上海,在浦东机场,接机。丈夫,这个词在陈峰的耳中,成了一种讥讽与羞辱。这个词残酷地提醒他,他爱的女孩子,或者说他曾经爱过的女人,现在的身份是别人的妻子。他仿佛看到了她脸上那一抹纯真的笑意。那笑意,曾经像清晨橙色的霞光,像蓝天洁白的云朵,让他心情灿烂,心醉神迷。现在,那看似纯真的微笑,让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傻瓜。

她和他相爱过。就在不久之前,他和她还在如火如荼地相爱,还"在爱中沉沦,再也回不到原地",可是现在,几乎转眼之间,她又回到她的轨道,一切就这样结束。

从酒吧出来,街上华灯初上。陈峰不习惯在喧闹的酒吧里过夜生活。平时如果与朋友或客户谈事,他会选择香格里拉或颐中假日那类的酒店。如果休闲娱乐,他会选择设施俱全服务周到的高级会馆。如果不是董晓晗带他到这里来过几次,他基本上不会涉足酒吧这样的地方。

所以,在酒吧进入夜间的喧闹之前,他离开了。陈峰开着银色的沃尔沃轿车,在沿海公路上一阵快跑,漫无目的地游荡着。这种无目的地消耗时间,在他的日程表上是不多见的。今天,此时此刻,他就是想纵容自己,任着性子狂飙一气。董晓晗的丈夫从国外回来了。从加拿大到天晟没有直达的飞机,需要取道上海,所以,董晓晗乘飞机赶到上海去接机。还真够情深意重的,陈峰自嘲地笑了笑。路两旁的景色飞一般向后退去。路过市公安局的大楼时,陈峰身不由己停下车子,点燃一支香烟,然后用手机拨了一个熟悉的电话号码。

他想约苏竞出来坐坐。可苏竞在电话里说,他正在值夜班,脱不开身。苏竞是一名刑警,也是他的好友。陈峰知道,苏竞很珍视与他的这份友谊,但对苏竞来说,工作比生命都重要。其实陈峰并不知自己究竟想跟苏竞谈些什么。他清晰记得,如果没有苏竞,如果没有苏竞的新婚妻子乔煜,陈峰与董晓晗就是两条轨道的车,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行驶,也许永远都不可能相碰。难道跟苏竞谈谈董晓晗吗?不,伤口有什么好炫耀的。

夜以华丽的面貌降临到这个城市。陈峰在夜的华丽中,感受着来自内心的强烈孤独。这是失爱之后的失落和空虚,这种空洞洞的感觉让他有些失神,他把车子滑到路边,趴到方向盘上,心中忽然涌来一种虚弱的感觉,一瞬间,身上仿佛连开车的力气都失去了。

失去她,他的生活中什么都没有少。可为什么如此难受?

春节马上就要到了,空气中还有一些凛冽的风。傍晚,丽苑高级社区的一栋公寓楼前,一辆出租车停下来。董晓晗与鲁小昆双双从车里钻出,司机打开后备箱,取出一只大行李箱。楼梯上,鲁小昆左手拎箱子,右手拉着董晓晗的手。看上去,这是一对非常般配的男女。男的一表人才,女的婀娜漂亮,走在人群中也是令人羡慕的一对。鲁小昆满面开心,小别胜新婚,何况这一别就是四个月。鲁小昆在电话中叮嘱董晓晗不用去接,然而她坚持飞到上海,接他回家。看上去,她的脸上也流露着笑意,应该和他一样为相聚而喜悦。不一样的是,她的眼睛里,有一丝淡淡的忧郁,似乎埋藏了某种心事。她的神态里,也有一些不自然的成分。只是,鲁小昆没有觉察而已。进了家门,父亲和妹妹鲁小渐围着鲁小昆,坐在客厅里,亲热地聊天。鲁小昆打开提箱,一件一件取出带给亲人的礼物。送给父亲的是电动剃须刀、保健枕之类,送给妹妹的是数码相机、MP3、 录音笔等贵重时尚的电子玩意。不知何故,鲁小渐一反常态,接过礼物却也没有太多的兴奋。直觉告诉鲁小昆:他不在的时间里,家里大约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董晓晗从厨房到餐厅来来回回忙碌着。很快,一桌丰盛的菜肴摆上餐桌。餐桌上,董晓晗像往常那样默默地吃饭,鲁父像往常那样不停地劝孩子们多吃,一团和气,不像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鲁父向儿子询问了一番身体状况,得知儿子在国外四个月,连感冒都没患过时,便放心地笑了。饭后,鲁父叮嘱儿子早点休息,睡上两天,倒倒时差,便起身回房休息去了。鲁小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向集团公司的董事长乔道衡打电话,汇报自己已回到天晟,并问董事长何时有时间,他要前往拜访。乔道衡则在电话中客气地要鲁小昆先休息,不必急着上班。放下电话,鲁小昆走进卫生间。董晓晗收拾完毕,也回卧室去了。只有鲁小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鲁小昆冲完澡,从卫生间出来,冲妹妹笑了笑,正要往卧室走,鲁小渐叫住他:"哥!"鲁小渐望着哥哥,眉宇之间流露出一丝忧虑。她压低了声音,"哥,有件事,我觉得你还是早点知道为好。"鲁小昆看着妹妹的脸色,不由地收起笑容。不会是什么好事。这种预感他从一进门就有了。

他问:"小渐,什么事这么严肃?"鲁小渐严肃的神情和她刚刚二十出头的年纪不太谐调,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站起来:"你来一下,别关电视。"在妹妹的闺房里,鲁小渐关上房门,从一只带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份病历,递给鲁小昆,压低声音:"你自己看吧!"鲁小昆翻开病历,上面醒目地显示着人工流产记录。又看看病历封皮上的患者姓名,"董小非",一个似是而非的名字。妹妹眼睛中隐隐的忧虑和怨愤,让他瞬间明白了个中缘故。鲁小昆的心往下沉着,压低声音:"小渐,你是说,这董小非就是你嫂子晓晗?"鲁小渐道:"这本病历出现在咱们家里,不是你,不是我,也不是咱爸,如果也不是她,难道会是别人?"

鲁小昆大脑轰轰地响着,一屁股在床沿上坐下来,脸色渐渐地变了。呆了一会儿,他硬着头皮向妹妹道:"她怀孕了,私自做了流产,你不高兴了?"鲁小昆对妹妹说出这句话,连他自己都觉得缺乏底气。鲁小渐恨铁不成钢道:"哥,亏你还是学医的,你看看时间啊。"

鲁小昆沉默着,一股无名之火开始从心底往外蹿,但他尽量克制着自己。鲁小渐带着一身学生气,情绪激动,含着眼泪,控诉般道:"平心而论,我们没什么地方对不起她。尤其你,处处宠着她,疼着她,要什么给什么,百依百顺,对她比对亲妹妹都好几百倍。她凭什么这么干?有什么理由这么干?书上都说了,女人哪,可以不聪明,也可以不漂亮,但一定得有人品…哥,我左等右盼,就盼着你回来,这本病历我交给你了,保存着吧,不是我们心眼小,不愿忘记这些不愉快的事,这是我们受辱的见证,作为一个人,可以忘记自己的伤,但能忘耻…"半天,鲁小昆醒转过来。他竭力用平静语调安抚小妹妹:"小渐,别想太多,单凭一本病历,不足以说明问题,现在事实并不清楚,也许是一场误会呢。"鲁小渐道:"你倒是宽心,但愿是我多事吧!"鲁小昆站起来,准备往外走。走到门口,忽又回头问:"小渐,这东西从哪里发现的?"董晓晗穿着睡衣,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站在客厅里,目光盯着鲁小渐的屋门。电视机屏幕上,画面依然闪烁,但声音已被关掉了。鲁小昆从妹妹房间推门出来,一眼看见董晓晗,愣了一下。他经过董晓晗身边,站住了。他低了低头,瞅了瞅她的脸,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中,进门时的热情和兴奋已经不见了,只说了两个字:"睡吧。"便径自走向卧室,从里面关上了门。客厅变得寂静。遥控器忽然从董晓晗手中脱落,掉在木地板上,声音不大,却让董晓晗吓了一跳。她垂头瞅着木地板,忽然发现地板的颜色和一种干红的颜色一样红,红得发黑,像凝固的红葡萄酒。这么一个夜晚。理应是久别重逢的美丽之夜。所有的美丽,几乎在一瞬间烟消云散、荡然无存了。这个冬末初春的晚上,天上的月亮很圆,很亮,很美,也很凉。久别重逢,躺在同一床上,两人都仿佛成了木头。鲁小昆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他的热情拥抱她,这并非乘坐长途飞机太累的缘故。幸好他没有热情给她。如果有,那只能让她更加难受,甚至痛苦。报社,临窗一个"阁子间里",一身黑衣的乔煜正对着电脑敲一篇稿子。正午的太阳暖暖地晒在身上,让人有种懒洋洋的感觉。手机响起来。董晓晗打来的。听声音,她的情绪不大好,遇到什么麻烦了?乔煜向同事打个招呼,匆匆赶到约好的茶馆,董晓晗已经坐在那里了。她双眼发红,表情凄楚。看来真是有什么不太妙的事情发生了。

乔煜大董晓晗一岁,两人是大学同学,专业都是学美术的,理想都是成为一名画家。刚毕业时,乔煜的父亲希望她出国深造,并办好了一切手续把她送到美国。然而乔煜在美国待了不到三个月,便自己跑了回来。她哭着说在那里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太孤独,死活不肯再出去。父亲很失望,狠狠把她训了一顿,因为办美国签证并不是很容易的事。为此父女俩闹了一场矛盾。后来乔煜自己找了一份出版社的工作,不久与出版社领导闹矛盾,一气之下辞了职,在家里闲了一阵,又应聘进了报社,先做美编,后做记者,之后又鬼使神差做起了专栏编辑。现在乔煜做的栏目叫《特稿》,专门采访发表各种各样的人生故事。而董晓晗毕业则去了一家广告公司做动画和平面设计,在一个岗位上一做就是两年。毕业两年来,乔煜和董晓晗在很多方面都发生了变化。比如,两人先后从单身女孩变成别人的妻子。而且两人都越来越觉得,当画家的梦想已经很遥远了,不过,她们都已经不太在乎了。没变的是,两人一直亲密要好,比当初在校园里还好。小到化妆服饰,大到情感恋爱婚姻家长里短,无话不谈。也许又因为乔煜比董晓晗大一些的缘故,董晓晗什么事都愿意找乔煜商量,一直把乔煜当成自己的亲姐姐一样。乔煜坐定,在衣服袖上拍了两下,笑道:"瞧我,满身都是狗毛。"董晓晗定定地望着乔煜。身材修长皮肤雪白如玉的乔煜酷爱黑色。她的衣服不论冬季的大衣,夏季的短裙还是春季的休闲装,有一大半都是黑色。果然,董晓晗看到乔煜的黑衣服上,沾着几根黄褐色的狗毛。董晓晗问:"小狗掉毛?"乔煜无奈一笑:"开始人家说天一热小狗就脱毛,我还不信,这不,应验了。"董晓晗问:"小狗多大了?"乔煜道:"来的时候三个月大,现在也半岁了吧。不过也好,这一脱毛让我知道春天就要来了。"乔煜关切的目光落在董晓晗的脸上,伸手给她续了一杯热茶。董晓晗缓缓抬起视线。乔煜把一块纸巾递给她,因为她看到,董晓晗的眼中已涌出泪花。乔煜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他回来了。"董晓晗声音低低的。乔煜小心道:"啊,这我知道,我看见他了。回来是好事,你这是怎么了?"董晓晗目光沉郁,把病历的事给乔煜讲了。她把病历藏在衣橱小抽屉的最底层,那个小抽屉平常放些重要票据和现金,一般情况下总锁着,钥匙只有一把,随身带在她身上。可能是有天早上她从小抽屉里取了点钱,因匆忙上班忘了锁,而鲁小昆那个妹妹,人不大心眼却很多。董晓晗工作起来没有时间观念,习惯把工作带到家里加班,经常三更半夜趴在电脑前搞动画,所以总是没有时间收拾屋子。鲁小渐手脚特别勤快,平常看到嫂子房间里乱,就爱进去收拾。人家是好意,董晓晗虽不喜欢但一直不好意思开口制止。可能那天鲁小渐又帮着收拾房间,顺手翻了她忘了上锁的抽屉,发现了那本病历,她偷偷把它藏了起来,而董晓晗一直粗心大意,居然没有觉察。乔煜问:"那个男的是谁?"董晓晗脸一红,垂了垂眼帘:"你认识,苏竞的朋友。"乔煜惊疑:"苏竞的朋友?"董晓晗低声道:"陈峰。"乔煜脸上出现了不可思议的表情:"陈峰?你可从来没对我提过这事啊。"董晓晗的脸更红了。在此之前她与乔煜一直是无话不谈的,惟一隐瞒乔煜的恐怕也就是这件事了。现在又不得不讲了出来:"不是什么好事,怎么好意思讲。"乔煜还是感到惊讶:"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董晓晗咬了咬嘴唇:"就是那一次,你们几个人出去玩,非要拉上我,就那样认识了。后来他打过几次电话,就交往起来。"乔煜埋怨道:"你真糊涂。唉,如果还在以前我单身的时候,遇到这事我也许不会埋怨你,现在我也结了婚,我的心态跟以前不一样了。我现在明白对一个女人来讲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家,是一个真心爱你的人。虽然我不喜欢鲁小昆那个人,但我知道他一直是真心待你的,所以,这事是你的错,我不能纵容你。"董晓晗低声道:"也许你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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