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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柏杨杂文:反说西方取经 · 作者:佚名 · 字数:5,587 · 2026-10-09 1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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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呼,小哉,问也,古人不云乎“见怪不怪,其怪自败”。这种年头,如果神经不健全,看这也不顺眼,看那也有疑问,真要窒息而死矣。想当初四世纪、五世纪两晋南北朝时,“汉人学得胡儿语,站在墙头骂汉人”。而今虽然教育部是“中华民国”的“教育部”(柏杨先生严重考察的结果,发现该教育部确实是“中华民国”的“教育部”,绝对无误。疑心它里面西崽甚多则可,疑心它是美国教育部的派出所,我就要向他怒目而视),虽然“中华民国”的“教育部”发给中国人的信,竟用的是英文,教一些土包子想不开,但我们可骄傲的是,他们并没有用英语开骂,却是称收信人为“迷死脱”的,这就是进步的象征。不在这上面拍巴掌,而只仅仅计较小节,为智者所不取也。

一个人研究问题,如果不了解问题的本质,而又不深入探源,只就表面上观察,自然会失惊打怪、坐卧不安,该读者先生的毛病正在于此。盖自八国联军之后,洋大人的枪炮把中国人打得屁尿直流,大批留学生出笼,看见外洋有抽水马桶焉,有高跟鞋焉,有汽车嘟嘟嘟焉,心中大喜。遇到聪明才智之士,若居浩然先生者,更发现英文可以救国,只要一说英文,便无人可敌;只要和洋大人一握手,哲学就有了根据,于是乎,近百年来的政治,就成了洋奴政治。洋奴政治的特征之一,就是“嘴巴英文化”。君没坐过招商局的船乎?中国人乘中国的船,所填的表,却全是英文的焉。于此可看出洋奴政治的苗头来矣。你如果不会英文,或英文程度不够作临表泣涕之用,连船都坐不成。其实这个没啥可稀奇的,一旦进化到连坐公共汽车都要用英文填表,一旦国民学堂的课本,都成了book,book,abook,到那时再稀奇不迟。不过到那时候大起恐慌的恐怕不是我们小民,将是那些靠“嘴巴英文化”吃饭的家伙。盖大家都成了英语民族,他的那一套人人都会,他的饭碗就没有如今这么牢靠矣。

写到这里,不由地心花怒放,呜呼,将来悲哀的竟然不是我们,而成了他们,你岂能不顿开茅塞哉也。

前文已经声明过,“中华民国教育部”乃货真价实的“中华民国教育部”,不是美国教育部驻台湾派出所,这一点谁要反对,他就头脑不清。至于中国官府或官崽写信给中国人,竟用的是英文,那只能说该官崽有西崽的气质,不能说连官府的本质都变了也。一旦形势不同,那些洋奴被赶出大门,教育部固仍是教育部焉。有些朋友担心这样下去,大家逐渐地都被教育成了西崽,岂不危险乎哉?柏杨先生却不以为然,盖这年头谁不以当西崽为荣耶?法国人常讥笑英国人曰:不要看他们一个个面如冰霜,一旦和贵族在一起,笑容就会冒出来。台湾若干同胞,经数十年的训练,似乎也养成了一点生理上的反应,若居浩然先生者流,若陈文宽先生者流,若某些官崽者流,一旦和洋大人在一起,笑容就自然出笼。柏杨先生对门有一家洋大人之宅,只有一辆破汽车,不像是有钱之辈,但柏杨先生见了他们的小孩,便不由得丑态毕露,含笑呼曰“洋弟弟”,再含笑呼曰“洋妹妹”,柏杨夫人常为此而猛起鸡皮疙瘩。不过教育部已把我教育得入骨三分,有时候真想挺起脊梁教洋鬼子瞧瞧,却硬是挺不起来。

今年(一九六二)夏天,有一位女学生要举行音乐会,前来请教,我就面授机宜曰:“别的我不知道,但你一定要唱英文歌,节目单上一定要印上英文,如果再能印上意大利文、西班牙文、希腊文,或阿比西尼亚文,以及其他乱七八糟谁也木宰羊之文,那就更妙。”她曰:“我唱的全是中国歌呀。”我曰:“蠢材,蠢材,为啥如此之傻?快去凑上两个英文歌,这年头有些人身上被教育的,多少都有点西崽性格,你不唱英文歌,便没人肯佩服你。你一唱洋文歌,你就伟大定啦。”女学生曰:“可是时间已来不及矣。”柏杨先生曰:“真不得已,把中文歌改成洋名也可。”女学生曰:“可是唱起来仍是中文呀。”柏杨先生叹曰:“你存心要把我气死是不是?难道不能叽哩咕噜乱唱乎。只要是英语发音,他们才心服口服,才视你如天人也。”该女学生还算有前途,照了我的指示,前去表演,结果大获全胜,秋天时已赴罗马矣,昨天还寄来一张圣诞卡给我。柏杨先生学问之大,正在此处,世人不可不知。

其实这种情形并非台湾独创,连西崽之父美利坚人都不能免俗。前天我和一个西崽谈到这一点,他着实面色苍白了半天。盖美利坚既强又大,把有些中国人搞得晕晕忽忽,但在音乐上却自顾形惭,其对意大利之崇拜,不亚于台湾对美利坚的崇拜。我们是非唱英文歌不过瘾,他们则是非唱意文歌不过瘾焉,其情形一如台湾,连《纽约时报》都受不了,曾撰文抗议曰:“我们实在不了解,一个美国人的音乐会,唱的是美国人,听众也是美国人,为啥一定要唱意大利歌,节目单上为啥一定要印意大利文?没有几个美国人听懂和看懂意大利文的,这是一种不切实际的自炫,我们要求美国人有美国的东西。”

呜呼,以美利坚之强,还有这种精彩杂耍,中国的西崽算啥,自然要遵洋炮制,以示忠心耿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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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奴之味

本国人对本国人,不用自己的语文,而用外国的语文,除了自炫,还有藏拙以及欺骗的功能。柏杨先生年轻时,风气初开,各地均有女学堂之设,女学生们穿着当时最流行的长到脚面上的裙子,梳着刘海,拖着乌亮的大辫,使人怦然心跳。男学生们的攻势,全靠写信,尤其靠写英文之信。盖写中文之信,通不通一看便知,肚子里是不是草包,也一看便知。写英文之信,便无此弊。一○年代初期,北京贞德女子学堂,有一校花,我的一位同学给她来了一个信海战术,每封信上千篇一律地写着:“敌耳,卖敌耳,艾拉夫油。”那女学生一瞧,嘿,他真有学问呀,后来硬是嫁了他。柏杨先生当时也是追求者之一,写了许多诗词歌赋,而且还扬言她不嫁我,我就去煤山上吊,结果也没有用,从此才知道洋文的功能也。

君读过英国文学名著《斐克勒牧师传》乎?斐牧师是一个标准好人,家破人亡之余,贫病交加,只好忍痛卖掉他惟一的一匹老马。那一天,他牵着它阁下,一步一步,挨到市场,溜了几个圈圈,一位道貌岸然的家伙昂然而来,一面买马,一面和斐牧师谈起学问,这一谈不打紧,该家伙天文地理,无所不晓;最可敬的是,他竟说得满口希腊文,有时候整个句子是希腊文,有时候则来几个希腊字。那时英国和现在的台湾,有同样之疾,一听洋文,虽不见得太懂,却早已魂不守舍。斐牧师佩服得肝脑涂地,想曰:他的学问既然如此庞大,连希腊文都会,岂能骗我?自然万分可靠,乃把老马卖之。回家一看,卖得全是假银子。后来斐牧师就以持有假银子入狱,听见墙角有人在那里哼,爬去一看,该家伙在焉,斐牧师责他不该用希腊文骗人,该家伙曰:“我要不说那几句希腊文,便没饭可吃的矣。”

我们举了这若干例子,不是说官崽兼西崽一定存心不良,他们大多数都良得很。而是说,这问题并不严重,再多的西崽说英文,都不重要。想当年俄法大战,打得血流成河,俄国官崽──包括沙皇以及各种女官在内,却硬是照样以说法语为无限高贵,动不动就出口成章的。阁下又看过托尔斯泰先生的《战争与和平》乎?所有的角色,一会俄语焉,一会法语焉,简直教人耳朵失灵,好像是台湾的翻版。而现在又如何乎哉,法语在俄国早绝了种矣。台湾这种洋奴充斥现象,自会有一天同样的绝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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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人宫廷

凡宫廷都是藏垢纳污之所,我真希望有人专门写一本研究宫廷的书,把天子圣明的嘴脸,全盘托出,如果这样做的话,真是对圣崽的一个打击,朱熹先生和他的狐群狗党者流,如果再瞎喊“后妃之德”,脸上就挂不住矣。不过宫廷之糟,不仅中国如此,洋大人之国,也是如此,盖不要说宫廷啦,便是普普通通的凡夫俗子,只要有一点权和钱,就难免不往腐败的坑里跳。

现在英国的民主政治为举世所钦敬,但他们的民主政治是英国小民用血争取的,不像落后地区的小民,一点一滴,都靠恩赐。所以他们的民主根深蒂固,为国家带来万世太平,更为世界树立一个高贵的政治生活榜样。然而在小民用血争取到民主之前,英国国王也是混账的多,像样的少。不过因为民族性和政治形态的不同,英国国王拆的烂污,和中国皇帝拆的烂污,也有不同。

中国皇帝对他的太太,满意的话,当然不用多说;如果一旦不满意啦,倒是很少敲锣打鼓杀掉的,最普通的是“打进冷宫”。所谓冷宫,并不是该宫真的堆着很多冰块,不过是一个单独院子,有吃的也有喝的,大概也有玩的,只没有男人而已,如果柏杨先生住在那里,乐都要乐死。即令当皇帝的把太太杀啦,对自己的亲生儿女,差不多都仍顾念,只要不做出叛逆之事,也总会封王封侯,有得一碗饭吃。而洋大人的干法便不然矣,夫妻一旦反目,不是离,就是杀,几乎没有中间路线,中西华夷,长短不一,各有特色者也。英国最有盛名的国王亨利八世先生,其荒其唐,不逊色于中国任何帝崽,他一共结过八次婚,也就是说,他行过八次婚礼,娶过八位太太,在这一点上,他就没有中国皇帝舒服,中国皇帝只结一次婚,其他时节娶太太,只要“封”一下就成啦,真是天下最惬意的事,亏得圣崽们想出这种制度,而英夷便非得每一次都要结婚不可。

亨利八世先生对八位太太似乎都是玩玩便腻,玩腻之后,心头一烦,就下令杀之,没有中国来得文明。隋王朝第二任皇帝杨广先生大驾崩殂的时候,还提醒杀他的人曰:“皇帝有皇帝的死法。”那就是说,小民的死,可以拉到街上,亮相之后,喀嚓一声。当皇帝的如果也去亮相,高呼“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便不够意思矣。提醒的结果,叛军们乃免除了他的亮相,也免除了喀嚓一声,而改用一条白布,把他勒死,虽然听不见喀嚓一声,颇为遗憾,但杨广先生被勒得肚大如鼓,伸舌瞪眼,哼哼唧唧,屎尿直流,似乎和皇帝的身份也不太相称。

亨利八世先生对玩腻了的太太,既不肯采取高欢式的离法,让给别人,也不肯采取杨广式的死法,关门勒死算啦,所以他所有的太太都是在光天化日之下,送上断头台的,固王八蛋之流也。

亨利八世先生八个太太中,被他名正典刑了七个,只有原配卡芙莲女士,感情最好,她生的女儿,亨先生也爱如掌上明珠,可是拥有绝对权势的人最不可靠,恩恩爱爱了几年之后,又感觉到腻啦,腻啦虽然腻啦,因为卡芙莲女士是他的第一个老婆,大概多少还有点结发之情,没有喀嚓一声,而只把她囚禁起来。如果换到中国,囚禁起来就算啦,除非叛逆,不会祸连其子,可是西夷之人,也真奇怪,母亲失宠,竟连亲生女儿都不认账。亨先生把脸一翻,向国人宣布说,卡芙莲女士只不过是他的寡嫂,他天纵英明,如圣如神,岂能和嫂嫂结婚?和嫂嫂苟合生的女儿,自然是“私生女”。按说私生女也是他的嫡亲骨肉呀,可是亨先生不管这些,竟把她逐出皇宫,不准进来,连她母亲卡芙莲女士临死时想见一面都不行。中国历史上,这种例子不多,盖中国皇帝杀儿杀女的,虽代代皆有,可写一本厚书,不过大多数是基于政治理由,很少基于情欲理由。俗云“虎毒不食子”,连骨肉都不认账,何以当皇帝的和当国王的尚不如禽兽乎哉?我想亨先生实在没有不承认女儿的道理,可能是以后的太太以驱逐前妻儿女为条件,被搞昏了头。不幸的是,亨先生左杀右杀,一命呜呼之后,女儿仍继承了王位,当了英国女王,该女王即历史上有名的“血腥玛丽”,杀人如麻,大概恨透臭男人啦。

华夷宫廷再一个不同之点是,中国宫廷中的女人,除了皇帝的亲娘之外,其他各色人等,无论后也好,妃也好,贵人也好,昭仪也好,其他花样的名堂也好,不过是皇帝一个人的玩具,随时可以取乐,而且玩之即来,玩毕便去,皇帝喜欢谁,就把谁弄进宫,“封”她一个啥妃啥嫔,反正那些名号都是自己定的,想怎么定就怎么定,想怎么封便怎么封。中国历史上似乎只有两个皇帝在皇宫之外,还有正正式式的情人,一位是宋王朝第八任皇帝赵佶先生,他的情人是有名的李师师女士,经常到她那里去欣赏风尘女郎特有的韵味。其次就是唐王朝第九任皇帝李隆基先生和虢国夫人,也许是杨玉环女士吃醋,也许是李隆基先生觉得偷情另有风情,他竟没有把她也弄到宫里“封”之,而仍教她住在她自己家,只不过经常“淡扫蛾眉朝至尊”一下。呜呼,换了其他皇帝,恐怕早都收归国有矣。

洋大人在这上似乎比较清洁一些,无论如何,洋大人不允许多妻制度存在,即令皇帝也不例外,亨利八世先生如果是中国国王,可能不会大动干戈,只要一道诏书下来,左“封”右“封”,八个太太和平共存,啥纠纷都没有矣。可是法律和风俗习惯只允许有一位太太,便不得不离之,离不了便不得不杀之,以清道路,而纳新鲜。所以洋大人虽努力反对多妻制度,却另外建立了情妇制度。几乎每一个国王,除了正式妻子王后之外,还要有一个以上的情妇。国王如此,小民努力效法,天下遂十分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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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的政府

马修先生请求重审的呈文于一九○四年送到高等上诉法院,这一个请求不但震动了政府,也震动了全国,盖大家面临着的竟是堂堂将军恶毒诬陷一个部下的镜头。于是从呈文送到高等上诉法院那一天起,直到一九○六年7月止,整整两年半时间,法庭传讯了一批又一批的证人,翻阅又翻阅了过去的档案──包括一八九四年第一届军事法庭的档案,一八九八年第二届(瑞里)军事法庭的档案,左拉诽谤法庭的档案,证明伊斯特哈齐伯爵清白法庭的档案。左查右查,上诉法院终于在一九○六年的七月十二日,下令撤销对屈里弗斯先生的判决,正式指出过去有罪的判决是一种错误。同时还宣布曰:因为没有任何文件证明屈里弗斯先生犯过罪,所以根本用不着什么重审。该一判决结束了十二年漫长岁月的冤狱。这场可怖的冤狱平反后,高潮出现于一九○六年的一天下午,读者先生如果不是白痴,或如果不像柏杨先生这么记忆不好的话,一定会记得巴黎那个依可尔广场,十二年前,屈里弗斯先生以卖国贼的身份在该广场受到褫夺军籍的无比羞辱。而十二年后(呜呼,人已老矣),当判决无罪公文到达那一刻,屈里弗斯先生于下午一时半,再度到达该广场,一声号令之下,两队士兵排成长方队形,由一位上尉陪同,全副武装,走到吉兰准将面前停住。号音连响四遍,吉兰将军拔出指挥刀,宣布曰:“我以法兰西共和国总统的名义和他赋给我的权力,封赠你,屈里弗斯队长,为佩带荣誉勋章的武士。”宣告毕,把指挥刀在屈里弗斯先生的肩膀上拍了三次,接着为屈先生佩上勋章,亲吻屈先生的双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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