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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柏杨杂文:反说西方取经 · 作者:佚名 · 字数:5,242 · 2026-10-09 1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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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说西方取经》

*《反说西方取经》PART1

谈起来“原文”,真是中华民族的一场浩劫,不知道五胡乱华,以及元初清初时,中国知识分子是不是也同样手捧“原文”而猛读?六朝便有诗云:“汉儿学得胡儿语,站在城头骂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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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分四等:

西崽的最大特征就是永不为他的同胞说话,这不是说他不利用中国人,西崽们的干法是:见了洋大人,他的中国那一套出笼;见了中国人,他的洋大人那一套出笼,以便从中取些蝇头小利。真正教他站在中国人立场挺起脊梁,恐怕是难难难难难难难。

记录已经改过:

洋大人把中国二抓分子的特性摸得清清楚楚,比中国人自己摸得还要清楚。知道只要祭出两件法宝,就可把拥有五千年优秀传统文化的中国人踩到脚底下踩个稀烂。该两件法宝,一曰面子,一曰红包。在这两件法宝交集之下,二抓牌遂像注射了吗啡针,官性猛发,勇不可当。嗟夫,我们似乎可找出一个定律,那就是仆人比主人凶,假忠贞比真忠贞鲜血淋淋,西崽比洋大人更瞧不起中国人。

抗崽委员会:

柏杨先生认为天下最可羡慕的一件事,是洋大人那种家庭医师制度,和洋大人那种私人律师制度,实在是外国的月亮比中国圆。我们整天都在猛嚷现代化,不知道为啥在这两个重要的据点上,偏偏现代化不起来。盖家庭医师保护健康,私人律师保护人权,这是一个文明社会最起步的条件。

第三者仲裁:

人类是一种有思想,有言语,有文字,又非常自私,复又知道改善自己生活的动物。这种动物最大的特征是:相互间有各式各样,光怪陆离,勾心斗角的争执。这种争执如果自己不能解决,就必须有第三者出来为他们解决。

中国人的膝盖:

中国人的膝盖是天下最不值钱的东西,动不动就跪,见了大官跪,见了长辈跪,见了有钱的更跪。洋大人的膝盖就尊贵得多矣,他们似乎只全跪上帝或半跪帝王,而且也只限于跪。而中国五千年传统的跪文化,不但要跪,还要磕头如捣蒜。大家伙必须看见这种节目,才能过瘾,而小家伙也必须表演了这种节目,才觉得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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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万岁

谈起来“原文”,真是中华民族的一场浩劫,不知道五胡乱华,以及元初清初时,中国知识分子是不是也同样手捧“原文”而猛读?六朝便有诗云:“汉儿学得胡儿语,站在城头骂汉人。”这种丑态似乎只限言语,现在看来固无足奇也。如今胡语吃不开,英文取而代之,中国人骂中国人,只好用英文矣。前年报载,复兴航空公司总经理陈文宽先生在酒楼请洋大人的客,警察前往执行任务,他觉得有损门面,乃以洋话激洋大人之怒,洋大人就把该警察揍了一顿,壮哉。这一类“学得胡儿语”的事多矣,任何一个国家的国民,若美利坚、若日本、若韩国、若阿尔巴尼亚,从没有两个本国人在谈话时用洋文者,只有俄国在托尔斯泰时代,以说法语为荣,如今则只剩下台湾有这种表演矣。其实乱讲洋文本来没啥了不起,但以变态心理出之,便教人有张君瑞先生搂住崔莺莺小姐之后的感觉,“醮着些儿麻上来”矣。

这里有一则柏杨先生亲身经历的故事,我常去耶稣教会做礼拜,每逢星期日,必手执《圣经》,昂然而往。因而结识了一个时代青年,有一次偶尔谈到《圣经》文字太差,既不通顺,读起来别别扭扭,又欠真实,有些地方且不对劲得很,例如有一句曰:“惟真理可以得自由”,如译为“惟真实可以得自由”,当更恰当。该时代青年曰:“你可看原文《圣经》,那文字流畅多矣。”我曰:“我看不懂原文。”时代青年听了之后,脸上立露怜悯之色。我自顾形惭,嗫喃辩护曰:“没有几个人看得懂原文《圣经》的呀。”时代青年像被踢了一脚似的一跃而起曰:“我就看得懂。”不禁大惊,询他可以见示之乎?他拍胸作声,允明天带来,以便我大开眼界。当天晚上,柏杨先生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未能合眼,想不到该时代青年学问竟如此之大,连原文《圣经》都看得懂,我们老一辈的真该吃巴拉松矣。到了第二天,时代青年来访,夹了厚厚一册,打开一瞧,原来是一本英文的,乃问曰:“原文《圣经》何在?”他曰:“这不是原文是啥?”呜呼,这年头,恐怕把“原文”解作英文的,不限于该时代青年一人。而《圣经》中《旧约》原文,固希伯来文也,《新约》中一部分为希伯来文,一部分则为古希腊文,连现代以色列人、希腊人都看不懂。中国人中,似乎还没有听说有几个懂得希伯来文和古希腊文的,只有一家《圣经》函授学堂教希伯来文,教习则是匈牙利人焉。

柏杨先生当时实在不好意思把该时代青年的尴尬嘴脸拍下照片,我想他这一辈子都对“原文”留下深刻的印象。

使人“麻上来”的那股劲,无论在哪一方面,都好像在证明中华民族因为作孽多端,气数如缕。去年女作家张雪茵女士去台湾疗养院看病,医生诊断了一半,便跑出去,(鬼知道他为啥跑出去,不过他既跑出去啦,病人有啥办法?)张女士一时无聊,把病历表拿过来细看。一个白衣天使走来,一把抢去,曰:“你怎么乱翻?”又曰:“你看也看不懂。”凶恶之状,若黑寡妇然,把张女士气得头昏眼花。柏杨先生也有一次,送朋友去某私家诊所求治,该医生胡乱摸了一阵之后,说打一针便好,我以眼斜视他的病历表,见上边有英文“维他命丙”字样,不禁大惑,询之曰:“这玩艺能治头痛乎?”我以为该医生定有一番解释,想不到他咆哮曰:“谁教你偷看病历表?”

其实我只能看得懂“维他命丙”而已,普通情形之下,便是把病历表塞到眼眶里都木在羊也。呜呼,英国人看病,医生在病历表上的处方,用的是本国文字焉。德国人看病,医生在病历表上处方,用的是本国文字焉。日本人看病,医生在病历表上处方,用的也是本国文字焉。恐怕世界上只有劣等的堕落民族,或山窝里吃人肉的野蛮民族,本国医生给本国人看病,却写的是病人看不懂的文字也。柏杨先生偶尔违和,找医生诊断时,便如一种投入屠场的感觉,被乱整一阵不说,最可怖的是呆坐一旁,看那医生振笔疾书,写的全是洋大人之文,横看竖看都不认识。然后药剂师按方配之,或口服焉,或打针焉,左手执药瓶,右手按屁股,茫然而归,固不知自己吃的是啥药,也不知道挨的是啥针。有胆大皮厚的病人冒险问之,医师则曰:“退烧药,消炎药,镇定剂。”而各种药均有千百种,用的是哪一种乎?他不肯说,病人仍不知也。犹如法官对待囚犯,判死刑乎?判有期徒刑乎,判几年几十年乎?统统不言。为何如此判乎,其理由如何乎?亦统统不言。囚犯连判决书都看不见,已送到监狱执行矣。即令来了好运,如张雪茵女士有机会翻一翻,或如柏杨先生瞥了一眼,却看不懂写的是啥。呜呼,假设中国法院的判决书和诊断书一样,也用的是洋大人之文,你说打官司的人活着还有啥意思,而诊断书上固都是如此者也。用洋文写药尚可解释为免得翻译,有其方便;但有些地方实在并不方便,前天我抱小孙女求医,年龄八个月,我想如果那个穿白衣服的女人用中文写“八月”,决不致影响其可敬的前途,可是她硬是来了一个EightMonth,即令以笔划而言,也没有中文省事,她为啥如此?恐怕说来话长。从学堂教育到社会风气,每个人都这般这般。奴性充斥到了见怪不怪的程度,人性的自尊必然一天比一天消失。思一思想一想,又何止医生为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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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崽

看了萧长贵、州官、翻译三位先生的灿烂前程,再有不恍然大悟者,真是不可救药。然而这里面的关键人物,却是总督大人,如果遇到的是那位藩台先生,或是遇到了柏杨先生,他们不要说升官发财,恐怕教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不过藩台先生不是碰了钉子乎?而柏杨先生这一类的人,又一辈子都是可怜小民。呜呼,普天之下,莫非都是总督的势力范围;率土之滨,莫非都是总督之类的官崽,你要想挺一下腰,不挺出麻烦才怪。有啥官崽,就有啥官场;有啥官场,就有啥官崽,小民不过是其中一颗沙粒而已。总督大人那种使人发麻的毛病,于焉光芒四射,不可抵挡,凡抵挡的无不头破血出。吾友郭衣洞先生,十年之前,便有一段惊人艳遇,他那时在台北中山北路一家洋大人机构做事,一九五一年的元旦,大好节日,洋大人统统都去风光,中国人却不放假,照常上班。别的人只敢忍气吞声,在洋大人背后唧唧哝哝,零星开骂。独郭先生发了驴性,拒不上班,聊示中国人的尊严,于是人心大快。问题是人心大快固然人心大快,洋大人岂能罢休。第二天,不由分说,下令开革,洋饭碗一碎,全办公室的人都心战胆惊,满脸圣崽相的人还惋惜曰:“你看,使气任性,有啥益处乎哉?”郭先生乃找到洋大人理论,告曰:“中国现在固可怜兮兮,微不足道,但总算没有亡国,元旦之庆,不可夺也。”洋大人有那么一点好处,不像中国官崽之处处要顾虑威信(中国官崽之有没有威信,只有上帝知道),他们自觉理屈,当时就收回成命,表示歉意,要他继续上班,并给三天休假。郭公也是一个奇怪之物,他在三天假满之后,仍拜拜而去,把洋大人气得直叫,盖他来华垂四十年,这种不开窍的中国人还是第一次遇到。

这本是一件普通的写字间纠纷,用不着一提,可是跟着而来的麻烦,却值得一提。不久郭先生新服务的那个单位,就接到治安机关移过来的密告,说他思想有问题,盖他竟然“反美”,这还得了哉?这一告不打紧,几年下来,跳到黄河里都洗不清,把他告得焦头烂额,忧心如捣。咦,五○、六○年代的台湾,反美便是自杀,不要说前途,连老命都可能送掉。有一次他向我叹曰:“老哥,我媚美还媚不及哩,岂敢反美乎耶。”潮流如此,我想他稍微有点脑筋,都不致这般糊涂。有一天,美国大使馆隆重招待中国作家,我问他为啥不去,他曰:“没有收到请柬。”为啥没有收到请柬?他说当然是他不够格之故,我告之曰:“阁下何其发昏,你不是反美乎,办事的西崽,怎敢招待反美的朋友?”这当然是揣测之词,但无论如何,洋大人之不能乱碰,乃天经地义,否则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阁下读过宗臣先生的《报刘一丈书》乎?才德相孚──道德、学问和能力,都同样高强的男主角,日夕策马候权贵分子之门,千方百计,见到大亨,呈上寿金,大亨假装不要,结果当然还是要啦。于是,告辞出来之后,遇到朋友,即吹曰:“适自大亨家来,大亨厚我厚我。”且虚言状,(──比如说大亨“骂”了他一顿之类!)又于是,该大亨稍稍告人曰:“某也贤,某也贤。”某也就真贤了起来。呜呼,男主角之如此不要脸,非他天生的无廉耻。而是他想上进,想在人生途中有发展,便非仰赖大亨的赞扬不可,形势固如此也。

宗臣先生是明王朝人,那时的大亨,指的是财势双绝的家伙,若官崽圣崽是也。呜呼,台湾小民比明王朝小民有福气得多啦,彼时只“权者”一途,现在则除了可照样走权者的路之外,又多了一条路,那就是洋大人之路焉。无论你干的是啥,或干的是自然科学的焉,或干的是种庄稼的焉,或干的是唱歌跳舞的焉,只要洋大人心血来潮,张金口,吐玉音,立刻就身价十倍。这例子举起来可以举三万箩筐。某作曲家,作了一辈子曲没人理,一经洋人品题,马上成了奇葩,现在已去法国,如果不是洋大人,他非老死沟壑不可矣。某画家,画了一辈子画,不过小小有点名气,可是洋人一看,不错呀,“某也贤,某也贤”,就从此成为中国最大最大的大师,无人能敌矣。当官的更需要洋大人的“厚我”,清王朝末年,干这一行的,曰“办洋务”,洋大人如果不喜欢其人,还办啥洋务乎?现在则处处都是洋务,只要洋大人一句话,其效便立竿见影。萧长贵、州官、翻译,便是典型的时代人品,一个官能干得“连洋人都说好”,自然非大升特升不可,如果干得“连洋人都摇头”,那就糟了天下之大糕。当然也闹了不少趣闻,记得若干年前,有一位某公司的小职员,因手里执有爱因斯坦先生的几封信而身价百倍,连教育部都慌了手脚,全岛报纸也好像他一个人开的,天天登他的消息,结果披红挂绿去了美国。而今,他阁下安在哉?盖他除了洋大人“某也贤”外,啥都没有,归又归不得,留又留不下(数理科那玩艺,不像文法科可以瞎混),其出路不问可知矣,这不是害了一个人乎。

有一件事我敢打赌一块钱,不要看柏杨先生活到如此这把年纪,一月工钱只有可怜的九百元,天天饿得发昏。一旦有位洋大人拍官崽之肩而言曰:“你们贵国迷死脱柏杨,真是大作家,其才上冲云霄。比较起来,沙士比亚、汉明威给他提鞋都不配,真你们的国宝也。”不信试试看,包管既颁我奖状,又请我当委员,七八个大专学堂都聘我当教习,然后“美国国务院之邀”也会跟着出笼,我就阔起来啦,连讲话都开始夹起英文字来啦。

问题是,文字不比图画,洋大人不借翻译,无法了解,想磕头如捣蒜都不行,此爬格纸动物之所以悲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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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奴之治

一位读者先生,来信告曰,他有一天去台北市公园路二十五号某长辈家串门,看见教育部农业教育委员会写出来的一封信,收信人姓名地址,全是英文。一字不遗,照抄如下:TaiwanMachineryManufacturingCorp25KungYuenRoad,Sec.2Attention:Mr.YaoChen,General Manager。因公园路是一条直通的短径,没有分段,故邮差先生不得不径行投到二十五号,而二十五号乃台北女子师范学堂的宿舍,那些日夜教学生爱国的教习,看到了该信,痛哭流涕之余,不知道如何是好,应集体到教育部上吊乎?抑买一吨巴拉松送去,请该会官崽服之,以便为国家留点元气乎?该读者先生学问甚陋,百思不得其解,以柏杨先生不同凡品,故敬请教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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