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最后一遍号音响矣,屈里弗斯先生屏息立正,目送军队退出,忽然间有一个小男孩跑过来拥抱他,亲他,吻他,那是他的儿子皮重,屈里弗斯先生这时才滴下他十二年来第一次悲欢交加的眼泪。于是,在他堂哥马修先生陪伴下,坐一辆敞篷马车,离开广场。奇迹就在这个时候再度出现,估计至少有二十万群众,聚集在街头,向屈里弗斯先生致歉并致敬,高呼“屈里弗斯万岁,正义万岁”。现在是法国人民赎罪的时候矣。
且看看以后的事,作为结尾。
法国政府“为了解除良心上的束缚”,国会一致通过恢复毕加特先生的军籍,提升屈里弗斯先生为少校,还颁给他一座国会的奖章,作为“对于一个曾经忍受无比痛苦的军人的适当补偿”。同时擢升毕加特先生为准将。毕加特准将于一九○八年出任克里蒙梭内阁的陆军部长。而屈里弗斯先生则以后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
至于那位“忠贞而清白”的伊斯特哈齐伯爵,他用了佛里蒙伯爵的化名,在伦敦贫民窟中,度过其“忠贞而清白”的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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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船与印象
有了海宿轮和海黄轮的表演,招商局的士气乃大振,盖大家知道,要想飞黄腾达,似乎必须弄条船沉沉。而要想保持自己的饭碗,第一要诀,似乎是遇到沉船,尤其是遇到招商局的沉船,千万别救。不救还好,一救之后,船竟沉不下去,印象派脸上挂不住,那就非被断送前程不可。招商局内,上有董事长黄仁霖先生,下有总经理李颂陶先生,办招商局犹如开照相馆,全凭印象之学,沉几条船算啥,死几十几百个船员又算啥?至于那些呆瓜乘客,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偏自来,撞到俺招商局手里,不但要大填特填英文之表,还随时有被船长弃之的可能,竟仍执迷不悟,照投罗网,一旦被海水隆重淹死,真叫黄李二公好笑呀好笑。只要俺对船长的印象好,不要说他仅仅沉船,便是他把台湾都沉不见,我还是要用他。主意既定,择善固执,不服气的家伙,放马过来可也。
于是乎,海张轮一看,妙哉妙哉,沉船为升官之本,此时不沉,更待何时,就也遵古炮制。想不到天下有幸有不幸,海张轮玩的不太灵光,竟然连船长也同沉到底,这就遗憾啦。航海史上沉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神秘,如此之干净利落,有两条焉,一曰海张,一曰美国核子潜艇长尾鲨,真是轮船与潜艇齐沉,蒸气共核子全垮,别的方面,中国是落后地区,独在沉船上硬是敢跟美国比美,也算光彩。不过只有一点美国的表现比较差劲,说实在的,以美国的财富,沉一条船算啥,台湾不过这么一个小岛,沉一条船都不在乎,海张沉掉之后,招商局各级老少官崽,固快乐如故。美国吃亏在立国时间太短,沉了一条小艇,连总统先生都出马做弥撒,海军还下半旗志哀,尤其不能置信的是,对那些殉职船员的遗族,还要努力抚恤哩。台湾就文明的多啦,君不见海祥轮乎?全体遗族到外海设祭,该船船长谭守杰先生和大副景绍先生,都毅然决然,相应不理。夫中国有中国的国情,美国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国势日落,前途渺茫,于甘乃迪总统竟为死难船员念经上,可看出苗头,真连我们中国的一个船长都不如矣。我们中国船长,是何等的尊严,圣人曰:“礼不下庶人。”即令是死啦,仍然还是庶人,沉船是沉船,制度不能不守,一些说外国月亮圆的人可以休矣,不管世人如何地责备他们二位,柏杨先生却是对之起敬有加。
用不着打听,谭守杰先生一定浑身都是招商局传统,他弃船的时间,比海宿轮要晚得多。他沉船的速度,也比海张轮慢得多。依照该局前任总经理李颂陶先生的干法,只要对他的印象学是一百分,一定会马上再调升更大的船当船长,以便再沉,而资鼓励,想不到基隆地方法院检察处检察官先生,异军突起,竟把谭公关了起来,真是有幸有不幸。
海祥轮沉没的这场闹剧,高潮迭起,掌声雷动──尤其是弃船镜头,船长谭守杰先生一看苗头不对,乃发挥伟大的招商局精神,逃命要紧,勇敢地往脚底抹油。呜呼,诗不云乎:“留得印象在,不怕没柴烧。”国家财产,和旅客生命,均身外之物,管他的娘。于是连国旗也没有升,连航海日记也没有拿,那一种精彩绝伦的表演,香艳刺激,百丽俱臻,如拍成活动电影,拿到世界各地放演,一定具有高度的娱乐价值,有益于人类健康。
听说海事评议会对谭守杰先生弃船之举,表示不满,中国小民也跟着愤慨。柏杨先生坐公共汽车时,就常听有些没啥知识的乘客,大肆批评,而基隆地检处检察官下令把谭公收押,好像也是由于这个理由,盖责其不尽职责,草菅人命也。咦,这就是不多读书之故,如果评议委员诸公,小民诸公,检察官诸公,能有柏杨先生一半的学问,就会心平气和。不但不会怪他,可能还发给他一纸奖状。盖谭守杰先生露的那一手,乃是有所本的,无一字没有来历。不但发挥了伟大的招商局精神,也发挥了伟大的官场传统。君如不信,试看《官场现形记》第五十五回便知。该回写的是大清王朝军舰舰长萧长贵先生舰上遇盗的镜头,不敢自秘,恭抄于下,读者先生应刮目读之。
书上曰:
“到了第五天夜里,萧长贵正在自己兵船上睡觉,忽然听见外面一派人声,接着又有洋枪洋炮声音,拿他从梦中惊醒,直把他吓得索索地抖,在被窝里慌作一团。想要叫个人出去问信,无奈上气不接下气,挣了半天,还挣不出一句话来。正在发急时候,忽然一个水手,从船头上慌慌张张,来报信道:‘大人,不好了,有强盗。’萧长贵一听‘强盗’二字,更吓得魂不附体,马上想穿裤子逃命,急忙之中,又没有看清,拿裤脚当做裤腰,穿了半天,只伸下了一只腿,那一只腿抵死伸不下去。他急了,用力一登,豁拉一声,裤子裂开一条大缝,至此方才明白穿倒了,重新掉过来穿。把长衣披在身上,来不及钮扣子,拿扎腰拦腰一捆,拖了一双鞋,手下的兵丁,还当是大人出来打强盗哩,拿了手枪上前递给他。只听他悄悄地问旁边人说道:‘强盗来了,没地方好逃,我们只能在下层煤舱里躲一会去。’说完,往后就跑。幸亏走得不多几步,船头上的水手,又赶来报道:‘好了,好了,所有的强盗,都被洋船上打死了,还捉住十几个,请大人放心,没有事了。’至此,萧长贵方才把神定了一定,站住了脚,问旁边人道:‘我现在可是做梦不是?’又怔了半天说:‘可是真的?’一个水手道:‘怎么不真,是标下亲眼见的,一共捉住有十二三个哩。’萧长贵道:‘你们看清楚了没有,不要有人躲在黑暗里,我们出去,被他宰了,白白地送了命(柏杨先生按:这句话可打双圈),那可不是玩的。我看还是不出去问信的为是(柏杨先生按:老谋深算),你们快快熄灯睡觉,把舱门关好,要紧要紧。’说罢,他老人家先脱衣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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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硬上弓
亚洲影展,以喜剧开始,以闹剧演出,而以悲剧结束;柏杨先生感慨之多,实在多如牛毛,想说两句,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亚展爆满期间,尊喉里就像塞了一泡狗屎,一直塞到现在。现在展也完啦,人也丢啦,命也丧啦,如果再不吐出来,即令不被噎死,也会被那股奇异之味熏死也。
民航公司的老爷飞机在神岗上空失事,失事原因何在,我们不知道,官府正在鉴定之中,在鉴定结果公布之前,不必论列。有人曰:“咦,柏老柏老,你的道德学问真是越来越勇不可当啦,竟然怕论列了影响鉴定啦。”这是啥话哉?这年头只有当权朋友才能影响审判,舆论只能影响放屁,故天下只有“奉命不上诉学”,很少有“奉良心不上诉学”“奉舆论不上诉学”,读者老爷不可不知。柏杨先生之意,只是在未正式把鉴定结果公布之前,我们想感慨也无从感慨起,盖还不知道它是怎么回事,有表错情的危险。
因此,我们只在原则上吐吐真言,以舒筋骨,而通三焦。
第一件使人神经紧张的,是赔偿问题。在死难人群中,若陆运涛先生暨夫人,富可敌国,当然不在乎民航公司那几个臭钱,犹如柏杨先生去买芝麻酱,一毛钱找不找,我都不在乎一样。但主要的是,在乎不在乎是我的事,要不要该一毛钱也是我的事。杂货店老板不能一手执《六法全书》,一手执航空协议,斜眼瞧我是中国人,便理直气壮地不给我也。幸亏该老板没有如此这般,否则的话,我恐怕是非要那一毛钱不可,打官司打到海牙国际法庭都干;如果真的弄到有理无处伸,我就宁可去买一把弹簧刀自己解决。
民航公司外貌上不过是一家普通的中国公司,君不见该公司董事长王文山先生,前几天还出席立法院舌战群儒乎,但人人都知道该公司骨子里固是一个洋人窝。悲夫,中国人印象中,总以为洋大人办事,尤其是以信誉和效率闻名于世的美国人,遇到这种空前惨祸,除了表示沉痛哀悼外,一定会剑及履及,马上谈到赔偿。大概是算盘一打,吓掉了魂,也或是人急智生,发现“支吾为变卦之本”。公司上上下下,一个个好像吃了哑巴药,记者老爷怎么问都问不出名堂。对于哀悼部分,还容易解决,高级职员在魂兮归来之后,立刻就表示他阁下心中颇为难过啦,既然已难过矣,谁还能说啥。可是赔偿问题,就严重严重,不是难过一下就可解决了的,花招遂纷纷出笼。
民航公司最大的一个花招是王文山先生那篇声明,他说,岛内航线客机失事,罹难乘客赔偿标准,不能跟国际航线客机相提并论。我不知道他阁下说这一篇话时心理上如何变化,如果不是修养有素,恐怕差一点就要说出中国人赔偿标准不能跟洋大人赔偿标准相提并论。呜呼,值此伟大的西崽时代,中国人之不值钱,似乎已成定局,我们小民们再不服气都没有用。但中国国土却是值钱的,只要有这块土地在,这一代中国人虽然丢人砸锅不争气,但还希望下一代,或再下一代,届时西崽死绝,中华民族咳嗽一声,全世界人类都得心跳。但王文山先生一番言论,竟把子子孙孙抬头的机会都一笔勾销。为了替洋大人省几个钱,下此毒手,使我们心惊肉颤。这种妙论幸亏发生在台湾,而中国人是以好欺负闻名于世,侮辱修理,都没关系,如果发生在洋大人之国,若英国,若美国,若日本,恐怕结局不会这么轻松。看情形出洋这玩艺儿好处大啦,只要跳出台湾,随便去啥不三不四地方泡一泡,便受用无穷,幸而老命仍在,活蹦乱跳着回来,小民谥之为“镀金”,立刻身价十倍,有好差事干的。万一不幸,哎哟哎哟,来个空中爆炸或地面撞毁,寿终洋地,民航公司的赔偿费也有异于在台湾摔死的,真是令人羡煞。嗟夫,不要说订定这种法规啦,仅只有此一念,都应该算是人类进化史上的奇迹,非高级西崽,不能有此智能也,可贺呀可贺。
今天看报,民航公司忽然间正式宣布,神岗上空罹难乘客家属,决定每人赔偿银元六千七百六十元,并“限”于三个月内“领取”。三个月内不领取,该款如何处理,报上没有登载,不过看其一意孤行的嘴脸,不领大概白不领,再领恐怕是领不出啦。有些学问小的人对该公司此项决定,大感意外,其实只有学问小的人才感意外,若柏杨先生,便是他们决定只赔偿一块钱,我都面不改色,盖支吾为变卦之本,我以英明的天资,早就洞察其尊肚,知道一开始就在酝酿这种主意。今天这个结果,还算好的,如果一旦赖上了那两只夹在书本里从没有用过的手枪,那才叫悲极生乐哩。记得该公司恢复环岛班机的当天,一位“高级职员”就透过记者,表示了他们“战战兢兢”,战战兢兢当然是教别人看的,主要的意思却在下文,原来一般小民认为最简单的赔偿问题,却被战战兢兢的复杂起来。于是,有洋大人的日内瓦公约焉,赔偿额是十二万五千法郎;有台湾土产的航空法焉,赔偿额是六千七百银元。而法郎还有新旧之别,介绍了一大篇之后,画龙点睛曰:“到底应该用哪一项,要等法院裁定。”换句话说,架势已经摆开,官司是打定啦。打官司也未尝不可,万万料不到今天报上又不打官司啦,来的是一个霸王硬上弓。变化之多,变化之快,真是西崽式的翻天印,专门为维护洋大人的既得利益而奋斗,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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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脸可观
柏杨先生年老力衰,有时候深更半夜睡不着觉,辗转反侧,一面恭听竹床咯吱咯吱乱响,一面想前想后,觉得当一个中国人,真没意思,不但当一个中国人没意思,便是一旦从飞机上摔下来,摔到中国国土上,也没意思。民航公司这次露的一手如果不是在中国神岗,而是在美国纽约,恐怕价钱要大大地增加。古人自叹命苦时,每每曰“生不逢辰”,生不逢辰固然倒霉万状,即令生而逢辰,如果“死不逢地”,也同样倒霉万状。这种因人因地而异的法律精神,使人不得不感谢王文山先生,不经他阁下一提,世人还呆瓜如初哩。因此我隆重建议把此项西崽绝件,印成精美小册,分送各国国会议员,作为他们立法参考,一旦美英日法诸夷也起而效尤,航空法上也加上了这么一条,在国外掉下来跌死和在国内掉下来跌死,价钱不同,中华民族传统文化,才算真正地“实行于全国,宏扬于世界”,比仅在窝里凶要光彩的多啦。
民航公司片面决定赔偿六千七百银元,根据的是中国民航法,他们说出来的理由,一口气能说一箩筐。但民航法上也规定得清清楚楚,如果另有约定,从其约定。有些航空公司资本奇少,赔偿不起,好比说吧,柏杨先生一旦凑了几文,也开了个航空公司,弄一架老爷飞机乱飞,可怜兮兮,将就着过日子,约定只赔一块钱,一旦你阁下乘坐敝机掉下来,就只好请你那位年轻貌美的小寡妇来领一块钱矣。如果柏杨先生发的是一笔奇财,钱多如山,开了航空公司,气魄之大,无以复加,约定赔偿黄金三千吨,好啦,一旦你阁下掉下来,你那年轻貌美的小寡妇,恐怕得雇六百辆卡车到敝公司拉三天三夜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