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两只扒鸡,又从杨子平那歌厅,找两位小姐助兴,侃了半宵,就把这个全视野、多层次
的连续剧,前八集敲定。要不是王家斌惦着他那个熊孩子,成效还会好些。没想到,开头不
错,一下子就上路了。再去体验一下生活,不就像真的一样了吗?”
小米惊讶万分:“啊?这也太神速啦,本子已经出来了?”
“眉目,只能说是个初步构想,不过,基本框架大概也就只能如此了。要想不落俗套,
现在就需要你们这些有实际生活的,有斗争经验的来充实了。我看王家斌这一回卯上劲要抱
个金娃娃。不拿飞天,他非剖腹自杀不可。他说了,耗子,你放开来造,怎么邪乎怎么造,
这部片子,一定会拍得有血有肉,有情有爱,有悲有欢,有笑有泪的。”他发现车子不动,
便对德子讲:
“司机同志,走罢!”
德子从来没听这样神侃过,头有点不适应。
“今天晚上,还有一部古装连续剧《贵妃艳史》,等着我和另一拨几个小哥儿们‘传’
呢!”
德子对耗子讲的这些,大部分似懂非懂,不过,对于他用一个“传”字,来形容他的工
作,倒明白了写剧本,原来像开车铺一样,是可以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传”成一部自行车
的。
这个中国第一侃,要是昨天在街上碰到的话,他不把他当盲流才怪。主要是那几根鼠
须,留着它居然不嫌恶心,怪不得他的外号叫“耗子”,真够呛!可继而一想,德子又好像
悟透了一些,这世界真够无奈的了,要认真的话,没法不头疼!可疼又怎么样?你不喜欢的
事情,会因为你头疼而不存在吗?人家自己都不觉得讨厌,你干嘛要头疼呢?
德子说:“不会耽误你的,现在就去电影厂小招待所。”
耗子一听,跳了,头碰到车顶。“去那儿干吗?”
“接谢雯雯啊!”
“我不去!”说罢,就要下车。
德子说:“这么走顺路,谭作家!”
“反正我不去的,要不,你们先去接雯雯,我在这儿等;要不,你们把我先送到家斌那
儿。”
“那等于绕城跑两圈,世上哪有这种傻瓜司机?”德子真的头疼了。
“这样办,行不?”小米出了个主意,“车到电影厂,你先下车,在小树林里溜达一
会,我们进去接了雯雯小姐出来,你再上车,好不好?”
第一侃还是坚持要下车。德子一看这样,不敢让作家跑了。没办法,只好他下车给王家
斌打电话。
电话通了,也接了,先听到婴儿哇哇的哭声,男人的哄孩子声,女人的吼叫声,乱马一
锅粥。
“看你,看你,尿布也不换,把屁股腌得这样红!”
“你去票什么电影,还把保姆带去当跟包,怪我?怪我吗?”
德子一个劲地“喂,喂”,告诉他所发生的一切。
“你能不能把小家伙抱走一会,我这里有咱们剧组的正事!好了好了,对不起,这全是
我的疏忽,孩子这一泡尿,把我搞糊涂了。我忘了这差点要出人命的大事,太玄太玄了,耗
子是万万不能在那个危险地段出现的。”
“王导,哪有这种事?我不相信,荡荡乾坤,朗朗世界,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会有这样
治安不良地区?”作为一名社会秩序的保卫者,德子马上火了。
“别别,”他在电话里向他解释:“你完全弄误会了。是我们圈子里的纠纷,小意思,
因为耗子有短,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靠近电影厂那一带的。中国第一侃跟人家三个剧组,分
别签了合同,预先支了稿费,数目不小。他至少得写八十集连续剧,才能抵帐。可他又不想
编了,钱也花了,就只好躲了。所以,我们把他藏在酱缸胡同这个保密地点。那些付了钱的
老板,能饶了他?带着打手,正在电影厂小招待所住着,等着找他算账呢!只要一露面,不
生吞活剥了他,也得大卸八块。”
闻所未闻的德子,愣在那里。
电话里的王导说:“这样吧?我让杨子平接雯雯得了,他有车,你们快把耗子拉到我这
儿来吧!”
德子放下电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先是苦笑,接着倒乐出了声,“这些人也真绝
了!”这世界真无奈;但也不能不承认,这外面的世界,也还有他没见过的精彩。四
皮裤胡同这一片,德子来办过案的。
这里有几栋文化楼,住满了演戏的,唱歌的,吹喇叭的,说相声的。在那胡同里走,好
多面孔似曾相识。仔细在脑海里搜索一番,便恍然大悟,敢情是些在电视、电影上,常常露
面的人物。这些名角,因为是在太阳光底下看他们,和在电视机、电影院里看他们,很不一
样。有一种剥光了衣服,原形毕露的感觉。
那一回,他是跟她来调查一件女演员的情杀案,两个女人,为争一个男人,动了真格
的,一重伤一轻伤,都送医院急救去了。那男人痛不欲生,跌坐在到处是血的地板上,神志
近乎谵妄,居然念念有词,“生啊死啊,这实在是个问题呀!”
德子悄悄地问敏莉:“科长,他说的这一句话,什么意思?”
敏莉也不明白,转回头问旁边的人。
不知谁说了一句,“甭理他,这些人神经都不太正常的!”
“可他说的这句话,不像是不正常。”
“那不是他的话,那是《哈姆莱特》里的一句台词!”
现在,当德子的那辆老爷车,载着那位欠人家八十集电视剧的文债,不敢露面的第一
侃,拐进皮裤胡同的时候,不禁想起那位在台上演戏,在台下也还在演戏的情杀案的男主
角。两个女人差点死了,他还有情绪念台词。耗子不也这样吗?欠债还钱,天公地道的事。
他振振有词地对小米说:“第一,他们也不是自己腰包里掏出来的钱;第二,我不拿,别人
也会拿那些冤大头的钱的。第三,是他们把钱送来,又不是我去抢他们的呀!”
德子听他侃,想起那件情杀案的主角,这耗子的神经也不太正常吧?可从反光镜里看
他,他活得又比谁不开心呢?
也许——德子琢磨,正经地活,是一种活法,不一定非要正经地活,也是一种活法。负
责任的活法,是一种活法,不那么负责任的活法,也未必不是一种活法。德子仔细观察那一
撮鼠须的脸,确实不像是有什么烦恼的人。于是,他不能不相信这两种不同的活法,恐怕不
能简单地用优或是劣来评断的。要是往日,碰上这种人,这种事,他准是一脑门官司的,可
也怪,他发现他竟然没有疼!
身后,耗子和小米,还在神哨。
“往后,有什么适合我演的角色,别忘了提携提携我啊!”
“那还用说,这部电视剧是写你们的,你来串个角儿,顺理成章,那有什么问题?我让
家斌给你一个角色。”
小米受宠若惊:“能跟杨子平、谢雯雯这样的大演员配戏,那太过瘾了!”他说他特别
崇拜这个戏的男主角。“那个杨子平,好像天生演领袖,演首长,演英雄,演正面人物,一
出场,那劲头,那语气,就能把人震住。好了得的!”
“行啦,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其实,我是不相信有什么英雄人物的,而且,对不
起,我也没见过英雄人物。但是,我能给你编出个英雄人物来,明白了吧?演员嘛,台上是
条龙,台下是条虫!主要是本子,你要让他多英雄,就多英雄。我看你们这位司机,小伙子
挺帅,有个好本子,上个好角色,不见得比杨子平差!你信不信?”
“我还忘了介绍——”小米赶紧把德子介绍给耗子:“他是正经负责你们体验生活
的。”
“就是局里说的,要派的联络员了!”耗子伸过手来。
“不敢当!”德子说。
小米接着说:“在我们侦察科,德哥是有名的独行大侠,还有我们的科长,都是出了名
的专破疑难急重案件的好手。这回就是要你们跟着德哥,侦破一件盗车案!他就是来同你们
商量的,因为窝点已经掌握,现在就像逮狐狸似的,等着盗车团伙进笼子呢!”
“那倒挺有戏!”
小米说:“这算不上什么,我们这位德哥,还有科长,碰上大案要案,还有枪林弹雨的
惊险时刻呢!”
第一侃一听这个来劲了,从后座扑过来,吓德子一跳,以为他发羊瘫疯呢!“我在开车
呢!差点撞了人!”
“上帝保佑,太好了,太好了!这部电视剧,就叫《喋血情仇》,明白嘛!正需要补充
这方面的内容!怎么样单刀赴会啦?
怎么样历经艰险啦?怎么样死里逃生啦?最好是怎么样卧底打进匪窟啦?怎么样深入虎
穴与匪首,与女贼斗智周旋啦?这后八集,我都觉得有门了!”
车到皮裤胡同,往王家斌楼上走的时候,这位中国第一侃还缠着德子。“你可以放开来
讲,随便讲,哪怕瞎编都可以。我这个人的特点,你们大概也看出来了,第一,爱财;第
二,是中国第一侃,也可以说是天下第一编,天马行空,绝对不怕离谱。
你要讲根鸡毛,我能编成一只鸡,你要讲只鸡,我能编成一只凤凰,你信不信?”
德子觉得这位作家,除了那鼠须外,也有其可爱的地方,至少,他敢香的、臭的一块儿
往外端。
一直爬到六楼,看到一家门上贴着纸条,上面写着“《喋》剧筹备组”。不用说,是目
的地了。敲了好一会门,叫了半天的,这才打开一条缝。
“看什么?看什么?我们又不是来打劫的。”
认出了谭可天,放心开了门,接着,问德子和小米:“不好意思,麻烦你们哪位,先替
我去买一包纸尿片,好不好?”
小米一向乐意为这些他所仰慕的艺术家服务,自告奋勇说:“那我跑一趟。”
“真是对不起,”见他下楼,抱着孩子,追过去叮嘱:“别忘了叫店里开张发票,就写
小道具好了。”
德子刚才打电话时,就听到要给这个孩子换尿布,竟然到现在还没换好。他马上头就疼
了,有这样窝囊的人嘛?即使生一个孩子的话,也怕不至于这么费事的。
谭可天不愧为中国第一侃,就介绍这一会,又神聊一顿有了联络员,有了侦破盗车案的
真实体验,剧本该是如何如何之棒等等,说得唾沫星子四溅。十分钟过去,还在门外站着
呢!王家斌好像有点迷糊,陪着,傻张着嘴听着,不知道让客人进屋。
要不是屋里吼了一声,德子还得站在门口,恭听耗子神侃。
德子干侦察这一行,少不了跟社会上三教九流打交道。但演艺界,除了那桩情杀案,接
触过那个男演员外,对这个陌生世界,还很少打交道,怎么回事,他很纳闷,一个个好像都
有些神经兮兮的,他倒要看看,难道都这个德行?
一进屋,他愣住了,一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女人,穿着古代侠女的练功服迎过来。
“这是我老婆——”
“不用你说,那天去局里联系,见过一面。”她把她丈夫拨拉到一边。
德子记不起在局里见过,不过,她倒确实是进棚才回来的样子,小保姆在给她卸妆。这
女人个子蛮高大,块头蛮粗壮,两个奶子,每一只足有好几磅重,怪不得那部武打片请她去
替角。她说:“我叫呼日格玛,制片。”
耗子马上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好不容易才习惯了你改的‘央吉’,怎么又换成四个字
的名字啦!”
“你叫她呼日也行,格玛也行。”王家斌说。
耗子对德子说:“你别以为她叫这名字,就是什么少数民族,过两天,她要一高兴,叫
什么娜达莎,喀秋莎,你还以为她是俄国老娘们呢!你呀,只要记住她是当家的就行!她不
但当王导的家,还当我们这个《喋血情仇》剧组的家!老实说,王导没有他夫人,也就没有
他王导的今天,要不是她,没有《喋血情仇》,没有体验生活,也没有你们单位这样慷慨大
方地出钱出力,我真后悔,当初怎么不娶她呢!”
“你别狗嘴吐不出象牙——”
“慢着——”王家斌止住他的老婆,然后问谭可天:“耗子,这剧名怎么改成‘情仇’
了呀?”
“你想的那个《喋血情魔》,我琢磨半夜,觉得俗了点。而且有点像港片的名字,是
不?”
“可你别忘了,现在,观众最吃‘魔’,越‘魔’得邪行,越招人。那么多人迷信这个
功,那个功,就是证明。咱们打出这个‘魔’字,是要给观众一个强磁场,一下子把魂灵都
给吸引住。”
“老兄,《喋血情仇》也照样产生这个效果的!”耗子坚持着。
“那太文啦!《喋血情魔》吧!哪怕付给你改名费!”王导求他。
“不!”耗子跳起来,那鼠须噘得挺高。虽然他第一爱钱,但这一回,第一居然不是
钱。
德子望着这位留有鼠须的耗子,多少感到意外。五
接着,听到楼下马路上,汽车喇叭,在狂揿一气,不用说,两位主角到了。
已经卸完了妆的呼日格玛,推开保姆,走到窗口,朝底下喊:“那就劳驾二位上来
吧?”接着“哼”了一声:“甩什么大牌架子?那个谢雯雯,戏不怎么样,明星派头倒先端
起来了。三年前,在我那出《清宫秘史》的戏里,当小宫女,还想拜我作干妈,求我提携她
呢!”
那两个争执着的导演和编剧,没心情理会她。
“‘情魔’!”王家斌把怀里的婴儿,放下来,和耗子理论。
“‘情仇’!”谭可天倒在沙发上,一副寸土不让的样子。
“你要不改,耗子,别怪我手下无情——”王导把脸一黑。
“哪怕你把我献给电影厂小招那些家伙,我也不会改成‘情魔’的。”那鼠须扎煞起
来,“要不然,咱们拜拜——”
“拜拜就拜拜,编剧哪儿都能找到,一抓一大把。”
“可你这样被老婆导演的导演,倒确实天下难寻呢!”
“耗子,你活腻了不是,把老娘搅进去?”话音未落,那一堆肉扑了过来。德子顾不得
马上出现的头疼,连忙架住。这时,门开了,刮进来一阵浓烈的香水味,差点熏他一个跟
头,德子想,自然是那位谢雯雯了。随后,像首长一样的杨子平出现了。
“同志们好!”
德子顿时觉得自己的记忆,出了什么问题,怎么这个进屋的杨子平,跟他几年前处理的
情杀案主角,有哪一点相似呢?
大概被称作明星的人,或者自以为是明星的人,都有这样一个特点,就是他以为你一定
想认识他,而明星不一定非要认识你。因此你主动接近明星,是正常的,而明星不一定要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