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你,也是正常的。所以,杨子平和谢雯雯,没有把屋子里的他当回事,是不足为奇的。
他们大概以为在场的德子,是来找明星签名的呢!因为见他手里捏着记事本。其实他拿
记事本,只是因为其中夹着这帮艺术家的联系电话。杨子平误会了,用他在电影里那深沉得
要命的声音,对德子说:“影迷的虔诚,好让我感动。好吧,你就别站在这儿等了,我来给
你签名——”
爱出风头的谢雯雯,遇上这种场面,怎么能落在人后呢!
“我现在根本不敢去人多的场合,一认出来,就被包围。那次首映式,我的手脖子,都
签肿了,连忙送到医院,你们猜大夫说什么?腱鞘炎!差点让我住院。”
“够啦,够啦!”呼日格玛走过来:“二位!别来神啦!这部戏就是写他们的,他负责
领我们去体验生活的。”
“哦,哦——”杨子平马上把他的双手握住,一脸领导人的风采,连语气都是作指示似
地一板一眼:“这是一个需要英雄的时代,银幕上,屏幕上,要有光辉的形象,来鼓舞人
民。所以,像我演正面人物的人,就得考虑,哪怕在日常生活中,一举一动,也要起表率作
用的!”他侧着头端详他:“我怎么好像哪儿见过你似的?”
也许这个扮演正面人物的大演员,太一本正经,那个念《哈姆莱特》台词的情杀案主
角,未免过于荒唐,两人相距实在太远,德子保持了他作为一个侦察员的审缜,没有再说什
么。
因为他那严肃正经,举止不苟的神色,他怀疑自己,也有搞错的可能。
呼日格玛对德子说:“人基本齐了,主创人员就这几位,你看,你是不是给大家说说—
—”
德子渐渐品出来,这几个人当中,就这位膀大腰圆的女制片,比较接近正常人,头脑清
醒,对于世道人情,还不算怪得太出格,这大概也是得由她来制片的缘故了。他随即把案情
进展讲了,行动的想法也讲了,领导上的安排,和一些注意事项,都一一讲了。
“怎么样?”他问导演。
王家斌还为剧名的事,跟耗子憋着气,耗子也为有人竟然改他的剧名,而恼火不已。呼
日格玛只好替她丈夫回答:“那还用问,深入生活呗!”
谢雯雯有点天真,也有点装天真,不断地打断他。有多远啊?怎么去啊?能不能打电话
与外界联系啊?住的条件怎么样啊?有没有卫生设备啊?……
“雯雯,你是不是让人家讲完?”杨子平说。
“你不去,当然不必关心了!”
“年轻人,说话要负责任哦!”杨子平用拖长了的首长腔讲。
“你刚才在车上对我说的。”
“要是走过场的体验生活,我是不感兴趣的。如果能够参与到破案的过程中去,我想,
这是很有意义的一次创作实践,对于今后创造正面角色,是有益的。我怎么能不去呢?歌厅
的事再忙,我也不会放弃这样一次宝贵机会的。”
谢雯雯说:“我不唱高调,我是好玩才去。”她问德子:“你告诉我,一定很有情调的
吧?我这样想,又紧张,又浪漫,肯定非常罗曼蒂克!”
德子说实话:“我想,在那荒郊野外,大草甸子里,怕不会太有趣。”
“那是不是有危险呢?”
“因为只是一个偷车的普通案件,一般来讲,跟踪啊,追查啊,顺藤摸瓜啊,无非麻
烦、费事、耗时间,应该说,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不过,我还是好怕好怕的。呼大姐,你还是给我们买保险吧!”
一提钱,呼日格玛火了:“小谢啊!一个傻瓜提出的问题,一百个聪明人也回答不了
的。你放心,大敌当前,你在我后头好了,有原子弹扔过来,我这块儿,还不能把你挡
住?”然后喊那两个顶牛的人,“你们俩今天吃了枪药啦!怎么连个屁也不放啊!”
杨子平问:“怎么回事,这两个人像斗鸡似的?”
“为剧名嘛!其实八字还没一撇呢!”
“‘喋血情魔’!我是导演,我就这么定了!”
“‘喋血情仇’!我中国第一侃的本子,还没人敢改一个字呢!”
杨子平想了起来:“不说我还疏忽了,真是可以集思广益,好好商量商量。几位影坛朋
友,听说我接这部戏,主要写我出生入死,和那些犯罪集团,和盗贼匪徒的一连串斗争,都
建议把剧名叫作《喋血情史》,更合适些。”
谢雯雯跳起来:“你们这三个剧名都不行,我可把话说在前头,你们让我去拉赞助,
好,没问题。可人家掏钱是冲着我的,我是女一号人物,这部戏的剧名,不把性别特征强调
出来,怎么行?他们说,‘喋’,‘血’,‘情’,三个字可以不动,第四个字,要突出一
个‘女’字,必须叫《喋血情女》,支票才肯划拨的。”
“哇——”满屋大哗,把那个到现在还未换成尿布的小孩,都吓哭了。
如果不是电话铃响,如果不是科长有急事找德子,偷车案有了新情况,让他赶紧回科里
一趟,他估计光这四个剧本名字,就够他头疼一阵的了。
“那我先回去机关一趟!诸位老师!”
杨子平在戏里,从来演领导干部,不是部长,就是省长,要不就是铁打的英雄,无畏的
战士,永远沉着稳健,目光敏锐,永远英明正确,光荣伟大。他拍着德子的肩膀,“你不要
着急,我们会等着你,听你的好消息!”
德子差点笑出来,这动作,太像戏里的首长,鼓励部下去完成一件什么重要任务似的。
看他一言一行,无不光明磊落,他相信自己大概看错人了,那个情杀案主角,肯定不是他。
但呼日格玛打量杨子平的脸,话里有话地问他:“看起来你心情不错?”他又觉得他们之
间,并不像小米或者像他一样敬重这位专演正面人物的人。于是,又觉得他那神态眉眼之
间,确实有熟悉的地方。
于是,他这样总结这些人,倘不是比正常人缺个心眼,或者哪一部分的感觉神经,还没
有长好;就是他们比正常人更精,或者精过了头。德子只能这样来解释他刚认识的这些朋
友,所发生的一切他下到楼底,碰见捧着纸尿片走来的小米,眼睛鼻子全被大包小裹挡住,
走路都踉踉跄跄。
“我的天,小米,你把百货公司都买来啦!”
“德哥,你不明白,只要一成立剧组,哪怕买几口棺材,都可以当道具报销的。这你就
不在行了!”
他笑了。
“德子,这有什么好笑的?”
“小米,我可不是笑你!”
“那你笑什么?”
“我笑这世界,你明白吗?”六
回到科里,别人告诉他,“科长家里有点急事,先走一步。
她要你把这个失主撤案的情况,了解一下,然后找她去。”
“别的还说了些什么?”
告诉他的这个人,晃了晃脑袋。
也许是多年合作的缘故,他比较了解敏莉,没有什么态度,不说一句话,并不意味着问
题简单。他走进会客室,二犊早站在那里了。
“你要撤案!”
“是这样,奔驰找到了,我也就认命了。算啦,钱这个东西,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要
想到吃官司那几年,就没什么想不开的了。”
“那辆奥迪呢?不找了?”
“俗话说,破财免灾吧!这年头,挣点钱,谁都眼红你,算计你,他们眼下不就偷我的
车,还没要我的命吗?我看行了,拉到吧,到此为止,求个平安吧!”
“怎么找到的,这辆奔驰?”
“有人来个电话,说在国道多少公里停,司机一去,好好的,就开回来了!”
“车上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他摊手。
“那么对方打电话来告诉你汽车下落时,你的录音带呢?”
他摇头。
“二犊,你我打交道多年,可以说是知己知彼,至少在撤案之前,把我们应该知道的东
西,全告诉我们才是,否则,就有点不够意思了!”
这个老对手,笑了。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盘磁带,交给德子。“大侠,我服了
你。”
接着,他就坐进他的宝马,告辞了。
德子以最快速度,赶到科长家,偏偏大楼停电,好容易爬上十楼,没想到还碰了锁。敲
了好一阵门,邻居也是本单位的,开门出来,见是他,很奇怪:“德子,你不知道你们科
长,在医院陪她先生吗?”
他吓一跳。“怎么啦?夏老师他,出了什么事?”
“不是刚开了刀吗?突然大出血,差点都休克了,医院这才把家属找去!”
我的天哪,站在楼道里的德子,愣住了。倒不是夏老师曾经教过他刑事侦察这门课程,
也不是敏莉是他的顶头上司,对他很器重,只是觉得自己太差劲了,太粗心了,从来没有设
身处地替这个女同志想一想。
她该多难啊!
他敲着自己的脑袋,干这一行,断不了生生死死在一起。
而每次,都是她像老大姐保护他们这些年轻人的。而反过来,对于她,又做了些什么
呢?
细想想,科长这么一个女同志,真是不容易啊!虽然她从来不讲什么的,可显而易见,
丈夫病在医院里,婆婆还要她侍候,现在,更挠头的,孩子小学毕业,面临着升重点中学,
需要一大笔赞助费。这些事情头绪未了,夏老师的病又加重了!
他到了医院,见到满面愁容的科长,才后悔不该来打扰她了。
“怎么样?夏老师他?”
“总算把咳血控制住了,德子,你没见,当时那血流的,真是把我吓坏了!”
“现在,不要紧了吧?”
“大夫说,应该不会再发生这种现象了!”
她年老的婆婆,她那小学毕业的儿子,都在观察室外的长凳上凄凄惶惶地坐着。德子其
实不是心肠很软的男人,他是从部队转业的,上过火线,见过生死,轻易也不大动感情。但
看到这一家老的老,小的小,看到敏莉那种心累的样子,他不禁眼睛湿了。好在病房走廊
里,光线暗淡,倒没被科长发觉。他记得,那个中国第一侃曾经说过,他不相信,也没见过
英雄人物。
当然,轰轰烈烈的英雄,是不多见,但这些默默的,无声无息的,甚至忍受着痛苦的
人,像科长这样一个小小的人物,要是艺术家们多体会体会的话,也许就不会那样大言不惭
地说了。
他又坐了一会,好几次,话到了嘴边,还是把那盘录音带的事,咽了回去。然后,他站
起来,要走。还说,晚上他来陪着夏老师。科长是绝对明白一切事理的女人,什么也瞒不住
聪明透顶的她。她送他出了病房,才站住说:“德子,你也在科里干了好几年了,该知道我
的禀性,你晓得我最烦什么吗?”
他不吭声,站在那儿,用脚蹭那块地砖。
“我就怕人可怜我!”虽然声音很低,但听得出她那决不需要怜悯的庄严。
德子倒也不是辩解,他说:“夏老师教过我书,我是他的学生,这有什么?”
“我不是说那些,难道因为老夏病了,我就可以要你们照顾我放下工作,不做了吗?你
给我说正题吧!”
“科长,你先管夏老师,好不好?”
“德子,我在问你工作——”她脸又板了起来。
德子不得不把那盘录音带交给她:“这背后,可能要比想象的复杂。我想再接着调查下
去!这伙盗车的,二犊都不愿惹了,可见不是一般蟊贼!”
“你听了吗?让技术科检查了吗?”
“还没来得及。”
敏莉说:“好吧,这事我办。德子,你先把郊区那个监视哨上的同志,撤回来。给偷车
的团伙造成一个错觉,以为我们真的接受二犊撤案的请求,有可能很快到窝点来把车搞走,
因为,奥迪车总窝藏着,也怕败露,可放着肉不吃又嘴馋,所以他们一定要想法,把车开到
外省市脱手的。”
“那得立刻行动才好,可体验生活的演员,怎么办?”
敏莉想了想,犹豫地说:“那就让他们跟着?你看你吃得消嘛?”
“如果,不怕蚊虫小咬的话,在那草甸子里猫着,倒是个让他们体验生活的好地方。不
过,要是盗车贼不出现呢!白蹲一夜?”
“那太正常了,这不正是可以尝尝,干我们这一行的不容易嘛!”
等他一切安排好,来到皮裤胡同,敲开王家斌家的门,屋里只有给他开门的小米,和那
个换好了尿布的婴儿。小米一见他,如释重负。“行了,行了,这下我可脱身了。”
“他们人呢?”
“你一来电话,说今天晚上有行动,一个个都去做准备工作了呀!”
“你怎么要走?小米!”
“说心里话,原来站在远处,看这些明星,心里崇拜得不行。可靠近了这么一看,也就
不过如此。所以,德哥,对不起,我不想奉陪了!”
“小米,小米!”
他甩开德子,告诉他:“别忘了给孩子喂水。隔一个小时,喂奶。还有,杨子平说,他
歌厅要安排一下,可能晚一会儿,我看他,这个永远的光辉形象,玄!还有,耗子今晚上不
是要‘传’《贵妃艳史》吗?能来则来,不能来,你也别等了。再有那个谢雯雯,说要到电
台去一趟,在那等着,没准也是个脱身之计吧?”
出乎小米意料之外的,他的这位爱头疼的同事,居然没有抱着头哼哼。
“行,德子,还有心情笑?”
他对走了的小米背影说:“你以为我会哭吗?”
从电话联络中,知道那些配合他行动的科里成员,各自奔赴该去的地方。而他,一直到
下午三点,给孩子水也喝了,奶也喂了,那些出去采买,做准备工作的艺术家,还不见影
儿。他有点着急起来。
好在,有人开门,接着,德子眼一花,以为来了特警行动大队呢!穿着迷彩服的王家
斌,还有呼日格玛,站在他面前。没把德子笑晕过去:“你们这是干吗?”
“不是要深入虎穴,潜伏在大草甸子里吗!”
德子望着呼日格玛那身装扮,像大肉肠一样。“真难为你,买这件大号迷彩服,挺不容
易的吧?”
“要不我们早回来了,为这件衣服,跑了半个城——”她招呼她丈夫,下楼帮小保姆把
东西搬上来。一会儿,屋里就成了杂货铺,什么蚊香、杀虫水、避蚊帽啊!什么饮料、食
品、固体酒精啊!纸巾、纸餐具、气枕头啊!摆了一地。
“打算在那插队落户啊?”当他看到小锅小炉子,脸都变了色:“你们两位积点德吧,
固体燃料万万带不得,弄不好,咱们先就成了纵火犯啦!好了,该走了!”
没想到下了楼,发现耗子戴着养蜂人的大纱罩,在车旁边靠着哩!德子问:“嗨,你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