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用的。”我温和的说,“但我真的感谢你。”
“…不要去看,很快的就会不见。”她下定决心似的说,“我已经看不到了。”
“恭喜你。”
她想笑,却反而嘴角下弯。我懂的。
“你很快就会完全看不到了。”我温和的说。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眼神是种温和的绝望。“或许吧。”
我知道她会断绝这种因缘。点滴之恩,必当涌泉以报,这是我的原则。
命令荒厄断绝她的“因缘”时,她非常非常的愤怒。但没办法,她还是得照做。
就像我不想要这种因缘,她也无法抗拒。
后来我听说原本阴沈内向的学姊,上了大学像是变了个人,神采飞扬,还被说是阳光美人。说真话,我真的感到很安慰。
就算因此大病了两个月,也觉得太值得了。
这世界还是很美好的。
(因缘完)
符殃
我坐在玄关脱鞋子。
可以的话,我是不想回来的。可惜没有这么心想事成的好事儿。所以,那个女人冷冷的睥睨着我,充满敌意的问,“你回来干什么?”我也只能没好气的抬头看她。
“据说我爸住在这里。”
她的表情更厌恶,扭曲得连她怀里的婴儿都惊吓得大哭不已。她这才放下愤怒,转为一脸慈爱哄着她的亲生孩子。
这个女人,就是我的第二任继母。自从我后妈过世以后,继承她所有遗产的老爸,一下子就有钱起来了。不但开了一家很大的补习班,还娶了个非常年轻漂亮的太太。
真是春风两得意。可惜漂亮的只有外表,内在实在是…
不过那是我老爸的事情,不是我的事情。
“回来做什么?”孩子不哭了,她冷冷的问。
“你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没汇给我。”我回答,“而且有张通知书要给老爸签名。”
“我没空去汇。”她轻蔑的说,“晚几天又不会死。”
“本来是不会。”我设法有礼的回答,“但我要缴报名费。我要考大学了,黄阿姨。而且你已经晚了二十九天,不是没办法我不会回家要钱。”
你若不想我回家来,那就每个月按时寄钱给我。这个女人非常讨厌我,她在我国三的时候嫁入家门,想方设法让老爸更讨厌我,最后干脆让我出去住,每个月寄钱给我。
有了孩子以后,变本加厉。不过我也很意外,蛇蝎心肠的女人也会爱自己小孩,原来“虎毒不食子”不是成语而已。
当然,那个“子”不包含前妻子。她和我后妈是不同的。我后妈是个真正的好人,她嘛…我只能说人类个别差异非常非常的大,最恶毒与最好,相差宛如云泥。
荒厄在我肩上发出狂喜的高亢笑声,她可喜欢这女人了。
“当年我若能寄生在她的胎里,我将会成为无人可敌的伟大妖魔!”她热切渴望的看着黄阿姨。
“多可惜啊不是吗?”我在心底讥诮,“但无人可敌的伟大妖魔却只能被我绑着,还得听从无用懦弱者的命令…真是令人悲痛的命运。”
荒厄的指爪攀得更紧一些,几乎要掐进肉里头。直到我轻轻闷哼一声,她才狞笑的放松些。
我年纪越大,就越克制不住荒厄。我想,随着我的成长,她也像是个肿瘤般日渐茁壮、扩散。在我年纪还小的时候,她会拼了命设法隔绝异类对我的伤害。当时的她元气未复,得靠宿主保护。
但现在,我十七岁了。休养生息了十七年,她越来越强壮,已经可以跟我势均力敌了。她开始反抗、违背我的意思,而且抓着誓约的漏洞不放。
毕竟她当初的誓约只是要让我活下来,但是没了四肢也是活得成,成了植物人也是活着。被她阴暗的妖气聚集而来的异类越来越虎视眈眈,但她也越来越袖手旁观。
所以我和里世界也越来越接近,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不发一语,我走入自己的房间。即使门窗紧闭,还是积满灰尘。我开始打扫,空气中充满尘土味道和轻微的腐败。但在我房间,腐尸味已经是最轻的了。
那是种贪婪的腐败。混杂着嫉妒怨恨和贪欲。就从黄阿姨的身上无止无尽的冒出来,让人无法呼吸。
打扫完毕,打开窗户。我坐在床单上环顾房间。这是后妈为我布置的,她坚强的爱留在这个房间保护我,所以我在这个名为“家”的丑恶地带还有立足之地。
只是她过世太久了。母爱的香气随着每一日渐渐薄弱。
“我讨厌这个房间。”荒厄厌恶的缩了缩。
“我知道。”冷冷的回答她,“承认吧,你怕这个房间…事实上,你害怕我后妈。”
她大怒,恨不得让我的肩膀再次瘀青…但却只是虚弱的握紧一点,不敢肆无忌惮的掐住,并且露出畏怯的神情。
荒厄害怕我后妈。我那个胖胖的、长相平凡的后妈。她不得不跟我生活在一起,但后妈伸手摸我的头时,她都会惊慌失措的试图离远一点。
当然啦,荒厄不会对我解释。但据我观察,荒厄非常害怕某些人。比方说,帮我健康检查的医生。那位医生耐性的替我检查听力,困惑的告诉我,我的左耳几乎听不见什么了。
而医生一接近我,荒厄吓得缩成拳头大小,尽可能的远离医生。
“这样不行呀。”医生看着检查报告,“你要跟父母亲说,并且治疗才行。你听得见我说什么吗?”他仔细的观察我的神情。
“我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我跟他保证。我当然知道,我的左耳很可能失去作用了。被荒厄这样疲劳轰炸、喋喋不休了几十年,我早就知道左耳可能会听力受损,所以并不意外。
但荒厄损坏了我一耳的听力,却也代替我那个耳朵。
“有没有气泡声?还是隆隆作响?”他仔细的问,眼中出现温暖的悲悯。
啊。我终于知道荒厄为什么这么怕他了。他就跟我后妈一样,都是真正的“好人”。不是那种唯唯诺诺,为了害怕才当“好人”的那种。而是内心有种信念,信仰良善的好人。
所以什么天赋都没有的医生会让荒厄怕得这么厉害,所以什么都不会的后妈可以保护我这么多年,从生前到死后。
所以荒厄试图让我成为一个恶徒,想尽办法用血腥玷污我。
但我是不会让她如愿以偿的。即使当不了那样崇高的“好人”。
当天老爸很晚才回来,看到我的时候皱紧眉。坦白说,我并不想留下过夜,但几乎他一踏进家门就下起轰然的雨。
他非常勉强的帮我签了名,更勉强的要我留下过夜。他美丽的妻子站在他身后,露出更可怕的表情,腐败的恶臭窒息般扑了过来。
“我明早走好了。”我设法在屏息的状态下正常发声,“但是爸爸,明天我得交报名费,不能拖了。”
“阿姨没汇钱给你?”他的眉头皱得更紧,回头看他美丽的妻。
“我忘了。”她耸肩,“迟了几天而已。”
“我身上有存摺,补摺到昨天。”我客气的说。
她气得脸孔发青,“…你眼中只有钱?”
我赶紧退让,在成年之前,还是别真的扯破脸。“我先去睡好了,晚安。”
彼此都相当讨厌。到今天老爸没断绝我的经济来源,实在是因为我没犯什么错,他怕人家讲话。
很早我跟老爸就有种默契在。他不想要我这个女儿,我也不想跟他有所牵扯。他不得不抚养我,我不得不依赖他。只要我不要惹什么乱子,安分待在他视线之外,他就乐得用不多的钱打发我。
前提是我别触怒他的妻子。
这种家庭,这样的家庭。我嗤笑。但没办法,命运就是这样。我还得感恩不会更糟糕,最少他还愿意养我。
现实面如此,而另外一面,我更得不到任何帮助。
这个时候我就满羡慕家庭完整的同学。惹了什么乱子,闯了什么祸,都有家庭可以支援。自己白痴去触怒了异类,就会有叔叔阿姨或伯伯刚好认识什么大师或上人可以帮忙解厄。
而我被荒厄这样纠缠,却只能孤立无援的自己想办法。
唯一可以保护我的,只有后妈。而她已经过世了。
坐在床沿眨着眼,我慌乱粗鲁的找面纸,在抽屉胡乱的翻着,却翻出一个陈旧的弹弓。
看到那个弹弓,眼泪完全止不住,哗啦啦的掉下来。
这是后妈送我的第一个礼物。送给我的时候,我完全不会用。但隔壁的那对兄弟都有,而且很开心的打着锡铁罐,打中就大呼小叫。
我跟他们借,他们悍然拒绝。说不跟谎精说话。
后妈把哭得一塌糊涂的我牵回来,第二天就送了我这个漂亮的弹弓。
深深吸了几口气,我用袖子抹去眼泪。明天我要把这个带走,当作一个纪念。我要提醒自己,我不是没人要的小孩,后妈一直很爱我,我也答应要让她放心的。
把睡衣找出来,我决定先去洗个澡,好好睡一下。毕竟明天一早我得赶去学校。
我的房间是个套房,有个可以淋浴的莲蓬头和卫浴设备。扭开莲蓬头,正在等水热的时候,我听到浴室的天花板突然哗啦的掀起了一块。
“…荒厄。”我轻轻的喊。但她没有跟进浴室。冲过去想把门打开,却发现门把可以转动,但门像是跟墙壁合为一体,动也不动一下。
我僵着,不敢抬头。莲蓬头的水不断地喷洒,却冰冷的一点温度也没有。
强烈的视线感从天花板的空缺直视而来,说什么我都不肯抬头。心跳得很快很快,像是擂鼓般撞着我的肋骨。
“荒厄!”我尖叫,“我命令你…”
感到左肩一沉,我感到一丝安慰,转头过去…我不该转头的。
一团黏糊糊的烂肉,依稀有着绉缩的五官轮廓。他蠕动着,摸着我的脸,传来溃烂的触感。睁开没有瞳孔的眼睛,对着我的脸,发出尖锐的儿啼。
那瞬间,我被恐惧抓住了。
就像是冰冷从脊椎灌入,让我四肢完全的僵直并且瘫痪。我结结实实的摔倒在磁砖上,若不是带倒了身后的三角架,可能直接摔烂了脑袋。
这一摔虽然非常痛,脖子大概也扭伤了,但让我清醒了一点点。我用力挥开那个烂成一团的婴儿,强迫自己抬头看着天花板的空缺。肮脏污秽的血水从那个破洞倾盆而下,马上就淹过了我的腿。
手脚并用的,我爬向门,用力撼动,门还是动也不动。
“荒厄,荒厄!!”我捶着门大叫,“放我出去!”
接下来我连话都说不出来,从污秽的血水中伸出无数的头发,勒紧了我的脖子,越来越高亢的儿啼让我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
空气。我要空气。我觉得脸孔发胀,耳朵砰砰直响,心被恐惧紧紧的掐紧。我只能一下下的抓着门,血腥和尘土。啪的轻响,浴室一点光也没有。
我被埋起来了。这就是被埋葬吗?我在自己的葬礼之内吗?
“开…开玩笑…”可能是怕到一个顶点,我反而非常火大,“你们凭什么在我妈妈的房子里埋掉我?凭什么?!妈妈,妈妈!”
我一面大叫,一面用力撞门,踉踉跄跄的,我狼狈的跌入自己的房间。
他在浴室的门后看我。用没有瞳孔的眼睛。
我慌乱的往后退,一直退到窗户前,而他迟钝的,摇摇晃晃的走过来。血水化成一团团烂泥似的“人”,呕哑嘶嚎的,半走半爬。
缓慢而坚决。
我爬上窗台,不断发抖。不仅仅是害怕,更重要的是冷。没人会穿着衣服去洗澡的,我现在可是一丝不挂,虽说也没什么偷看的价值。
他们已经逼到窗台下了。我再往后退,就只能跳楼。但这可是十四楼啊!
我把脚缩到窗台上。
“…别过来。”冷风吹过,一阵哆索,但他们已经摸到窗台了。我几乎想爬过栏杆跳下去算了…
好歹也穿件衣服跳吧?这样跳下去太羞了。是说摔成一团死肉还有什么好羞的…但是等等,我为什么要跳下去?
因为“分心”,所以被强烈恐惧主宰的心智开始运转了。
我手一撑,按到弹弓。
“滚开!”我对他们吼,“不然我就用我妈妈的名义,把你们灭个干干净净!”
抓着吊灯看好戏的荒厄瑟缩了一下,那群怪异的异类也顿了顿。
虽然香气日渐淡薄,但我心中的后妈一点也没有淡去。她还在保护她没有血缘的女儿,连死亡也没有隔绝她的爱。
抓起没有弹子的弹弓,我对着那个怪异的婴儿“射”了过去。他发出尖锐恐慌的大叫,滚着哭着喊妈妈。其他泥状的异类如恶臭的潮水般退去,喃喃地哭号,喃喃地痛苦。
“真残忍,真残忍!”荒厄大叫,“你永远也不会成为好人!他们也是痛苦不堪的希望一点安慰而已,你却这样毫不留情的杀灭他们。”
我又发出一弓。高亢而激愤的喊,“没错!我永远都不会成为好人!但我也不会成为恶徒!别想在我这里拿到任何安慰或者解脱,门都没有!是我的错吗?都是我的错吗?屁啦!受威胁的是我的性命,被伤害的是我!谁要杀我我就暴虐的杀回去,因为我什么都不会!包括你在内,荒厄!就算用拖的我也会把你拖到地狱去一起死!”
我才不管呢。在这个家里,唯一保护我的,只有死去的后妈和我自己。我管他会不会反噬,会不会毁掉什么东西。我管他这个充满贪婪恶臭的家会不会毁灭。
这是第一次,我做得这么绝。因为这是第一次,荒厄彻底违反我。我和荒厄绑在一起太久了,受她影响太深了。以前我会顾虑,现在还管什么。我不但粗鲁的将所有的恶符都找出来,还找到黄阿姨养着的小鬼坛。
然后破坏的干干净净。
以前我会担心,会觉得既然就要离开这个家,就不想破坏这个家庭的完整。之前黄阿姨那些不成熟的咒法,荒厄能挡,我就不想跟她计较。
但我终于了解到,荒厄不是站在我这边的。她根本是个阴险狡诈,浸淫于血腥的狂喜中,巴不得我受到任何伤害,只要留口气在就行了。
现在符坛两毁,她就等着反噬吧,等着自己的孩子成了孤儿吧。
我拒绝这种罪恶感必须由我背起来,因为我不是好人。作恶的不是我,荒厄敢对我大小声,我绝对不会对她客气。
那一天,我完全没有睡。我知道因为我没有所谓的“修行”可以支撑这些破坏,所以必须用我的生命力去补。但高涨的怒气让我忽略又咳又吐又发烧的病痛。
***
第二天,这屋子的人没有一个心情好。
但我等到父亲出现我才告辞,现在呢,也用不着任何礼貌了。
“老爸,”我在一长串几乎把肺咳出来的咳嗽终止后,嘶哑的说,“你若可以,找个律师商量一下,说我要抛弃所有继承权,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支持我念完大学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