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厄 作者:蝴蝶
内容简介:
「戾鸟」是贪食婴儿或年轻男子血液的妖怪,拥有著女人般的上身与脸孔,两者都极为妖美,自由自在,肆无忌惮。
而这只戾鸟名为「荒厄」,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如同其名
楔子 被深渊凝视
“…我都不敢看天花板呢,好可怕。蘅芷,你有没有在听呀。”眼前的美少女推了我一下,我大梦初醒的赶紧点头。
“有有有,我在听。你刚说你家的浴室问题。”
“什么有问题而已。”雪紫哀伤的叹气,“闹得好凶呢。阴阳眼真的好麻烦…”
围在她身边的同学又好奇又同情的嗡嗡作响,谈着各式各样惊悚的经验。
我低下头,装作用心的抚平裙摺。在这片稚嫩的声音之上,还有高亢的笑声飘荡着。
“看看我啊,‘灵异美少女’。”黑雾构成的人面大鸟又开始她的恶作剧,将美丽的脸孔贴在雪紫的眼前,“先看到我再夸谈灵异吧,白痴!”
“…跟你说话,你都不回答。”雪紫在黑雾那头忽隐忽现,一脸不满,“你不相信我,是不是?”
在这样嚣闹中要听清楚她说什么也不容易,我真的尽力了。“没有的事,我当然相信…只是我没什么经验可以分享。”
人面大鸟笑得更尖锐高亢了,害我只看得到雪紫的嘴一开一阖,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算了雪紫,别理她啦。”其他的女同学将她拉走,“跟她有什么好讲的?”她们成群结伴的往厕所的方向走去。
人面大鸟没跟上,只是飞回我的左肩栖息。“她们说你是谎精、白痴,神经有毛病。”非常恶意并且热切的想看我有什么反应。
但我只是掏出课本,开始复习刚刚没办法好好听讲的国文。
她非常失望,“你一声令下,我就可以取她们的性命。她们才是说谎者,说谎者!明明什么都看不到的愚鲁之徒,却妄自虚话!”
“她们都还是小孩子,希望被注目。偶尔有些幻想又不伤大雅。”我在心底回答,“别乱了,荒厄,走开点,你的羽毛挡住我的课本了。”
但看起来惹怒她了。她将脸逼在我眼前,大吼大叫,“快发怒啊!快生气啊!让我去杀人,杀成一片尸山血海!快下令啊!充什么圣人?!她们讨厌死你了,那个叫雪紫的白痴还故做姿态,说她不理你的话,就没人要当你朋友…如此虚伪、如此凌驾而鄙视!你若是个人就生气啊~”
我想赶开她,但旁人瞠目看着我朝空气胡乱挥手,我只好尴尬的一拍脖子,咕哝着“有蚊子”,试图混过去。
已经够不正常了,不需要更多注目,真的。
“我让你去杀谁你就去杀谁?”我死盯着看不到半个字的课本,在心底问着。
“当然,当然!”她狂喜的脸孔离我非常非常的近,血红瞳孔里露出强烈的贪婪。
“那好。”我叹了口气,“请你去帮我杀掉一只戾鸟。名字好像叫做‘荒厄’…”
她凶猛的瞪着我,流露出强烈的恨意。一言不发的,她重重的重新栖息回我的左肩,故意的重得让我沈了沈肩膀,锐利的爪几乎咬进肉里头。
我知道她乐意为我杀死任何人,为了满足她自己血腥的愿望。但这可不包含她自己。
这就是我所处的“现实”。和一只种族为戾鸟的妖怪,绑在一起,
也所以,跟里世界,总是相隔得不够远。
身为一个人类,这真是太不幸了。
因缘
对她或对我,都是一种不幸的因缘。
她原本是贪食婴儿或年轻男子血液的妖怪,拥有着女人般的胸脯和女人般的脸孔,两者都极为妖美。自由自在,肆无忌惮
之所以会名为荒厄,也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如其名。
至于我,我本来应该是个普通的人。既缺乏天赋,也没有灵感。若勉强要找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据说我是个好吃的食物,从异类的眼光而言。
就因为这样微不足道的小特点,让荒厄在屋外晒过夜的衣服上留下记号。不巧的是,另一只戾鸟也几乎是同时的留下记号。
当时的我,才刚满七个月。我母亲十六岁就生下我,而我父亲已经三十三岁,是补习班的老师。
英俊暴躁的导师和聪慧美丽的女学生相恋私奔还生下小孩,看起来实在非常漫画情节,还是少女漫画。但现实往往很残酷。
我姓林,叫蘅芷。这个名字和生命就是母亲给我的所有,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据说,就在我满七个月的那一天,她就回家,和我父亲离婚,并且出国去了。
就在那一天,也发生了扭转我一生命运的奇异经历。
荒厄说,过了午夜,她前来收取属于她的“食物”。(据说是我)
但在摇篮边,已经有另一只戾鸟虎视眈眈了。戾鸟会名为戾鸟,就知道她们并非是啥爱好和平的善良种族。两只戾鸟各自主张食物的所有权,平分和合作从来不是她们种族的优点。
于是这两只戾鸟大打出手,最后两败俱伤…对不起,受重伤的只有荒厄,另一只戾鸟死掉了。
重伤的荒厄倒在我旁边,离死只有一线,连吃我的力气都没有。
伤到这种地步,她焦虑的等待我的母亲到来。现在的她只够解体然后潜伏在完熟女子的子宫,等待女子的下一胎,成为虚妄的双胞胎之一,才够力气重获肉体和自由。
但很不幸的,就在那天,我母亲决定和我父亲离婚,已经跑回娘家了。所以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性命渐渐流失,和哇哇大哭的我大眼瞪小眼。
既没有力气离开,也没有力气叫我闭嘴。
直到第二天中午,我祖母才边骂边进房,俯身抱起我。虽然有点过熟,并且年过五十,但总比一点希望也没有来得好。
生命火花即将熄灭的荒厄,鼓起最后的力气,将自己解体成黑雾,想要侵入祖母的子宫…
“但是她…她…她…”每次说到这里,荒厄就眼泪汪汪,不断抖着粉嫩的唇,“她居然…”
“她居然没有子宫。”我无奈的帮她补充。据说我祖母因为生病,所以四十几岁时切除了子宫。
听了几百万遍,我都会背了。
也如前几百万次相同,荒厄会哇的一声放声大哭,声震屋宇的。
于是,她极度不甘愿的,附身在我身上。因为当时的我实在太小了,所以她必须用“誓”与“约”这样的形态,成了我另一种形态的保护者。
但她说得实在太难懂,这么多年我也没搞清楚过。我只知道就像某些人会自主性的养小鬼,而我是非自主性的养大鬼。
但别人养小鬼为的是权势或财色,搞不好还有点搞头。我用生气和影子养荒厄,却只让我的童年异常悲惨,直到现在,高职都快毕业了,还有人会骂我是“谎精”或“灾神”。
不过,生命自会寻找出路。我终究学会怎样隐瞒她的存在,试图正常的过日子。
即使她的存在如此真确,不容质疑。
我的祖母并没有亲手养育我。她是个很忙的人,没空替儿子收拾残局。
于是我在各个保姆家流转,从来没有待太久。这种情形直到我周岁学会说话,越演越烈。
在喋喋不休的荒厄耳濡目染下,我很早就学会了语言,却缺乏道德和自主意识了解自己说了什么。而人类,总是有各式各样不怎么可爱的小秘密,是不希望别人知道的。
满周岁不久的孩子实在不懂这些,只会呆呆的重复荒厄洞察人心的那些恶意,在我还不知道“外遇”、“堕胎”这类话语之前,已经说了好多遍了。
听说造成很多家庭失和或溃散,实在很抱歉。但我真的完全不知道。
没有失和和溃散的家庭坚信我说得都是谎言,认为我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谎精”,不过没人觉得一个年纪这么小的孩子用语如此成熟有什么奇怪,他们归咎于电视,和各自的家庭教育。
祖母和父亲认为是保姆家的错,保姆们认为是家教不好。
至于当时的我,只觉得茫然。开口说话似乎是不好的行为…总会带来责打和辱骂。我学会不讲话,只会摇头和点头,并且对荒厄的喋喋不休听若不闻,不再跟她说什么。
这点让闷翻天的荒厄非常愤怒。她选择姓的忽视誓约,所以我常常看到各式各样的异类,偶尔还会被伤害。
我就在这样动荡不安当中上了小学。我想,若不是这时候我老爸决定再婚,说不定我会成为一个愤世嫉俗、痛恨世界的死小孩。
在后母嫁过来之前,荒厄不断的恐吓我,说后母会用开水烫小孩,切小孩子的手指头,一定会把我虐待到死。
“所以最好让我把她杀掉。”她诱哄着,“这世界上只有我对你最好,主人。你最好了解这点。”
但我不相信她。隔壁的小黑狗咬了我一口,我大哭的时候,荒厄说她可以帮我杀掉小黑。
我答应了她。结果小黑在我面前爆炸,成了一滩烂肉。有些血迹还溅到我脸孔。
大人都说小黑狗是被车子碾过去,只有我知道事实的真相。而且荒厄狂喜而满意的舔舐着烂肉和血迹,那原本是条活生生的小狗。
虽然还是个小学生,但我真实的知道“死亡”是怎么回事了。不像卡通演的那样,爆炸还会灰头土脸的爬起来。
从那时候起,我就不相信荒厄了。
虽然害怕后妈,但我不想让任何人死掉。
后妈比我爸还大十岁。她并不美,胖胖的,和我同学的妈妈很像。荒厄尖酸的批评,说我爸是因为想少十年奋斗才娶了一个年纪这么大、如此平庸的寡妇。
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我再次的相信荒厄说的话不可以相信。她或许不漂亮,但她的心很漂亮。
她带着一种困惑但温柔的心情接近我,成为实质上的母亲。
“她有自闭症,不用管她。”我父亲说,“给她吃穿就好了,她自己会去上学。对了,不用管她说什么,一嘴谎话,教都教不会!”然后恶狠狠的瞪我。
“…小心车子。”我怯怯的说。
“闭嘴!触霉头!”他一巴掌就要打过来。后妈拉住了他。
“孩子也是关心你,别这样。”她苦心劝着。
当天傍晚,父亲一跛一拐的走进家门。他被机车的支架压到脚,一进门就想揍我。
我猜后妈也是害怕的,但她护在我前面,不让老爸打我。
她当了我五年的妈妈,让我安渡过整个小学时代。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察觉荒厄的存在,但她温柔却肯定的要我把这种天赋藏起来。
“像个一般的孩子长大,好吗?”她摸着我的头,“或许你必须说谎才可以像个正常人,我准你说谎。说谎的罪过…由妈妈来就好了。”
我很难过,真的。我真的很喜欢她。
但她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只剩下五年的岁月。荒厄可能什么都会说谎,但预言灾难和促寿总是那么热切的真实。
她临死前紧紧握着我的手,那么不放心。头七的时候回到家里,坐在床前哭了一夜。
爸爸其实对她不好,我又是那样阴暗的小孩。
“妈妈,”我跟她说,“现在你知道我没说谎了。”荒厄在我肩膀上发出惊人的狂笑。
她点头,不断的哭。
“只要你明白我就好了。”我坚定的跟她说,“妈妈,你放心。我会努力说谎的成为一个正常的人,并且好好的长大。”
我想,后妈下辈子一定会投胎到好人家,她这样一个善良的好人。
虽然遇到很多挫折,但只有她相信我,我就觉得,还可以撑下去。我不会让她不放心的。
当然,不可能一开始就这么顺利的。
当时我还很小,对于伤害和死亡都很畏惧。我会忍不住开口提醒,灾祸成真我就成了“乌鸦嘴”,没有成真就成了“谎精”。
渐渐的,我领悟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试图插手是不对的。身为一个人,就不该跟里世界有因缘。荒厄会这样试图引我往血腥和疯狂的道路走去,实在是她的天性所致。
困在我身边,她的天性完全得不到满足。她想重获自由,最好是我被血腥和疯狂玷污,然后生下第一胎的孩子。
开玩笑,我怎么可能让她如愿。
她想用预言让我被孤立,继而愤怒,然后疯狂。但这世界上有个人知道真相,即使是个死去的人,对我而言就够了。
但这样的了悟,是在人际关系崩坏,无数愚蠢和孤立中学会的。我的国中生涯过得非常糟糕,在荒厄和异类的搅扰下也很难念好书。更不要提同侪愚蠢的排斥和孤立。
不过我熬过来了。虽然只考到高职,将来大约只能当个小会计…但我熬过了那段青涩,早早的成熟了。
坦白说,异类,甚至荒厄都不能实质上的杀害我。可惜没有这种精确统计,不过就我所知,被异类杀害的人,还远不如被人类所杀害的人。
恐怕一百万个死人里头,异类真的能动手的还没十个。
像荒厄这样可以直接食人的异类,很少,非常少。其他的异类顶多就影响你的心灵,在脆弱的时候试图让你自己走向死亡。
但你若不要承认他们的存在,不要相信他们的诱引,多晒晒太阳,将头抬起来,真的什么也伤不到你。
我高中的生涯,因此平静许多。当然荒厄非常不满,因此常常大吵大闹,更加恶毒和讽刺。
但她顶多就能这样而已。
等我想通了以后,世界因此也不太一样。我比较能够容忍和宽厚的看待同学喜爱恐怖和灵异的嗜好。
渴望与众不同,希望能够看到另一个诡丽的世界。这是另一种冒险的欲望,无可苛责的。
如果我没有这种命运,说不定我也跟他们一样。
但我在穿衣镜前审视自己的时候,只会苦笑,黯淡的。
我从镜里看到一个面黄肌瘦,个子不高、脸上有着痘疤的灰败女孩,戴着厚厚的眼镜,左肩却有只奇异的、黑雾组成,老鹰大小的戾鸟。她有着妖美的脸孔和饱实的胸脯,锐爪抓着我的肩膀,长长的漆黑尾羽及地。
看得到异类的就看得到她。但真正看得到异类的人…或说和里世界有因缘的人,非常非常的少。
绝对不是雪紫,或者是聚在一起说怪谈的那些人。
相反的,他们会回避我的左肩,尽量不和人谈及这类异事,更多的将头埋在书里头逃避这个世界。
我们不用说怪谈,因为就生活在怪谈中。
甚至,我们这些人也尽量避免交集。我猜是异类将我们都教育得彻底而且极好。
只有一回,就只有一次。即将毕业的学姊,迟疑的交给我一个护身符。我们几乎没有交谈过。
“我不能拿,”我点头致谢,“但还是谢谢你。”
“…说不定…或者你愿意找人…”她的眼神回避我的左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