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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荒厄 · 作者:蝴蝶 · 字数:5,011 · 2026-10-08 17: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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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大眼睛,不太自在的。“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只要念完大学就好,学费我会去助学贷款,你只要养我到大学就可以了!”我又咳又吼,“叫你老婆别再养小鬼和弄什么符了!让我好好活着行不行?!我什么都不要了!”

“你胡言乱语!”黄阿姨对我尖叫。

“是哦。”我擤了擤鼻涕,冷笑一声。“你的符和坛都让我烧了。否认也好,承认也罢。你若不想搞到小孩成孤儿,早点作预备吧。”

我转头,发现她的脸白的像纸。

真的再也忍受不了了,这样的家庭。

我对她大吼,“别再惹我!听到没有,别再惹我!你自己有小孩,想想那也是别人家的骨肉!我求求你也积点阴德吧,最少也替你小孩积阴德!”

大踏步的,我摔了大门走了出去。

***

后来?

没什么后来。我没再回到那个家,什么也不要了。

听说黄阿姨出了一场严重的车祸,不但破了相,终其一生都是跛子。但我觉得已经很幸运了,胆敢操弄鬼神,这样的下场已经很仁慈了。

她虽然一再分辩,但我父亲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完全不关心他们。他们也不想见我,来找我的只有律师,每个月倒是按时寄上生活费,再也没有迟过。

我和他们,所有的缘份,就这样了结了。

荒厄变得怕我,而且非常恨我。她常恶毒的预言,我永远都不会是个好人。

那又怎样?

“荒厄,我也预言你的未来。”我学着她的口气说,“你永远也别想有出生的机会。”我已经下定决心,“我要用这人生捆住你,直到我死,让你腐朽在我的尸骨之中。”

“…你不能这样对待我!”她惊恐的尖叫。

“你等着看好了。”我冷笑,“你等着看。”

她和我都知道,这个预言,必定成真。

(符殃完)

无知

高三的最后几个月,似乎在一片慌乱中结束。或许理性是种良好的屏障,隔绝了诸多异类。也可能是,经过我发那顿脾气以后,荒厄对我格外的小心翼翼。

我想,她大概希望经过她良好的表现之后,我能够重新考虑那个不祥的“预言”。

“…恋爱是很美好的事情。”绞尽脑汁,她勉强挤出这个虚弱的理由。

“是哦?”我目不斜视的盯着课本,一面翻着参考书,“你怎么知道?你恋爱过?我怀疑你字典里没有‘爱’这个字。”

我想她的字典不但缺了“爱”这个字,大约所有关于良善面的字都没有。想到那本残缺的像是被蛀虫咬过的字典…我忍不住露出微笑。

她大怒,几乎在我左肩掐出瘀青,但这样还是没办法打灭我打从心底愉快的笑容。

沮丧的沉默片刻,“…我以后一定会乖乖的。拜托你别抱独身主义。”

当然啦,我可以断然拒绝。但是跟她相处这么久,我承认,我的确也学得非常阴险狡诈,善于算计别人。想要人乖乖照自己的心意去做,务必要掐着把柄,而且让她不要全然失去希望才是。

绝望会让一个人不顾一切,戾鸟也是。

“这些都要看你的表现而定。”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还很难说。”

“我要一个承诺。”她热切的打蛇随棍上。

笑笑的看着她,直到她不太自在的转过头。“…就一个承诺而已。”

“我的承诺…你知道的,我很诚实。”我继续翻着参考书,“但你的承诺却比风还不可靠。除非你让我信赖,不然我不会给你任何承诺。”她的神情阴霾,不能逼得太紧,“说不定会很快。你我相伴十几年了,我们彼此都很了解。”

她明显的放松下来。

我要说,荒厄真的把我“教育”的很好,好到可以唬住她自己。

但我很谨慎,尽量不去差遣荒厄做任何事情。她散发出的阴暗妖气不啻是异类最迷醉的罂粟香,虽然致命,却是那样的吸引人。现在的荒厄是种特别的存在,像是困在浅滩的海龙,或是拔光羽毛的大鹏。要吃她或除去她就只有这个机会,即使现在也难以逃脱她锐利的爪牙。

所以他们将眼光挪向宿主,这个看起来轻易很多的目标。

但我不再依赖荒厄以后,发现我自己也有一点力量。我让荒厄吸取我太久的生气和影子,所以也在我身上晕染了一点稀薄的妖气。虽然总是要用我的健康去换,但我还是可以轻易的拉起没有弹子的弹弓打得那些异类抱头鼠窜。

能清理的我就自己清理,虽然我也因此“感冒”了整个冬天。说是感冒,还不如说是“风邪”。我们必须承认,古人相当的有智慧。

就在这种危险平衡中,我渡过高三最后一个学期,迎接了毕业后的那个暑假。

这年的夏天来得迟,梅雨有气无力的下了两天就完毕了。虽说是七月了,但还是得穿着薄薄的长袖外套,因为风还带着春天不肯远离的寒意,而太阳又还埋在云堆里。

缠绵整个冬天和半个春天的“感冒”,终于开始有痊愈的迹象。我往脱皮的鼻子擦着绵羊油,面前摆着一杯冒烟的热牛奶。

一切都还不错。荒厄在我耳边喋喋不休左邻右舍的丑事和八卦,窗台几只砌而不舍的小鬼儿蹦蹦跳跳,舔着玻璃窗上荒厄残存的妖气。弹弓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他们警戒的看看我,又看看弹弓,知道不去惹我,就不会被打得满地乱窜。

这个危险的恐怖平衡终于维持住了。像是我逼迫荒厄对我低头一样,他们也愿意承认不讨皮痒是比较理智的选择。

但这小鬼儿一天比一天少了。减少的速度似乎快了点。以前占据整个窗户,望去一片惊悚又搞笑的场景--毕竟他们把脸压在玻璃上是又可怕又好笑的--但现在却只剩下半打。

大约是觉得没搞头,所以自己散了吧。我没多想,捧起热牛奶慢慢的啜饮。

突然发出了的大声响却让我差点被烫得要命的热牛奶噎死。

这半打小鬼儿突然惊恐莫名的敲打着玻璃,发出恐怖的哭嚎。然后银光一闪,我还没看清楚是什么东西,一只小鬼就不见了。其他幸存的更发疯似的大哭大叫,试着在荒厄妖气形成的屏障底下,找到玻璃窗的缝隙。

银光又闪,第二只小鬼不见了。

我是不该怜悯他们的。他们虎视眈眈就是想把我弄疯弄死,好有机会吃了荒厄。

但身不由己的,我打开了窗户,那四只小鬼冲了进来,躲在我的影子里头拼命发抖。即使我拿起弹弓骂他们,他们只是缩成一团,可怜兮兮的在影子中不断磕头。

风中带着腥臭的气味,像是某种爬虫类,或是铁锈。

那银光冲过来,我想也没想就拉开弹弓,打得它一缓。

终于看清楚了。那是条宛如蛇般的东西。大约有我的前臂长吧?额头上却长了两只角。我瞪着它,却深深的毛骨悚然起来。

在这似蛇的玩意儿脸上,一双人类的眼睛在望着我。

我再拉弓,它却灵巧的闪了过去,目标却不是我。

它敏捷的抓住了荒厄,常常自吹自擂自己多么厉害又多么厉害的荒厄,却像是瘫痪般,随便它卷了去。

太突然了。

我立刻爬上窗户,想要追过去…突然惊觉,我住的破烂小套房在九楼。我这样跳下去虽然不会粉身碎骨,但小命一定完蛋大吉。

最近运气太不好了,为什么时时老是面临跳楼危机?

小心翼翼的退回来,我看了我的左肩,空空无也,又再看了一次。

是,我讨厌荒厄,和与荒厄绑在一起不得已的宿命。但我从来没想到会是这样荒谬而突然的结束。

我的左肩相当轻,轻得几乎有点不平衡。

真的,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像是某种东西从我的血肉里硬生生的拔掉,空缺了一大块。

终于摆脱这种宿命,涌起的却不是自由的甜美,而是莫名其妙的恐慌。

终于有人收掉她了不是吗?我恐慌个屁。但收到她的人是打算拿她做什么?还有,她死了吗?死之前有没有受到什么折磨?

我恨她。是啊,我恨她。但她相伴我十几年了。相伴这个几乎等于孤儿的倒楣鬼。

不,我不是希望她回来。我跟自己争辩。我只是不能让陌生人拿她为恶。我早就决定和这个灾殃绑在一起,亲手阻止她出世。

“荒厄,我命令你立刻回来!”我一面往外冲,一面没什么意义的大吼。

左肩一沈。我甚至连门都还没打开。她居然因为我的命令回来了!

她惊恐又害怕的望着我,我更恐惧的望着她。

不管抓走她的是什么东西,都把她伤害得非常糟糕。她原本有女子妖美的容颜,但从鼻子到下巴,都被血淋淋的扯掉,露出垂到咽喉的舌头,鲜血不断的滴在一片烂肉的胸脯上。

长长的尾羽被拔的七零八落,异常狼狈。

“…荒厄。”我将她从肩膀上捧下来,抱在怀里。她害怕得浑身颤抖。

其实,我真的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趁机把她甩掉。现在她虚弱成这样,说不定摆着不管她她就死了。

她死了,我就自由了。

但我反而将她抱到书桌上,割破手指,让她舔我的血。她困惑的舔着,小心翼翼的观察我的表情。

我们彼此的情绪可以互相察觉,虽然不像语言那么精准。但我们都很迷惘、困惑。

虽然没有因此痊愈,但最少她舌头缩得回去,伤口结了厚实的疤痕。一整个不成人形。

我将窗户关起来,坐在床上发呆。在我影子里还有四个瞪着我发愣的小鬼儿,我想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办。

“…你睡吧。”荒厄的声音嘶哑破碎,“我看着他们。”

“你没事吗?”我冲口而出,她却惊跳起来。

我们互望了半天,困惑越来越深。

“…会好的。”她飞离我的左肩,停在床柱上,努力梳理自己七零八落的羽毛。

昏昏的坐了一会儿,我自顾自的去洗澡,完全忘记影子里的四只小鬼。他们大约也吓糊涂了,没想到那是个绝佳的下手时机。

我一直到躺在床上才想起来,却像是很不重要的事情塞到一旁。

得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为什么,我会救荒厄,还有为什么,我看到荒厄被伤成这样,居然涌起非常汹涌的怒气。

我要好好想想。

想破脑袋,我还是没有结论。

最后我就把所有的困惑通通塞到一旁,当作没这回事。我开始大量的吃青菜水果,并且吞维他命。荒厄若是遇到伤害,就会大量的汲取我的生气。不想病死最好先做预防。

但让我惊骇的是,那只说有多邪恶就有多邪恶的戾鸟,像是突然知道“客气”怎么写,并且身体力行。她只吸取了必要的生气,而且客气到把份量减半。这让她的虚弱拖得更长,我不得不再次喂她我自己的血。

“…没那么糟啦。”她面对我的血,吞了口口水,却还是迟疑的将头别开。

…她是不是生病了?是说妖怪会长脑瘤吗?

我咳了一声,“就当作是捐血好了,促进血液循环。割都割了…很痛欸,你好歹也舔一下。”她的口水有痲痹作用,最少不会痛得这么厉害。

她这才怯怯的舔了起来,一面看着我的表情,一面像是有话想说。

拜托不要问我什么问题,我自己都没答案了,千万不要问!

她大概感知到我的情绪,把问题随着血液吞了下去。

过了几天,她才恢复那种傲慢自大又聒噪的本色,很不想承认,但我宽心很多。

毕竟没有看妖怪的医院,真的长脑瘤我还真的不晓得如何是好。

但我还是察觉了她开始有些不同了。和恶毒的嘲笑与刻意的讨好不同,有种微妙的犹豫不定让她显得有点摆荡。我猜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所以用更聒噪的八卦压过去,我相信左耳的听力大概完全丧失了。

但我决心不去想那些。那只是次意外而已,而我们就快离开这个都市了。我的成绩实在很差,但终生都在这种聒噪和干扰下要念得多好也有困难。但总是有学校要我。虽然是在非常遥远山区的昂贵私立大学,念完我的助学贷款应该成就了“债台高筑”这句成语。

但我们总算是要离开这个都市和所有的灾祸了。

虽然没有什么行李,但我还是得打包、叫货运,自己去注册和弄明白助学贷款怎么申请。一年级要强迫住学校宿舍反而是好事一件,总比让我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找房子来得好。

别人的暑假都在玩耍,而我焦头烂额的试图在入学之前先理出个头绪。

我心底搁了很多件事情,一一都要解决。这个套房要退租要跟房东联系,还得设法住到九月。一大堆原本是属于家长的庶务都在我自己身上,我看着满屋子的书伤透脑筋,还得设法先决定哪些要带走哪些要卖掉…

更糟糕的是,这四个小鬼跟定我了,我一个人的生气根本供应不了五只异类,于是付出更多的健康。我这个“感冒”还没完全痊愈就要进入更重的“风邪”,我擤鼻涕擤到脱皮了,抹绵羊油的时候痛得想哭。

“…你摆个坛,让他们栖身。”荒厄迟疑了一下,“不然你会死的。你死掉就是我死掉,好歹也尊重一下这个身体我也有份!”她的声音尖了起来。

我已经不想跟她争辩了,“我去上大学的时候怎么办?我总不能在学校宿舍摆坛吧?”

“你可以寄放在土地公那儿。”她很坚决,“我知道那边的管区人不难相处。”

无力的看她一眼,吸了吸鼻子。当然不难相处。我亲眼看过她驱赶地基主和土地公,完全没有尊重人家是公务员。

“我从来没摆过那种东西。”我抽起一张很贵的湿纸巾,心痛的擤鼻涕。当然我也不会指望荒厄教我,她哪肯教我什么东西?她巴不得我最好病成植物人,好摆布太多了。

“我教你。”

我想说话,反而噎到了,咳得面红耳赤,差点吐出来。

她还真的教我怎么摆坛,怎么收纳,还钜细靡遗的教我怎么使唤这四个小鬼。

“…我从来不想养小鬼。”我惊恐的说。

“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荒厄不肯看我,“你救了他们,他们对你立了誓。我们不是卑鄙的人类,发过的誓就会忘个干干净净。”

…我怎么觉得你对自己的“誓约”解释得异常宽松?但我没把这话说出口。

但实在没想到,荒厄是个非常极端的人(呃…妖),又极度随心所欲。当她心不甘情不愿的立下誓约,就打定主意要让我吃尽苦头。但她想要极尽誓约的时候,又会大鸣大放,做到一点缝隙也没有。

所以,撞到我又对我凶恶的路人,肩膀莫名其妙的脱臼。不耐烦的银行柜员立刻喉咙严重发炎,连话都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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