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双小声问桂英:“你孩子们呢?”
“也是才哄睡。”桂英说。
“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你呢?”
双双说:“我也睡不着。听说再过几天水就要从咱这大门口流过来了。”
桂英说:“喜旺嫂子,你说咱这一号可咋办!人家都大跃进哩,咱们怎么大跃进? 前天我们长水上黑山头水库了。我也要去,人家说咱这孩子多的一号不行。我说我去水 库上做饭,人家说没人带小孩!”
双双猛的站起来问:“水库上成立食堂了?”
桂英说:“是啊,前天把大锅大笼都拉去了!”
双双把鞋底一撂说:“嘿!他们水库上能成立食堂,咱们村里怎么不能成立食堂!” 桂英也拍着手说:“是啊!这倒是个办法。”
两个年轻媳妇一高兴,劲头也大了,办法也多了。她们商量着如何办食堂,如何安 置小孩,越说越有劲,一直说到半夜,还是说不完,双双就拉着桂英,连夜去找老支书。
到了老支书家里,老支书在工地上还没回来,只有进大娘在家里。她们把要求办食 堂的事和进大娘说了说。进大娘说:“你们想这个办法正是碴儿,今天夜里正开会研究 挖劳力办法。你们这个办法好,去鸣放鸣放,管保行!”
双双说:“怎么‘鸣放’呀?”
进大娘说:“糊大字报!你们会写字,把你们想的,字写的大大的,尽往街上糊了… ”
进大娘说着,双双就拉着桂英说:
“走!管它三七二十一,咱先写一张糊上再说。”两个人兴致勃勃地走了。
双双回到家里,看见喜旺已睡下了。她又点着了灯,找了张纸,写起大字报来。正 写着,喜旺醒了,他看见双双在聚精会神地写着字,就叫着说:“喂!睡吧,别熬油了, 凭你再划字也考不了秀才!”
双双却不理他,只管写着,她一直写到东方发白,才编成快板,拿出去贴在大街上。
喜旺再也没想到双双写的大字报这么中用。
他推着空小车回到家里后,坐在院子里看着双双只管嘻挝挝、嘻挝挝的傻笑。笑得 双双不耐烦,就冲着他问:“你笑什么呀?只管笑,像吃了呱呱鸡的肉了!”
喜旺眯着两只眼说:“小菊她妈,你不简单呀!”
“什么简单不简单的,有话你就直说呗,吐半截,咽半截!”
喜旺说:“你写的那张大字报,给乡里罗书记看见了。罗书记说你那个顺口溜重要 得很,乡党委会要专门开会研究。”
“真的吗?”双双听说后高兴得几乎跳起来。喜旺却接着说:“我说你呀,以后可 别乱给我捅漏子了!这大字报可不是随便糊的。你懂得什么政策!这食堂是怎么个办法 子,社里还能开饭馆子?”
双双说:“你就记着开饭馆,我们说是办公共食堂。全村各户凡乐意的就把粮食对 到一块,选几个好炊事员做饭。像水库上那样,又省人,又省些煤,还能节约粮食。我 的好大哥,以后呀,你也别想拿捏我了,我呢,这个煤渣坑也跳到头了!”
喜旺听她这么说,先嗬了两声说:“我还不知道你是要插翅膀飞呀!那行不行?七 家八户放到一块吃饭。净想鲜点子!
乡里要能准了你这张大字报,哼!… ”
双双说:“那也说不定,真要准了怎么说?”
喜旺说:“我头朝下走三圈!”
喜旺话音还没落地,忽然房檐下挂的有线广播小喇叭碗响起来了。
广播说:“告诉各社员们一个好消息,为了组织更大跃进,乡党委根据群众要求, 要在孙庄办一个公共食堂。… ”
双双听了这几句话,高兴得撒开腿就往街上跑,她跑到大门口,进大娘、四婶、桂 英等一群妇女正在向她家涌来。她们都吵着喊着:
“双双!咱们那张大字报顶事了,乡里要咱办食堂了!”
“走,现在咱就去找地方盘炉子!”
“谁会盘炉子呀?”
“现成的人,喜旺嘛!喜旺会盘大吸灶火!”
“借大锅,东头二毛家过去杀牛有一口大锅!”
“俺家有个大水缸!”
“我对一个大风箱!”
“我家还有一把大火钳呢!”
霎时间,喜旺家院子里像赶春会似地挤满了人,这一群妇女吵吵嚷嚷,又是笑,又 是闹,把喜旺推推拥拥,找地方盘炉子去了。
李双双小传 四
食堂地址是借在村十字路口南边,富裕中农孙有家的旧东院里。三间北房粉刷得雪 白粉亮。屋子靠南墙窗户下,盘了两个八面通大吸灶煤火。煤火上放着两口大白印锅, 煤火两厢放着两个牛腰粗大双缸,在房子东头,架起来一块一丈二长八尺宽的大柿木案 板。
大件家具都借全了,孙庄农业社的公共食堂就要冒烟了。
在院子里,村里一百多户人家集合在这个新食堂院里,在选食堂的炊事员和管理员。
开会的时候,老支书说了说乡党委支持大家办食堂的要求,并且说干就干。最后轮 到选炊事员时,大家轰地一声吵开了。
双双头一个发言。她涨红着脸提高嗓门喊着说:“喂!我提议叫四婶当个炊事员。 四婶是个贫农,人也干净,做活也牢靠。再说,都知道四婶心事也好!”
双双刚说完,大伙就赞成着说:“四婶算一个!四婶能行。”
“人家决不会抛撒米面。”
“可是咱现在都是大锅大笼,还得要个棒实点的人哪。”
“再选个男人!”
喜旺这天也参加会了。他本来只是蹲在一边抽着烟来看热闹,可没想到这时候却有 人提他的名字,那是桂英。
桂英站起来说:“哎,我提个人:喜旺哥,咱们都知道喜旺哥是做菜的高手。人家 干过馆子,什么炒菜溜菜都行。可咱们连见都没有见过!大家说行不行?”
“行。”大家应和着。还有人说:“添上喜旺这个棒劳力连挑水都有了!”
“有了喜旺,想吃鸡想吃鱼都不挡把!”
“喜旺行,喜旺为人和气。”富裕中农孙有本来不愿意办食堂,可是看大家都这么 说,他也在一边应付着。
又有人接着说:“要是咱这食堂有喜旺这炊事员,就是吃根萝卜菜也会有味。”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说着,可把双双喜欢坏了。她自从和喜旺结婚以来,还没见过这 么多人夸奖喜旺。她想着:“这大跃进真是把有什么本事的人都用起来了,看他多受大 家欢迎啊。”双双想着。可是就在这时候,喜旺站起来发言了。他发言时特别神气。旱 烟袋不抽了,从耳朵缝里取出来一根纸烟吸着,先咳嗽了两声才说:“刚才大伙都选举 我,叫我进食堂,这是看得起我。可是这食堂活我干不了。有人会说你从前在北山白木 店大镇上馆子里都干了,还差农村这个食堂!这里边有个原因,这叫不读哪家书,不识 哪家字。从前在馆子学徒是分着面案、菜案、流水案。我学的是菜案。你要说弄个鸡子, 弄个鱼,不管清蒸红烧咱不外行,可是蒸馍、做面条,这是面案… ”喜旺这一派话还 没说完,群众就嚷着说:“就是选你这号做菜手嘛!”
“会推磨就会推碾!将来咱们这食堂也要吃鱼吃鸡子,你得往前看哪!”
“水库里鱼都长的一斤多重了!”
双双这时也笑着指着喜旺说:“他会蒸馍,也会擀面条。
平常在家他自己做嘴吃可会做了。”
喜旺见双双揭他的底,就愣着眼说:“就你长着一张嘴!
你什么时候见我做嘴吃?”
双双也不让他,说:“前天你还做哩!怎么你就是不会擀面条,不会蒸馍?放着排 场不排场,放着光荣不光荣!我就见不得‘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狗肉不上桌’这 号人!”
双双这几句话说得像刀子裁一样,把全场群众都说得哈哈大笑。喜旺挽着袖子还要 说什么,老支书说话了。老支书说:“办食堂是咱们全体社员的福利,是为咱们生产能 更好大跃进。大伙既然选住咱,那就是看咱能给大伙服务,也就不用推辞了。”老支书 这话虽然说的不多,却句句都是叫喜旺听的。喜旺这人平常虽说有点流气,对老支书却 是非常尊敬。他红着脸说:“要是这样,那我刚才说的不算,‘俺做饭的’说那个算就 是了!”
他这一句话刚出口,大家又轰地一声笑了,连老支书也笑了。喜旺这时脸涨得鲜红, 他搔着头皮想着,忽然感到这个称呼是多么背时啊!
李双双小传 五
食堂头一顿饭吃的是小米绿豆面条,群众叫作“鲤鱼穿沙”。因为是做头一顿饭, 老支书、队长玉顺都亲自下厨房了。
炊事员除了喜旺和四婶外,又选了桂英。管理员暂时找不到人,就由孙有家的老大 孩子金樵担任。这金樵原是个小学毕业生,后来因为年龄大了,也没考上中学,就在社 里劳动。老支书这天一早就到了食堂,一到就先烧了一阵火,然后抓住一副扁担水桶, 咕通咕通地往水缸担起水来。喜旺看着老支书年纪这样大,还来干的这样泼,自己有点 过意不去。他把几块面擀开以后,交给桂英她们切着,自己夺过老支书的扁担和水桶就 去挑水。他一口气挑了三十来担,把两个大水缸挑得弥楞满沿才算不挑。
吃饭的时候,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来了。双双也带着小菊、小笛、小笙三个小孩子来 了。她看着喜旺穿着雪白的工作衣,戴着白帽子,衣服上边还绣着大红字儿。她又看着 他忙着给大家打饭收饭票,大家也叫着他找着他,好像他也会说了,会笑了,猛的年轻 了十几岁一样。
吃饭时候,双双远远瞟着他只是笑。她故意把面条在碗里挑得大高往嘴里吃着,吃 得很香的样子叫喜旺看,意思说:
我也吃上你做的饭,好气气他。喜旺看见了只装没看见,把脸迈在一边。
老支书还没吃饭,他挨桌子问着群众,了解对食堂的意见。他去到双双跟前问: “双双,这食堂饭好吃不好?”双双笑着说:“太好吃了。这多省工夫呀,吃罢饭嘴一 抹尽走了,只说赶跃进,什么心都不操了!”她说着看了喜旺一眼,喜旺心里说:“好, 你现在算是熬成人了。”
吃罢饭,喜旺在食堂里洗刷一毕,回到家里,看见双双正在给小笛子、小笙子两个 小家伙洗脸、擦粉抹胭脂,换新衣裳往幼儿园里送。他进到屋里也不顾这些,先长长地 唉了一声说:“他娘的!真把我使坏了,浑身上下都零散了!”说着往床上咕通地一放。
双双知道他这个爱表功的脾气,却先不理他,任他在那儿哼呀咳呀漫天的扯。孩子 们收拾好了,进大娘来了。她是幼儿园的园长,来领小笛和小笙子。进大娘把两个小孩 领去后,双双这才回来从暖水壶里倒了一杯水,抿着嘴微笑着双手端着放在喜旺跟前。
“光累的慌?”双双轻声问。
“我身上像抽了楔子啦。”喜旺故意装得愁眉苦脸的说。双双又打了一盆洗脸水端 过来说:“看你那个脸,涂得像个张飞。
就这你还吹着你是大馆子出来哩。头一条卫生你就不讲究。现在是‘除四害’,要 是兴‘除五害’呀,连你也除了!”
喜旺翻身坐起来说:“我挑了四十担水,你去试试!”
双双说:“我不用去试。我知道那活有多深多浅。我要是做饭回来,决不会像你这 样哼呀!咳呀… ”
喜旺洗着脸说:“说大话使不着人!你如今算是站到高枝上了。”双双说:“哎, 那我也没闲着。都是工作嘛!老赵说这炊事员还是重要工作。”喜旺接着高兴地问: “小菊她妈,你只说面条擀的咋样?”
“好。又细又长!”双双称赞着说。
经这么一夸,喜旺高兴起来了。他说:“嗨!你是没吃过我做的好饭。就这面条, 配上点鸡汤,再加上点鸡丝、海米、紫菜!那你吃吃看。现在食堂东西不全,从前… ” 他正要往下讲,双双说:“我不听我不听。”喜旺说:“我没说完,你知道我说什么?” 双双说:“又说你那当年‘北山白木店’,你当我不知道!”
喜旺咽了口唾沫说:“那可不是。”
双双看他扫了兴,就劝他说,“你怎么老摆你那个‘北山白木店’,我就不想听。 那是旧社会,那时候你在那里是挨打受气,你做的东西再好吃,是给那些地主恶霸坏蛋 们做的,咱自己家里吃的什么!端起碗来照得见人影,糠窝窝捏都捏不起来,过个年也 没见过一个白馍。如今这食堂虽是家常饭,可都是为咱自己劳动人民干的。你也不要吹 你那个,我想着咱要能这样跃进,将来粮食大丰收了,猪喂的多了,鱼养的多了,总有 一天,非超过你们那馆子饭不行。另外你知道你这两只手进到食堂,能腾出来多少双手 啊!今天我调到猪场,就喂了十八头猪。可是过去我在家里就只能侍候你。”
喜旺点着头想着:“说的也在理。”他想了一会,漫不经心地问双双:“小笛他妈, 我今天听人家说马克思过去就说过叫办食堂,你读过这本书没有?”双怂说:“我还没 读过。可我听说是恩格斯说的!”喜旺说:“不,是姓马!… ”
李双怂小传 六
麦收后,全乡成立了人民公社,孙庄划作了一个生产队。
这时黑山头水库修成了,红石河渠也修成了。一条清凌凌的渠水从孙庄村中流过去, 庄子周围,都改成了水稻田。
公社化以后,群众干劲更大了,公社的力量也雄厚了。黑山头库下边盖了一片红瓦 厂房,榨油厂、面粉厂、机械厂、洋灰厂都办起来了。在山里,公社还办了几个大牧场, 林场和育苗场。在孙庄的西边鲁班庙周围,队里还盖了个繁殖猪场。
双怂就在猪场喂猪。
孙庄生产队夏季小麦获得了丰收,食堂又办的较早,所以不断有人来参观。可是每 逢人家来参观一次,老支书总得批评喜旺一次,因为他们食堂里总是弄得不够卫生,发 现过苍蝇,还碰到个老鼠。
喜旺每天清早和双怂一块出来上班,到天黑两个人又一块下班回家。两个人见面, 双怂总要说他们猪场的新鲜事。比如一个猪下了十个猪娃呀,人工授精的新技术呀,特 别是近来双怂研究出来“肥猪肥吃,瘦猪慢吃,按类分槽”的办法,还得了一次模范。 不过喜旺每听到她说猪场的新事,就唉声叹气地说:“:我这活不能干,比不得你那个 活,光得罪人!”
双怂说:“那有什么得罪人,你不偏这家不向那家,有什么怕。”
喜旺说:“你哪里知道,是人都长有嘴,特别是打饭时候,你净听二话了。”双怂 说:“我就不信,你只要公公道道,他们说也不行。就怕你是个‘软面筋’,人家谁夸 奖你几句,给你戴个三尺半高帽子,你就对人家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