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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李双双小传 · 作者:佚名 · 字数:5,018 · 2026-10-08 1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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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双双小传 一

李双双是我们人民公社孙庄大队孙喜旺的爱人,今年二十七岁年纪。在人民公社化 和大跃进以前,村里很少有人知道她叫“双双”,因为她年纪轻轻的就拉巴了两三个孩 子。在高级社的时候,很少能上地做几回活,逢上麦秋忙天,就是做上几十个劳动日, 也都上在喜旺的工折上。村里街坊邻居,老一辈人提起她,都管她叫“喜旺家”,或者 “喜旺媳妇”;年轻人只管她叫“喜旺嫂子”。至于喜旺本人,前些年在人前提起她, 就只说“俺那个屋里人”,近几年双双有了小孩子,他改叫作“俺小菊她妈”。另外, 他还有个不大好听的叫法,那就是“俺做饭的”。

双双这个名字既然被这么多的名称代替着,自然很难有露面的时候。可是什么事情 都有变的时候,一九五八年春天大跃进,却把双双给“跃”出来了。她这个名字,不单 是跃到全公社,又跃到县报上、省报上。李双双这个名字被人响亮亮的叫起来了。不过 话还得说回来,她这个名字头一次出现在人们面前,还是在一九五八年春节后,孙庄群 众鸣放会上的一张大字报上。故事也还得从那个时候说起。

一九五八年开春,全乡群众打破常规过春节,发动起来一个轰轰烈烈向水利化进军 的高潮。孙庄的男女青年们,都扛着大旗、敲着锣鼓上黑山头修水库去了,村子里剩下 的劳力,也都忙着积肥送粪,耙春地,下红薯秧苗,可是终因劳力缺少,麦田管理怎么 也顾不过来。

这时候,社里党支部发动群众鸣放讨论这个事,要大家想办法解决。社里开了个动 员会,第一天,大字报就在街上贴满了。这天,乡里党委书记罗书林同志正来孙庄,他 和社里老支书老进叔,看着一街两行房山墙上贴的红红绿绿的大字报。就在这时候,他 们被一张大字报吸引住了。

这张大字报的字写得很大,字迹写得有点歪歪扭扭,可是上边的事却写得格外新鲜。 上边写的是:

家务事,

真心焦,

有干劲,

鼓不了!

整天围着锅台转,

跃进计划咋实现?

只要能把食堂办,

敢和他们男人来挑战。

下边写的名字是“李双双”。

这一张大字报贴出来不要紧,可把罗书记喜欢透了。他念了一遍又一遍,拍着老进 叔的肩膀头说:“嗨,老伙计,这可有了办法了。这一张大字报重要得很!要是能把家 庭妇女解放出来,咱们这个大跃进可就长上翅膀了!”他接着就打听这个李双双是谁家 的。

老进叔想了想说:“如今这些年轻媳妇们,我都还安不清位,这都是不常开会那一 号。”

罗书记说:“你打听打听,这个人可要好好访妹培养。能想出来这一条就不简单, 有股子冲劲!”

提到“冲劲”,老进叔说:“这么说来,兴许是喜旺媳妇。”

罗书记说:“怎见得是她?”老进叔说:“那个小媳妇可能拿得出来了!去年大辩 论时候,上到台子上发言的就是她。就是平常开会少一点。前两天,我见她跟喜旺还干 仗哩!”

两个人正谈论着,树影儿已经正了,地里的人也都回来了,围着过来看大字报。老 支书就问他们:“这个李双双是不是喜旺媳妇?”有人说:“是”,也有人说:“不是”。

有人说:“这就是喜旺家写的,去年冬天扫盲上民校时候,她报的名字就叫李双双。”

还有人说:“那个媳妇利利洒洒的,读书心眼可灵了,她能写出这几个字。”

大伙正在议论,恰巧喜旺推着小车从地里回来了,喜旺有三十四岁年纪,比双双大 着七八岁。他原来也是个贫苦出身,解放前在镇上饭馆里当过二年小学徒,后来因为端 菜打破了两个八寸瓷盘,怕挨掌柜的打,就偷跑到外边在吹鼓手班子里混了二年,一直 到解放后,才回到村里。

大伙看见喜旺,就叫着他问:“喜旺,你看这是谁写的大字报,是不是您小菊她妈?”

喜旺听说双双贴了大字报,先吓了一跳。他忖着:“这个‘出马一条线’的货,该 不是把前天和我吵嘴的事儿掀出来了吧!”他又见乡里罗书记和老支书都在这里看着那 张大字报,更是不能承应。他哼着哈着走到那张大字报跟前念了念,心里一块石头才算 落了地,又听见罗书记说:“写的好!这张大字报写的真好!”他才慢慢吞吞地说: “就是俺做饭的写的。”

喜旺话音一落地,大家轰地一声笑起来。喜旺听着别人笑,还只当是别人笑他吹牛, 急忙证实着说:“你们不信哪!

真是俺小菊她妈写的。她就叫李双双,她会写字啊!她不光在这里贴大字报,平常 写的小字条,把我们那个屋子都贴满了。”他这么一说,大家笑得更厉害,罗书记笑着 问他:“平常她写的小字条上都写些什么?”

喜旺红着脸说:“女人家,她懂得什么。写的都和这张大字报上差不离,什么: ‘我真想学习呀,就是没时间。’‘啥时候我也能不做饭,去参加大跃进!’还有什么: ‘裤子的裤字,去掉一边的衣字,就是水库的库。’……可多啦!床头上,窗户纸下贴 的都是,我都记不清。反正我那个做饭的,是个有嘴没心‘没星秤’的人,你们不用和 她一般见识。”喜旺说着就去撕山墙上双双写的那张大字报,老支书拦住他说:“你这 是干啥?人家写的大字报,你怎么就能随便撕。人家这是鸣放啊!”

喜旺听说这是“鸣放”,忙把手缩回来了。罗书记打量着他笑着说:“喜旺啊!你 爱人李双双这张大字报写的好得很,这个建议对咱们全乡大跃进要起很大作用。人家不 是不懂什么,是懂得很多。我要把这张大字报拿走了,乡党委要专门开会研究这个建议。” 接着又拍着他的肩膀说:“哎,以后要改改旧习惯了,怎么老叫‘俺做饭的’‘俺做饭 的’,人家大字报都贴到你的床头了,还不民主点。”

罗书记说罢,把那张大字报取下折起来装在口袋里,和老支书上社里去了。喜旺这 时却弄得像个丈二金刚——一时摸不着头脑。

李双双小传 二

喜旺推着空车子往家一路走,一路想着。

他想,别看我那个女人,她编两句顺口溜,却连乡里罗书记都看得那样金贵。不过 也好险哪!好在她还没有把我们打架那个事儿给亮出来,她要真写我一张大字报贴在街 上,说不定大伙还要和我“辩论”一下。哎,这个直性子女人,以后可真得小心点儿哩。

说起来喜旺和双双前两天打架,还有一段缘由。双双娘家在解放前是个赤贫农户, 她在十七岁那年,就嫁给了喜旺。

才过门那几年,双双是个小丫头,什么事也不懂,可没断挨喜旺的打。到土改时候, 政府又贯彻婚姻法,喜旺才不敢老打了。一则是日子也象样了,害怕双双和他离婚;二 则是双双也有了小孩,脾气也大起来。有时候喜旺打她,她就拼着还手打喜旺。喜旺认 真地惹了她两次,可是到底也没惹下,村里干部又评他个没理,后来也干脆就把拳头收 了起来。可是家里览览外外的事情,还是他一个人当着家。合作化以后,男女实行同工 同酬,双双虽然做活少,可也有人家一份。喜旺这时候办个什么事,也得和她商量商量。 不过双双孩子多,很少开会,也很少下地。喜旺也乐意自己多做一点。照他自己的看法 是,这也少找许多麻烦,少生闲气。

喜旺也确实喜欢双双。他喜欢双双那个火辣辣的性子,喜欢她这些年变化得敢说敢 笑的爽快劲儿。双双人长得漂亮,又做得一手好针线,干起活来快当利落。前几年纺棉 花,粗拉拉的线一天能纺半斤,织起布来一天能织一丈三四。就是这几年孩子多了,喜 旺也没断过新鞋穿。秋风凉的时候,孩子们总是能换上干干净净的棉衣服。可是喜旺也 有不喜欢她的地方,那就是在他看来,双双嘴太快,爱在街上管闲事,说闲话。因为多 管闲事,就断不了要跟一些人吵嘴,有时候还得喜旺出面给人家赔不是。逢到这种时候, 喜旺总是恨恨地说着:“哎,这女人心眼太聪明了,她少个心眼倒安分了!”

从前年冬天起,村子里扩大民校,双双上民校了。她这时一心一意学文化,和人家 吵嘴事情少了,喜旺也乐得安心起来。他想着:“这样也好,每天能划两个字,倒把她 心给占住了。反正水总得有个渠渠。”

村里各家在前年安有线广播时,喜旺家里也安了一个小喇叭碗。喜旺喜欢听梆子戏, 听吹唢呐;双双喜欢听新闻,听报告。两口子一人一段,也不矛盾。可是喜旺却没有料 到双双自从学了文化以后,又听广播,又看报纸,倒是越发要闹起“事儿”来,她不但 在屋子里贴满小字报,前天还和他干了一架。

打架是在正月初七那天。双双看着青年们都上黑山头水库去了,又听说还要把红石 河的水引到村里来,在村东边挖一条大渠,这时她就要求着也要去修渠。

喜旺说:“你算了吧,队里又没派你的工。”

双双说:“没派我我也要去。我在家憋闷的慌。人家都大跃进哩,我就不能走出这 个家!”

喜旺说:“什么‘大跃进’呀,还不是挖土。”双双撇着嘴看了他一眼说;“就你 的落后话多,我非去不行。”

喜旺扭不过她,只得由她把小孩子寄给邻居四婶,去村东参加修渠了。

双双修了两天渠,脸吹得红朴朴的,话也稠了,笑声也响了,可是也更忙了。特别 是做三顿饭。每天人家不下工她就得跑回来,忙着烟熏火燎的烧火做饭,可是还没等吃 到嘴里,队里就又打上工钟了。

初七那天晌午,双双回来得稍晚了点,一到家里,就看见几个孩子哭着要吃饭。她 累得浑身没一点劲儿,孩子们又闹着吃饭,急的一心火。她掀开帘子到屋子里一看,喜 旺却早回来了,直杠杠的躺在床上吸烟。

双双看了很生气,她说:“孩子们哭成这样子,你也不哄哄,你倒清闲!”

喜旺却在床上只是叭嗒叭嗒抽烟,也不吭声。

双双一面从笼里取出两块馍,塞给孩子们,一面洗着手和着面说:“你又不是不会 做饭,你要回来先把面和好,我回来擀,也省点时间。就会躺在床上吸烟。”

喜旺这时却伸着两个指头说:“哎!我就不能给你起这头。

做饭就是屋里人的事。我现在给你做饭,将来还得叫我给你洗尿布哩!”

双双一听这话,心里就窝着火。她说:“那你也得看忙闲,我忙成这样子,你就没 长眼!”

喜旺说:“那是你自找,我可养活不起你啦!谁叫你去劳动?”

双双正在切面,她把刀往案板上一拍说:“将来社里旱田变水田,打的粮食你不用 吃!”喜旺说:“你说不叫我吃就行了?将来还得你给我做着吃。”

双双听他这样说,气得眼里直冒火星。她把切面刀哗地一撂说:“吃!你吃不成!” 说罢气得坐在门槛上哭起来。

双双在一边哭着,喜旺却装得像个没事人一样。他躺了一会,腆着个脸爬起来到案 板前看了看切好的那些面条说:

“这就够我吃了,我自己也会下。”说着就往锅里下起面条来。

面条下到锅里,他又找了两瓣蒜捣了捣,还加了点醋,打算吃捞面条。

双双在屋里越哭得痛,喜旺把蒜臼越捣得光光当当直响。

双双看他准备得那样自在,气得直咬牙。她想着:“我在这里哭,你在那里吃。你 吃不成!”想到这里,就猛地跑过去狠狠地朝着喜旺脊梁捣了两拳。

喜旺挨了两拳,嘴里喊着说:“好!你反天了!”他拿着蒜锤扭过身来正要还手, 却被双双一把抢了过来,又猛地推了他一掌子,把他一下子推到院子里蹲在地上。

双双把喜旺推蹲在地上,自己却忍不住格格地大笑起来。

她笑得那样响,把满脸泪花都笑得抖落在地上。

喜旺从地上爬起来正要出气,却被双双上去扭住他说:

“走!咱们去找老支书说理去!就是兴你这样,我参加大跃进你不愿意,你嫌不舒 坦,不美气,故意找我岔子,你这是啥思想!走!”

喜旺本来想狠狠地揍她两下子,可是听双双这么说,自己知道理短。何况今天这个 事,又是他故意给双双穿小鞋。因此他也不敢再打她了,更不敢和她同去见老支书。他 急忙挣脱两只手,站在大门跟前故意气昂昂地说:

“你去吧!你前边去,我后边跟着!”

他话虽是这么说,自己却先溜了。出去把门反扣上。

李双双小传 三

两口子闹了这一场,双双又是生气,又是好笑。不过她心里却有了心事,她想着: “光是这样闹,也不是长法,得想个法子。”

这天夜里,双双把孩子都哄睡,又把灯拨了拨,一个人坐在窗户前在纳鞋底。她一 面纳着鞋底,一面想着心事。正在这时,忽然村东一片火光把她家的窗户纸都映红了。 一阵人声喧闹和欢笑,紧跟着是雨点子般的镢头铁锨挖着石头块的响声,一阵阵地传送 过来。

双双从窗户洞里往村东看了看,知道这是引红石河的人们在搞夜战上工了。灯笼吊 了一长行,像一条火龙。在灯笼下边,是一条黑黝黝的人群,镢头和铁锨挥舞着,起落 着。石夯重重落下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起来,小伙子和姑娘们的清脆夯歌声,像一股潮水 一样,一古脑儿向着双双家的窗子里涌进来。

“外边大跃进干红了天,我还能叫这个家缠我一辈子!”双双想着,只觉得心里扑 楞楞地,脸上热呼呼地,再也无心做活。

正在这时,忽然吱呀一声门开了,走进个人来。双双还只当是喜旺,故意赌气不看 他。

“哟!好大的抬神哪!你是瞌睡了吧!”

双双急忙抬头一看,原来进来的是南院长水媳妇桂英,先笑了。她说:“我还只当 是俺那个主回来了,原来是你呀!”

桂英说:“怎么,你还不想理他呀?”

双双说:“我十辈子不理他也不想他!”

桂英说:“算了吧!你没听人家常言说:‘天上下雨地下流,小两口打架不记仇, 白天吃的一个锅里饭,晚上枕的一个枕头!’”双双说:“我们就是这一个锅里的饭吃 不到一块呀!”

两个人说着都格格地笑起来,由于笑得太响,把床上的小孩子也震得翻了个身,她 们忙止住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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