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旺听了,却不吭声。
这天后晌,喜旺正在蒸馍,对门孙有过来了。这孙有有五十多岁年纪,因为他儿子 金樵在食堂当管理员,食堂院又是租他家的房子,所以经常到食堂走动,看看这,摸摸 那,唯恐人家把他的房子弄坏似的。
喜旺在揭着笼,孙有蹲在一边凳子上看着和他排话。
孙有说:“咦,喜旺,今天你这个馍蒸的好!这面和成了,揭开泛白不泛青!”喜 旺说:“你这算是懂得,就这是新麦面。”
他说着拿起来一个热蒸馍说:“给!尝尝!”孙有拿着蒸馍吃着,话稠起来了。他 说:“喜旺,如今咱们食堂是一天吃两顿馍,前几年就我那个家里,你是知道,像这麦 罢天里,一天三顿干的,有时半晌还外加一顿贴膳!”喜旺听孙有这么说着,心里说: “你从前一天吃三顿干的,我可没吃上三顿干的,我觉着我那一群小家伙能吃上这食堂 饭就不错了。”可是他这个人就有这个毛病,心里这么想,嘴里不能这么拿出来。他却 也故意装着叹着气说:“咳!现在这事儿吧,难说!”
这孙有看他随和老实可欺,就又向他提出了要求。他说:
“喜旺,我有个事想央腚你;明天是我老大周年哩,想做几碗供菜。家里不方便, 想放到食堂做,趁趁你这高手。”喜旺平常在食堂里只做家常饭,正想“露一手”。又 听孙有左夸奖右夸奖,脑子就有点晕晕忽忽了。他说:“你把东西只管拿来了吧,这还 央着我啥能处!还能叫你作难?”
夜里,孙有过来了。他说的是做五碗大菜,却只掂了一个小鸡。喜旺看他只拿来一 只鸡,心里说:“你这倒是叫作难哩!”可是既然答应了人家,少不得只得拿食堂东西 往里填。
搭了油盐酱醋还不算,青菜粉条的浪费了一大筐。那金樵看着却只装没看见。
喜旺给人家忙了大半夜,自己反没吃一点东西。最后剩了半碗菜汤,孙有说:“剩 这些你吃了吧!”
喜旺说:“你不知道,做啥不吃啥!光气都闻够了。”
“端回你家里。”孙有撺掇着说。喜旺说:“我家里那几口人都不吃腥荤。”其实 倒不是他家里人不吃腥荤,他是怕双怂。
他知道双怂平常是见不得这种事情的人,进食堂时,就不断和他叮咛这些事情,要 一清一白,别见小。
喜旺虽然这么小心,可是没有不透风的墙。没过上两天,这个事就在群众中吵开了。 初上来人们还在风言风语的估猜,后来就有人干脆在食堂贴出了大字报。
喜旺是个胆小的人,一见大字报,先吓了一跳。他寻思着:“这事情将来要是弄得 水落石出,少不得要扯住我一批嘛。
干脆,趁台阶下驴,不干这个炊事员算了,也省得得罪人生闲气。”
回到家里,他看见双怂,先长出了口气。
双怂在猪场的食堂吃饭,还不知道这个事情,她问:“又怎么了?”喜旺摇摇头说: “这食堂我干不了啦。”双怂说:
“干的好好的,怎么就干不了啦,光怕麻烦得罪人还行?”喜旺本来是正想这么说, 可是反被双怂先堵住了。他这时一想,只得又想出个办法来。他哼了两声说:“小菊她 妈,你不知道我有个恶心病,我从小学馆子时得的病根。一闻见热蒸馍气就恶心。这些 年我只说好了,谁知道天一热它又犯了?我不是怕出力呀,现在到地里不管推粪,锄地 我都能干,就怕闻这热馍气!一闻到它连一口饭也吃不进去。”
双怂看他说得那样可怜,信以为真。她说:“那你不用发愁,和老支书说说,找个 人替你就是了,反正都是大跃进嘛!”
喜旺拿着工作服说:“你把这给老支书送去吧,叫人家赶快安排个人,我明天得看 病去。”
双双不识是假,就拿着工作服上大队部去,恰巧碰见老支书在和四婶、桂英等几个 人说话。双双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就过去把喜旺犯了怕闻热蒸馍气的病说了一遍,她 还没说完,桂英和四婶却忍不住格格地笑起来。
双双说:“你们不信,你真的有这个病啊!”老支书说:
“双双,他不是这个病,他是害的政治没挂帅的病!你看,这是人家贴的大字报!” 说罢把一张大字报递给了双双。双双接住那张大字报一看,只见上边写着:
炊事员孙喜旺:前天夜里孙有去食堂里,编着说给他大哥做周年,你用食堂的东西 给他做了五个大菜,浪费了食堂的东西。都像你这样,咱们食堂还怎么能办好?
双双看完这张大字报,气的眼睛都发黑了。她想着:“我早叮咛,晚叮咛,只说他 大跃进以来思想变好了,谁知道他还是这样一盆浆糊!”想到这里,她眼里憋着泪,嘴 唇都气白了。
老支书好像看透了她的心事。他给了她个凳子让她坐下,然后微笑着说,“双双, 这也不奇怪。这就是人的旧习惯哪!
如今就得和这些旧习惯作斗争。要是认不清有些人的资本主义思想,他何止光想沾 食堂光呢!叫他想着走回头路才好。所以现在不管干什么活,非得政治挂帅不行。”
双双问:“什么是‘政治挂帅’?”
老支书说:“政治挂帅就是要听党的话。不管干什么活,都要想到这是革命工作, 都是为咱们大跃进干,为咱们人民公社大办农业大办粮食干,也是为咱们群众能早日过 幸福日子干。思想能通到这个线上,就避邪了!就不会推推动动,也不会上那些落后人 的当了。”
老支书这一派话,对双双影响极深。她平常只想着喜旺在食堂只要不偷不摸,公公 道档当个正派人就行了,没有想到还必须“政治挂帅!”
这时老支书又对她说:“喜旺他不能在里边领,他这个人要别人领着他干才行。可 就是下边找不到这个强实人。食堂可重要的很呀,今年夏天咱们干这几千亩水稻,一月 几遍水,要争取丰收,食堂办不好可不行!”
双双听老支书这么说,反倒干劲来了。她说:“老支书,我去食堂当炊事员怎么样? 本来办食堂时我就想去,那时候大伙都说喜旺他有技术。现在我愿意干!我保证,‘政 治挂帅’!”
双双话还没落地,桂英就嚷着说:“大伙早就看到你身上了,我们拍手欢迎你!” 四婶也高兴地说:“双双行!不会像喜旺那个‘面筋’样!”
老支书说:“行,我也想着你去好。猪场我和他们说说,他们新近还要拨来一批团 员。”接着他又指着双双拿的工作服问:“这是什么?”
双双红着脸说:“工作服哪!人家叫我来给你交差来了!”
桂英抢着说:“走吧!理他呢!到食堂里再拿一套回去。这一回呀,你们两口子是 双双进食堂了。”说罢和四婶挽着双双的胳膊往食堂里去了。
喜旺在家里,正在拿着个唢呐跟着有线广播上的唢呐吹着学着。双双走进屋子,他 正吹的有劲。
喜旺见双双回来,急忙放下唢呐。双双把两身工作服往床上生气地一撂。他忙问: “你怎么又拿回来啦?”双双问:
“我问你,你害的什么病?”喜旺说:“怕闻热蒸馍气呀!”双双把眼一瞪说: “胡说,你怎么给富裕中农孙有捣的鬼,你说说!”喜旺看她揭了底,马上愣住了。双 双接着就数落着他说:
“平常我和你怎么说,结果你还是弄个这!你没有想想,咱们过去过的啥日子。现 在党领导咱们大跃进,办人民公社,还不是为了咱们赶快过好日子。咱们不光是要听党 的话,听毛主席的话,还得热爱党,保护党提出来办的一切事情,谁破坏,就和他斗争! 可你办这个事算什么?”接着她又把老支书说的话和人家揭发的那大字报事情对喜旺说 了说,喜旺惭愧地耷拉着头不吭声了。临末了他说:“小菊她妈,反正都怨我糊涂,你 说怎么办?”
双双说:“写张大字报检讨去!”
喜旺说:“这个不是多光彩的事,还到人前张扬个啥。”
双双说:“就是因为不光彩,才叫你检讨。以后只要咱立的正,行的正,群众还会 拥护咱。”
喜旺抱住头想了半天,只得写了。他写着,双双坐在对面看着,把他使得一头汗。
大字报写完后,喜旺到床头上一翻,见是两身工作服,忙问:“怎么你一身没送出 去,又拿回来一身哪?”
双双说:“是啊!我也到食堂里当炊事员啦,以后咱们两个在一块工作了。”
喜旺一听这个消息,又怪了!他说:“啊,原来是这样,那你去我不去。两口子都 弄这个事,像个啥,我不和你挤在一块!”
双双笑着说:“我又没有穷气扑着你,夫妻两口当炊事员,只怕太好啦!咱们为的 是工作嘛,这有什么不好。”双双接着又劝了他一阵子,喜旺慢慢想通了。他说:“调 来调去,你又来领导我了。不过你呀,到食堂后,说话可软和点,别把人都得罪完了。”
李双双小传 七
双双头一天到进食堂当了炊事员组长,来头就不一样。吃早饭时候,孙有因为做菜 的事,被喜旺揭发,受了批评,心里不愿意。打饭时候,在一边故意拍着胸膛口说: “哎!当炊事员可都得把心放到这里!”双怂说:“我不用放,就在这里长着!谁想来 沾便宜,不行!”双怂回答得利落干脆。社员们都高兴地说:“这一回行了,食堂里有 公道人了。”到了上午,双怂就把炊事员召集起来说:“咱们这个食堂呀!得大搞一下 卫生。把这院子里的几堆砖头瓦块都清理清理,墙也刷刷,大家说行不行?”几个炊事 员都拥护这个意见,金樵却说:“队里忙成这个样子,哪里有人呢!”双怂说:“咱不 要队里的人,咱们做罢饭,突击干它一下就行了。”金樵说:“我还得结帐。”
双怂忙说:“你忙,我们几个干。”喜旺也说:“这点活儿,不算啥。咱们自己干。” 金樵看大家都很坚决,也只得同意了。
到了下午,双怂和大家刷罢碗,收拾完毕,就趁着空儿抬着箩筐干起来了。头一天, 把几堆砖头抬得干干净净。第二天,双怂从公社石灰厂里挑来了两担石灰,又扛了两个 半截缸,绑了几个大麻刷子,和喜旺、桂英几个通前扯后粉刷起墙壁来。连着粉刷了两 天,就把个食堂院漂刷得像粉妆玉砌一般。
院子里收拾好后,他们又把厨房里的炊具来了个大搬家,大洗刷。案板、木笼、锅 碗瓢勺都洗刷得起明发亮,不见一个灰星。老支书来看了看,非常高兴。他说:“这真 是活怕人做。你们苦战这几天,食堂马上就变样了。”双怂说:“这一次食堂评比,我 们要争取作‘四无’食堂。保险没有一只苍蝇、一个老鼠。就是得要点纱布,我们把案 板、锅、水缸都要加盖。”老支书说:“这个能办到。就是说的是‘四无’,可要认真 作到。别像上一次人家正来参观,偏扑从那个坑下边就跑出个大老鼠来。”他说着看了 看喜旺,喜旺装着没听见,把脸扭到墙上。
“就是墙角那个坑?”双怂指着一个放着一排瓦罐的旧土坑说。老支书说:“就是 那个坑里。”双怂说:“不怕,今天再苦战它黄昏,挖它!”
到了夜里,双怂和桂英、喜旺等几个人又挖起坑来了。前几天搞卫生,金樵只管在 小屋子里拨算盘,并不来帮助;今天夜里,金樵听见有人在挖坑,却吓的什么似的慌慌 张张跑来了。
他一进厨房就问:“你们挖什么?”
“挖老鼠洞,这里边有大老鼠!”喜旺一边掏着一边说。金樵说:“这里边不会有 老鼠!别挖了。”双怂和桂英这几个哪里听他,只顾往里边挖。金樵看他们挖得紧,就 夺过来桂英的镢头说:“你们过去,叫我挖!妇女家,没一点劲。”
金樵拿着镢头,净在边起磨蹭,却不往里边掏。好像这个旧坑里藏着什么东西。双 双说:“金樵,你怎么像搔痒似的,怕吓着老鼠?”金樵说:“里边哪里会有老鼠?” 双怂说:“你过来!”她说罢就往里边挖。可是她往外边扒着,金樵往里边扒着,惹得 双怂性起,一镢头狠狠地刨下去,只听见坑里光当一声,把双怂手都震木了。原来镢头 碰着了一块硬梆梆的东西!
“什么东西!”双怂和桂英齐声喊起来。
金樵这时额头滚着汗珠子,他说:“不会有什么,可能是瓦片。”双怂这时看出了 里面有鬼,就喊着说:“管它是妖是怪,咱们除‘四害’,非把它除了不行!”说罢, 忽里忽通扒起坑来。他们把坑顶一揭,却扒出来一部解放式水车。喜旺喊着:“水车! 水车!好啊,这里边藏着这个东西!”
这部水车扒出来后,金樵脸都变成白的了。原来这部水车是他家在入社时藏起来的, 已经埋了几年了。食堂借用他这地方时,因为搞得太快,他家还没来得及搬。双怂说: “金樵你家这坑里,怎么会有水车?”金樵说:“我也不知道,我爹他熟人多,可能是 亲戚家放到这里的。”
双怂看问他不出长短来,又看了看桌子上的钟。已经十点了。就说:“咱不管是谁 家的吧!先放到这里,天明汇报给大队。现在天也不早了,大家回去睡一会吧!”说罢 大家都回家去了。
双怂回到屋子里,想到孙有藏着水车,和社里不一心,越想越气,就是睡不着。喜 旺这时呼噜呼噜睡得正甜。她怕惊醒他,只悄悄地翻了个身。这时候却听见有人在窗户 外小声叫着:“喜旺!喜旺!”
双双仔细听了听,是老孙有的声音。她故意不吭声听着。
听了一会,喜旺醒了。喜旺问:“那谁?”外边孙有说着:“我,喜旺,跟你说个 关紧事!”
喜旺哼着嘟哝起来了。到了院子里,开开大门,双怂就听见孙有小声咕哝哝、咕哝 哝说了好半天,也听不清说的什么,可是却听见喜旺说:“不行,我以后得政治挂帅了! 我不能包庇你这个事!”
接着,孙有又低声下气地说:“喜旺,你看咱都是一个孙字掰不开,这事情一弄出 去,我就丢人大了。是这样… ”下边他咕咕哝哝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听见喜旺说: “什么‘将来用得着的时候,咱两家一块用’!你还是留点私有尾巴呀!
我看你这思想赶紧得拆洗拆洗了。我对你说,咱们两个根本不是一条道,你赶快给 我走!往后你姓你的孙,我姓我的孙,你别在这儿穷嘀咕了!”喜旺说罢,孙有忙着说: “你别说了,你别说了,我自动交出来就是。”说着起来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