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玲再瞪一眼这个不仅势力且又在管闲事讨嫌的老头子,以风般地速度拽开柜门,将丈夫年年穿用但从未经拆洗过的棉衣裤之类的冬装一件件扔出。然后,胡乱地卷作一堆递过去。
“就这?!......”脸上细褶满布的书记,对着这些肮脏得发亮的衣服竟呆若木鸡,“没拆洗?......还有,他在里面都生虱子了,你再找两套衬衣裤、背心、裤衩的换换......”
“啊!--就这吧!他躲得那么清净!我一个人既要管孩子们,又要上班,哪有时间拆洗?挣的俅三个半钱,还想行神坐殿哩?”
外人也确实难为了她。除自己是女人便需要穿戴常新外,连孩子们也只是在炮竹连天的春节里方能等到一身新衣裳。除此,都从未做过背心、裤衩之类。而丈夫的待遇还不如孩子。几年的头上,看外衣实在磨出了窟窿,才能做得一件新衣,旧外衣便做衬衣给冬天穿。再或是不修边幅的丈夫索性和孩子们一样,从不穿什么内衣裤之类。冬天里,父子几个无不穿着空心棉袄。至于说那棉衣裤,有罩衣套掩着,分甚么脏净!因此,当满腔仇忿的盖玲将这些衣物交给书记时,竟很自然,丝毫没有什么难为情。倒是横眉立目的女人在表情现出惊诧的另一个来人面前,多少感到了些许的羞愧。人们都知道,丈夫的工资虽低,自己的临时工资却比其要高出一截,生活确不致清寒到如此地步。她略做思忖,又返身打开另一个柜门,在相互纠缠做堆的衣摞里翻腾起来。终于,被她找到几件搓揉成糟团、早已掉色并满是孔洞也无一针补衲的中山装和外裤送出去,“给吧!”那神态,活象是打发两个令人生厌的叫花子。
来人哂笑嘻嘻地走了。盖玲恼悻悻地坐到床上,一面指挥十岁的长子于扬:
“去看火,做饭!”随后,再横眉立目地瞪视着两个小儿子。
“你们俩去学习,写作业!要是淘气,看不捶砸死你们!”
儿子们嗫嚅地答应过,便乖乖地按吩咐去做自己的事。她则将肥大的臀重重地挪进床里,靠稳被垛,左左右右伸伸蹭蹭地调整舒服坐姿,然后,拣起床上的针线活儿,慢条斯理地为儿子们补起磨破了屁股的裤子们。
都怪那乡巴佬没见过世面的爹娘!看看你们贪慕虚荣给找下的好主儿!连公婆都不是亲生,隔皮隔肚。你们图虚名,让乡邻高看,说起来是找了个城里上班的干部女婿,可一天也没有少怄气!如今,弄不好还要当起反革命家属,连孩子们也要做起反革命子女啦!离婚吧,三个儿子怎么办?哪能带这么多孩子嫁人呢!真要离婚,唉!说心里话,他于悍海倒真是没甚挑,人还算忠厚憨实,是个大大咧咧、稀里马虎的“糊涂蛋”!任由自己抟弄。工作出色,人也正派。就是离掉婚自己心高模样好,虽说才三十岁,可命薄呵!一个没正式工作的家庭妇女,再能找个甚么样的人呢?可这个冤鬼王八一下子就进了土监狱,那顶吓死人的反革命帽子眼看要戴在头上啦!入狱判刑......到那时,再提出离婚可就晚了......
她一边缓缓稳稳地拉着针钱,一边不无感伤地思想着。
自己若真和儿子们当上反革命家属,那可就永辈子也难翻身了!眼见得街上一些劳改犯的亲属,谁把他们当人看?连穿开裆裤走路还在颠晃的小东西,都跟上一群稍大孩子的屁股后面向人背后扔石头。现在,人还只在学习班,自己便“享受”上了这待遇!那些有人生、没人养的小兔崽子们,还用煤块儿粉笔的在满大街墙上都涂满了于悍海的名字和漫画;一家大小人出门就象做了亏理事样的矮人一头,这哪里还是人过的日子?!
“妈的×!于悍海,你个狗日的!老子跟上你,一天福也没享过,倒受上了这等腌臢气!......原指望你狗日的蹦达两天,起码官上个一阶二级。这下好,原来你他妈只有往监狱蹦的本事!还有周原那个老牲口、凉棒!”伤心气恨处,自然想起今日结果的由头,“你老子们为保你个老王八,一个个都让人家关了进去,你倒稳稳当当、心安理得的还坐得住这个副局长,妈个0!”怒气冲冲的一使劲,从衣服背面猛顶上来的针,竟将捏攥衣服的左手拇指实实在在地扎出个血眼儿。
“咝!--”突起的剧痛使盖玲深深的吸口冷气,霎时,殷红的液体汨汨而出。这一切更使得她勃然大怒,对着里屋便气急败坏地喊起来:
“于咏!小狗日的死哪啦?快给老子寻点儿棉花来!”
里屋的次子颤颤兢兢地应声跑出,打开柜门,从里面揪出一撮雪白的棉絮,“给,妈......”
八岁的于咏昂着憨憨圆圆本应是十分白净的小花脸,用肮脏得几乎看不见肉色且满是血裂的小手将棉絮递给震怒中的母亲。这个在奶奶身边时被精心的老人喂养得白白胖胖、浆洗得干干净净、性情活泼顽皮得被大人们唤作“猫熊”的孩子,在母亲时常暴怒的掐打抓拧和疾言厉色的威震下,憨憨的稚气与顽皮似再无影踪,看上去,远比小小年纪显得懂事与憨静。此时,面对母亲,两只环圆的豹儿眼里浮漾着胆怯下讨好的目色。大概是衣服里的虱子又开始不安分地袭击起他的皮肉,小家伙先是左左右右地抽抽双肩,实在忍无可忍时,边小心翼翼地用目光请示着母亲,边将右手慢慢地屈伸进背里,而后浑身扭动着抓起了痒。
毋庸讳言,孩子们的衣服,作母亲的盖玲从未做过 。规定俗成,那历来都是丈夫的事。可如今,于悍海不告而别“去享清福”了,她又发愁坐在硬邦邦的小凳上,用从街上汲来的水顶着搓板一件件的去费力,便只好由孩子们穿下去。反正,谁不知这家塌了大半个天?一个女人家,既要照顾孩子们,又要含辛茹苦地去上班,哪里还有时间和精力打点得面面俱到?这样一想,有时连她自己也看不下眼的事便能心安理得了。只是当她自己众多的衣服也都脏得再无法加身时,事情便逼使她想出个不得已而为之的新办法,即命令长子于扬在星期天的时候开始锻炼洗衣服。不是有句名言叫做“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么”!磕打出的孩子将来远比那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溺惯出的种子们要孝顺得多!习惯成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