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女主人雷打难撼的育儿思想。
星期天时,于扬和于咏用稚嫩的肩头抬回一桶桶的水,将家在母亲的指挥与监督下清洁干净后,便一人坐一张小板凳,用他们那因肮脏而显得粗裂的小手,遵照母亲从床上呼来的条条厉教,先一点点地搓洗因是母亲的便不能说脏的内外衣裤。而单那满是痂迹、血污并放出一股股刺鼻气味的的许多只裤头,那两只笨拙的小手就似是永远也无法洗净并能将它们合格交工。他们一遍遍地举起手中的浆物,展示给床上永远捏针游线的母亲,直到满意时目色方会显些清亮的盖玲淡淡地从鼻中“嗯”罢方可去洗下一件。而到了中午,于扬则须停下手中的活计去烧饭,待午饭吃罢,一切收拾就绪得令母亲不会再因紊乱而见之心烦后,才能坐回插着搓板的大盆前。
临到傍晚,盆中母亲的衣物尚有许多,那他们哥仨的脏衣自然是无资格下身的,待星期一来到时,便只好再一如既往地穿着去上学。
孩子们长长的头发总是乱蓬蓬的,领子、头上经常便爬出那些蠢得不知死活的吸血鬼。因此,势力的老师嫌恶,孩子们便相随起哄,加上被扣进“土监狱”的父亲一事,使得年龄不同的小哥仨每天都要挨上很多次的拳脚和漫骂。尽管母亲很使他们胆寒,但放学后,他们还是会竟相奔往虽无温度可言的家。
此时此刻,想着小小年纪便个个都被驯服得循规蹈矩的孩子们,看着眼前这个最曾调皮的儿子竟也过早脱掉了稚气而只会拘谨地唯唯诺诺,盖玲突地漾起一股母爱的酸楚,怜悯起这些在方圆几近年弱却个个听话得再无重样的孩子们。但这个难得的念头只似火星般瞬间即逝。这些冤孽讨债鬼,也正是因了他们的羁绊,自己今日的身子才与于悍海牢牢地拴在了一起;几次三番吵嘴打架后离不得婚也正是由于他们。如今,自己缺衣少食,还居然成了活寡妇!苦不堪言。这一切的不幸,不都是小王八们的罪过?
谨言慎行的孩子们最怕母亲在家,每当盖玲骂骂咧咧地要去上班时,逆来顺受的儿子们一个个须垂手站立,脑袋频如鸡啄米般地边点头边配合着口里的“噢噢”应声----面对母亲每天都有的厉声训令和临走时交待的一连串任务。直到走向窗外的母亲连背影也似充满怒气地远去了,三个孩子的眼神才会立时变得机灵起来,“嗷嗷----”地欢叫雀跃着,尽情欢呼将有半天无人约束的自由......
丈夫不在家,生活的担子盖玲迫不得已地挑起来。这使每天干着又脏又累的劳力活的女人愁肠百结地怨忿不已。她一边挥汗如雨地推送满车的窑砖,一边恨恨地与女伴们咒骂无能的冤鬼男人与累赘讨债的孩子们......可是,尽管她永远怨骂不够,孩子又太小,这副担子便在令她深恶痛绝却无奈之时,不得不挑。
这家里,从于悍海被隔离的消息传出后,开始,除了公婆小姑小叔的天天来看看,或送些钱物帮忙招呼以外,还有不起眼的杨云--一个邻居单身汉,也时常避人而来照看一番。后来,令她又多少感到不安的消息接踵传来:凡和丈夫平时有些关系、尽管极普通的一般关系的人,也都相继进了“学习班”,使得被惊吓得不轻的家属们有时遇到盖玲,都会不满地斜瞥上几眼,对她再无了往日的热情与客套。
年迈的老父母自得知儿子的消息后,便忧愁得一筹莫展。天天黄昏时刻,四只昏花的老眼都会相对流泪。他们用饱经沧桑的阅历,想象着文质彬彬、和顺非常的大儿子“人犯王法,身不由己”下可能经受的各种遭遇......
为了拉扯困境中的儿媳、孙子,老夫妻竭尽所能,也更加省吃俭用。他们主动将悍海在里面的生活费担了过来;并不时的送钱送物给孙子们。本想再将小孙儿于明接过来,以便减轻盖玲的负担。可儿媳最亲那小儿子,夜里搂不上可不行。两个大孩子是做家务的主力,她更不肯放掉,口里却要硬硬地讲出令那两个孩子闻之心下叫苦不迭的话:
“娘儿们能分开?穷富我也要和孩子们在一起!离了亲娘手,不如鸡和狗!”
“妈......我......我就去奶奶家吧!给你和弟弟省粮食......”满怀希冀的于扬想入非非,他渴盼能像无忧无虑的少年们样,过起终日里充满快乐与氛围和煦的别家生活。
“放屁!”粗鲁性暴的母亲随之瞪起的仇忿而警告的大眼睛,就象是一双射向叛徒的英雄炯目。
婆婆和小姑子讨个没趣,只好怏怏地回去了。
盖玲,是于十一年前从千里之外的农户娘家经三媒六聘、费尽周折地迎娶到于家的。当时,神州大地早已席卷起破四旧的狂飙巨浪,但那个子高高、缠着小脚、扁塌鼻梁的丈母娘却坚持恪守祖规,要求彩礼必全。她说自己不怕甚么“红卫兵”。为娶回这个娇媚小巧、生就肤色莹洁白嫩、长就一双迷人凤目的小媳妇,直弄得当时在维修厂任厂团委书记的于悍海在单位里着实做了几次深刻的检讨。若不是他的群众基础扎实,人缘好,批他的领导雷大雨点小地做给上面看,并竭力为他开脱,他再继续做团委书记,那无论如何也不可能。
新婚燕尔,小两口恩爱非常,但房子紧张,只好与老人弟妹一起过日子。仗着丈夫的宠爱,从枕边话中,盖玲轻易便知道了丈夫是于家养子的身份。从此,她着意地细察起公婆对自己与他们亲生儿女的差别来。过门两个月便是旧历年,公婆为小姑小叔做起了新衣,却没有自己的一丝一片!虽说结婚时要了十多身吧!可那是你于家娶媳妇的必备物啊!怎么能与过年置新衣的概念等同呢?若是亲生的儿子媳妇,你们能这样不近人情吗?为此,也仅因此,那双天生就不时会引得人们醉望的眼睛里便开始喷出妒怒之火,以至于她决不能正眼看小姑一下。终日里俏颜冷怒,跟公婆也再无话可说。莫名其妙的老人们在明白了新媳妇的意思后,想与她坐在一起,大家和颜悦色地把事情说开:家庭困难,只有父亲与悍海工作,养活六口人。娶亲时已欠了足够两年还的饥荒。你的新衣不少,先穿着,明年再做。至于弟妹们,你不看身上的衣服都是织补得细细密密、就靠每年春节的这身新衣接续......不等公公把话说完,就被疾言厉色的媳妇一句话截断了:“甚是甚!”这是刚进城的盖玲地道的乡音。说罢,便甩身离去,回转自己的新房。只落得气恼的公婆相视无语,一声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