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踏——敲门的人怎么此时才离开？
借着月光，我惊奇地发现那人竟是佝偻乞丐老莫！老莫来做什么？爹如果在这个时候看见他，怕当场会断了那口气。
我想我该在爹明天一早醒来的时候就赶紧告诉他，娘和老莫的那点破奸情纯属子虚乌有。。。。。
爹呻吟着说他的胸口好憋闷，我伸出手去摸他的胸，却摸到了一个硬如桌角的东西，我知道这是他硬化了的肝，不由心里一哆嗦就又流泪了。我急忙掩饰地转过身去说：“爹你尝尝我给你买的月饼。”中秋节还有八天，我真怕爹活不到那个日子。
爹又睡去了，我听着爹的鼾声想起他总是说自己做了一辈子坏事，怎么会呢？怎么会有做一辈子坏事的人呢？他做的这件坏事——在事业的鼎盛时期置妻子儿女的感情于不顾，和那个貌如天仙心如蛇蝎的沈千红搅在一起，结果断送了家庭也断送了自己，这还不够吗？
倏忽间有一个遥远的记忆从河北留阳老家那一段童年向我飘过来。
那是个腊月天，也就是我小学一年级快放寒假的那几天，有日我早早背着书包去上学，昏暗中我一开大门“呼”地一阵寒风扑得我边后退边咳嗽起来。而此时我意外地发现门外台阶上有一个大几岁的男孩子蜷缩在一卷黑忽忽的破铺盖卷上。我的突然出现也一定令感到意外，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我当时也只能看清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委琐的自卑的光投向我。
当我愣怔着不敢向前迈步的时候，爹从屋里走出来了。爹出来后先催促我快去上学，待我走远时听到爹的大声呵斥：工钱说好了明年开春给你，你怎么还在这里等着逼我？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怎么的？我告诉你，今天晚上冻死你可没人给你偿命！”
我隐约听到那男孩子微弱的声音：“我明年真的是来不了了，叔你就把我的那份给了我吧，要不我嫂子是饶不了我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快走！我李树仁会骗了你不成？真是笑话！”
在爹的身后，大门“嘭”地一声关上了，那男孩子还在那里蜷缩着。又一阵风刮来的时候，有几片破棉絮从他那边飘过来，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用袖口使劲擦着自己的眼睛。
中午我放了学老远就望那大门口，我看见那里什么也没有了，随后我发现台阶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当我看见爹就往日一样的笑容时，我的感觉却一点也不一样。
爹凶狠狠呵斥那男孩子的声音在我听来很陌生，所以我当时觉得爹也很陌生。
“卓玉，卓玉。。。。。。”爹的呼唤把我从遥远的回忆中拖回来了，我看看表，深夜三点半。
“爹，我在。”我忙应着，伏向爹的床头。
“卓玉，我还有好多话没有对你说，我必须说给你听。。。。。。。不然，没有机会了。我。。。。。。我不想把它带到棺材里去。”
我顿时悟出爹有一份真正的遗产要留给我。
在省市报刊杂志上发表了不少小块文章后，去年我萌生了一个念头就是要写一部以我们家里的沧桑变迁为题材的小说，却苦于对这种变迁知之甚少，爹对往事从来缄口，而娘现在除了对爹胡咒乱骂没有话说，况且她在胡咒乱骂的时候看上去已是疯疯癫癫的快要犯病了。
而今爹在他濒死之际自己提出有话要对我说，我想到，在这段日子里，他远远离开了世事喧嚣面对的只有我——不，他更是面对着死神，昼夜躺在这间曾给他留下许许多多令他心里过不去的回忆的屋子里，寂静与空旷将他逼进了深深的思考之中，而思考结果的压力终于击垮了他的承受力，令他不得不一吐为快。所以我还想到，当爹向我叙述的时候，只要生命允许，他将会把他走进这个世界后散落在身上的和心上的所有尘埃都在我的面前抖擞干净,他将不带任何秘密踏进另一个世界里，这样，他会轻松地走。
我坐在爹的床前。
爹将我的一只手放进他的手里，我感到了他的颤抖。而爹的目光——我从来没有见过爹如此的目光，那里边有自卑有悔恨有愧疚有希冀甚至还有拒绝。我骇然避开了他的视线。
唉唉我的爹，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