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玉,你爹这个人很肮脏,你爹的出身就很肮脏。所以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讲过我的身世。包括你娘付兰她也不知道她在认识我之前曾经有过一个什么样的过去。因为当时我早已只身离开徐水老家跑到留阳市了,我就是在留阳市建筑施工队的食堂里认识她的。
我是我爹的独子,我爹一眼看上去就是个又丑又笨的男人。一点也不灵活的大个子,皮肤又粗又黑,举止又呆又拙。需要转过头去找东西的时候那脖子显得很是僵硬。爹从解放前开始就在徐水县北关集市上做钉鞋赚钱的行当,关节粗大的双手一天干不了多少活儿,所以也挣不了多少钱。
和爹一点也不般配的是,娘很聪明,也很漂亮。在我的记忆里,娘一直是一种发型,那就是把油光的头发全梳到脑后,而后在右边垂下一小缕来,这一小缕头发或搭在胸前或搭在脑后都很好看。娘还喜欢在靠前额的地方别一只鲜艳的发卡,那发卡是从甩着拨浪鼓的货郎那里买到的,只几分钱一个。
每逢听到别人谈论自己的父母时,我的眼前都会出现娘尖声叫嚷着煽爹的耳光或将唾沫吐在爹的脸上这样一些场面,而爹的反应永远是笨拙地躲向一边或用手背擦去脸上的唾沫。那些年代不时兴离婚,娘在最受不了爹的时候也没有说出离婚两个字。但是娘却守不了本分,常常趁爹不在的时候找一些乱七八糟的人来鬼混。
娘在家和人鬼混的时候就支我去买洋火买肥皂或者打醋,而我大多贪玩儿一走半天不回来。因为这两年街上老有热闹看,不是敲锣打鼓地开大会高呼“总路线万岁!大跃进万岁!人民公社万岁!”就是举着“东风压倒西风”和“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巨大横幅满街筒子人排队游行。
那时候我太小了,当然不明白这些口号大多来自前一年(1958年)《人民日报》元旦社论一个署名柯庆施的文章,来自其后不久的一月十一日南宁会议上毛泽东对这篇文章的赞扬与肯定,我只是觉得好玩跟在大人们后边伸着胳臂瞎起哄。
而有一天由于天气太热又没有什么热闹可瞧,我买了东西一溜烟跑了回来。
门在里边上了闩推不开,我想娘大白天把门关得紧紧的干什么呢?便踩着窗台下边的破砖头趴在玻璃上往里瞧,这一瞧,我顿时生了一肚子的气跳下去满院子找扁担,因为我看见摇拨浪鼓的老偏竟敢将娘压在身下,一看就是他欺负娘没力气惹不起他。我一扁担将门捅开冲进去照着老偏的脊梁就往下砸。
老偏着了疼嗷嗷直叫,嘴里骂着“王八羔子小杂种”跳起来赤条条地扑过来打我,被娘一把扯住:别那么没骨头,他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能把你打疼?
那年是1959年,我七岁,但个头长得象个十来岁的孩子很有力气,而主要原因是那根扁担是破了茬的早已没用的废物了,这废物却能把老偏的脊背抽出一串小血窟窿来,并且好长时间掉不了痂。
事后娘将我好一顿臭骂,乱七八糟骂了些什么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娘斥我以后不要再趴窗台,更不要冲进屋里打人,而后她将几块糖塞在我的口袋里放柔了口气说:也不要告诉你爹。
自那以后,经常来我家的那些拉洋车的,扛苦力的,卖糖人儿的磨剪子的以及摇拨浪鼓的,无论谁和娘进了屋都闩紧了门拉严了窗帘。我呢,想去玩儿时就找上胡同里的几个捡煤核的男孩子爬墙上树舞棍追打,要么往路上摆砖头石头,然后朝过路的行人呲牙咧嘴吐唾沫出洋相。跑累了回来蹲在窗台下边听娘和别人哼哼叽叽。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家里只有娘一个人,她往我口袋里装几个小钱,我便跑出去花二分钱买一把杏干,再花一毛钱买张票到戏园子里看一出“秦香莲”或是“三岔口”。
当时我们家住在县城北头离北关不远的地方,说来算是城里,但一条街破破烂烂连个象样的店面都没有。所以离家不远的这个专唱河北梆子的戏园子也是灰塌塌的门窗矮戏台低,而且从后台迈着细碎小步走出来的青衣小旦们总是穿着没有一点新鲜气儿的戏服,甩出去的水袖也是脏兮兮的令人失望。尽管如此,到这里来看戏仍然是我整个童年时代最高雅的享受。虽然在多少年以后我也曾在很多豪华的大剧院里看过几十元渐至几百元一张票的京剧,我也得承认那也是高雅的享受,但那享受远远不及这个灰暗的戏园子留给我的印象清晰深刻,因为在我,这中间有难得和不难得的比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