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已经报了。下星期就要开始上课了。”
“那很好啊。不过小松二以后不能多陪陪我这个老太婆了。”张奶奶笑着,脸上有点遗憾的神情。
“怎么会呢。小松二最喜欢陪你张奶奶了。”
在九里同这个小天井里,松二虽然话不多,但是天井里的人对他都是那么的亲切,尤其是张奶奶。松二对九里同有着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他喜欢静下心来,用心细细地去感受九里同的一花一草。在九里同的两堵白色的墙上,松二画下了童年美好的记忆,也记录下了很多自己不开心的时刻。两堵白墙就象两个站岗的战士守卫着九里同,和九里同共黑昼,和九里同共风雨,烈日炙烤着它的身体,风雨磨砺着它的面容。松二是看着这两堵墙长大的孩子,在他的心中,天井的墙很美。他很想对自己的老师和同学说,我们家有两堵漂亮的白墙。
“张奶奶,你先忙着,我上楼做饭去。”
在这个九里同的天井里,四户人家一块儿搞了个蔬菜园子,种了些菜,这还是宋恩忠和张奶奶带的头。一块小小的园子里种起了青菜、毛豆和西瓜,园子的上面还架起了丝瓜棚。九里同天井里真是绿得很。宋恩忠家里也种了一小片的青菜,养了几只鸭子和鸡,这些都成了松二幼时的小伙伴。九里同天井的南北两面是两幢阁楼,东西两面是两堵白墙。阁楼分成上下两层,上下楼都住着人家。在应州象这样的天井多得很,九里同也只能算是一个普通的天井,但这里孕育着很多的小生命。王传芳家养了条小黄狗,李伯冲玩高雅搞了个画眉,张奶奶则陪着她心爱的吊兰,剩下的就是他们家那几只叽叽嘎嘎的鸡和鸭了。 天井有了这些除了人之外的生命,颇有一种回归自然的感觉。
应显梅每天都早早地做好晚饭等待宋恩忠的回来,吃完晚饭早早地上床。她喜欢自己男人爱她的感觉,她留恋宋恩忠的体味,敏感他发疯似的冲动,对于一个女人而言,这是如此的让人亢奋和沉迷。她又怕,怕他无情地打自己,她厌恶没做饭被他大吼大叫的感觉,她不能反抗也不想反抗。她觉得他已经变成了一个让人心爱的狂人,但他还不至于关到疯人院里去。
张奶奶对于吊兰的感情来源于自己的老伴,她老伴是一个部队通讯员,十多年前被人迫害牺牲了。吊兰是张奶奶老伴生前最喜爱的植物,因为它是“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的象征,这是他人生的一个信奉,于是吊兰也便成了张奶奶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样东西。在张奶奶的小阁楼里,放着很多的书籍,一张八仙桌紧贴的墙壁上,挂着张奶奶老伴的照片还有一副对联,对联上写着“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小松二每次进来这个小阁楼,都要张看张奶奶老伴的照片和这副对联,虽然他不知道对联上写的是什么意思,但每次都看得聚精会神的。
张奶奶对着松二笑着。“小松二,奶奶家的吊兰还好吧?”
“健康着呢,张奶奶”。这时的小松二很俏皮。
“小松二,下星期就要去上学了,开心吗?”
“开心,奶奶。”
“松二啊,到学校可要好好念书啊。”
“我知道。”松二顿了一下,“奶奶,我很怕和老师同学说话。”
“那有什么好怕的,以后多和人家讲讲话,知道吗,孩子。”
“哦。”松二很小声。从小对着天井里的两堵白墙,松二对外界产生了强烈的抗拒感,这对一个稚嫩的孩子来说真的很不公平。
张奶奶把小松二唤到了八仙桌边,“松二,你看到爷爷照片旁边的对联了吗?”
“看到了,奶奶。那写着什么啊?”
一个八岁的孩子当然不知道对联上写着什么,连比他大很多岁的人都很难参透其中的意思。
“跟着奶奶念,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张奶奶很用心。
“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松二跟着念了起来。
“奶奶,这是什么意思啊?”松二很好奇。
“你还小,以后自然就会知道的。”张奶奶点点头,“松二,你一定要记住这副对联。”
张奶奶对这个跟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充满了期望,她很想看到这个孩子的未来。
“松二,你爸回来了,吃饭了。”应显梅在对面的阁楼上大声地叫着自己的孩子。
“知道了,马上就来。”松二也很大声。
“张奶奶,我去吃饭了。”他一溜烟地跑下楼去。
“下楼小心点。”张奶奶一脸灿烂的笑容,唠叨着。
天黑了,夜又一次的降临。一个老人孤独地度过了无数的黑夜,她没有感到可怕,她望着自己的吊兰,黑夜都成了破晓前的短短细弯。
长夜茕独,一灯莹莹。张奶奶坐在八仙桌边,拿出了尘封多年的笔记本,这还是张奶奶的老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抬头望着墙上老伴的照片,眼睛湿了。昏暗的灯光照在八仙桌上,很暗。她提起了笔:
老伴你说过你最喜欢诸葛亮说过的两句话:“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你说一个人对于物质生活不要过分奢求,要安于过些清简素朴的生活。我们的心里要尽可能排除掉那些利欲熏心的俗思杂念。这样,人生在世,不为个人的私心牵绊而活,把自己的志向同革命的事业融合在一起,我们的心胸就会宏大起来,精神就会充实起来,心情自然就可以乐观,情绪自然就会昂奋。一个性格爽朗,心境总是愉快的人,是不会因伤神而伤身的。
老伴啊,你可知道我一直信奉着你所说的一切,你的吊兰一直陪在我的身边,我很平静,很幸福。但就是为了这个信奉,你付出了你的生命,因为你不愿受他们对你的控制,你没有出卖你的人格,也没有出卖我们的革命事业,我很庆幸。你安心吧,我有吊兰陪着。老伴啊,松二是个很好的孩子。虽然我们没有自己的孩子,但我一直把松二当成了自己的孙子,这个孩子很特别。我今天念了那副对联给他听,我叫他要记住。虽然他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即使我讲了,他也不可能明白,他才八岁。但是,我想他以后会明白的。你能在遥远的地方保佑这个孩子吗?我希望能。
夜深了,天井里昏黄的灯光都灭了。
正文 第四章 燃烧的欲望
五六月的江南,阴雨绵绵,湿气重重,青纱似的薄雾清晰可见,慢慢地,大地穿上了一件纱衣。应州的上空飘起了片片雨丝,雨丝象迟锐的针一般在空中穿梭着,时快时慢,变化无常,渐渐地,雨丝变粗了。
雨丝打在宋恩忠的背上,他毫无感觉,厚实的工作服把他紧紧地包裹了起来。他顶着雨丝站在泥水架上忙碌着,虽然四十有二的年纪了,但是身手还象个小伙子,拎着泥水桶在泥水架上跳来跳去,脸上布满了泥垢和汗渍,俨然一副泥水匠的派势。在工地上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他还是这副行头。这个活宋恩忠一干就是十多年,他的心里还算满意,毕竟是自己擅长的工作,在这里他和一帮兄弟们混在一起很开心,只是收入少了点,他的心里难免会恨自己,恨自己只能干这种活,他还能干另外的什么呢?他自己也不清楚。这个年头要找个好活难着呢。
“大家加把劲哦。今天我们可要把这个活干完。”工头老张发话了。
几个打杂的赶紧在泥水架上撑起了油布,雨在渐渐地大起来了。
“老宋,来根烟吧。”工头向宋恩忠扔了一支烟。
宋恩忠一把接住了烟。他向工头挥了挥泥刀,使劲地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包火柴,只有几根残存的火柴了。宋恩忠擦着了火柴,点起了烟。
“好烟。”他笑了笑,朝工头点了点头。
嘴里叼着烟,宋恩忠干得更来劲,左手泥水桶,右手泥刀,白呼呼的烟直熏着他的眼睛,但他已经习惯了。在家里,宋恩忠把房间抽得乌烟瘴气的,但应显梅不敢说他。在宋恩忠的生命里,烟和女人成了他不可获缺的东西,这些给他带来了精神和肉体上风一般的清爽。
此时,应显梅正在回家的路上。应显梅工作的应州市织造厂离她家比较远,走路要一个多小时,所以她上班都是骑自行车去的。她们的厂也不是很大,二十多台机器,十多个工人。
风大起来了,路边的小树在不停地摇曳着。雨也大起来了,倾盆而出。
应显梅身上没有一点能挡雨的东西,她拼命地蹬着自行车。咯咯的链条在雨中也显得活络多了,速度在不停地加快。穿过新塘的铁路,离家已经不远了。火车来了,通行杆被放了下来,应显梅只能停下来了。火车道口前一下子多了一群过铁路的人,象应显梅一样,很多人身上也没有什么挡雨的东西。应显梅全身湿透了,粗布衬衣和裤子贴紧了她的皮肤,应显梅的乳房毫无曲线,很平坦。雨水从颈部一直流到脚上,荡涤着她的胸部、腹部、背部还有大腿,头发都粘成了一团。她被紧贴感包围了起来,有着一种莫名的冲动和压抑。
火车过去了,人群一下子涌过了通行杆。应显梅回头向远处望了望远去的火车,叹了一口气。用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拉了一下胸前的衣服,继续前行了。
已经到了八仙桥,路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天也渐渐暗了下来。应州街上屋子的屋檐上流下了串串雨帘,甚是好看。河坊弄堂里的水一个劲地往街上涌出来。应显梅一把推开天井门,跑了进去。
“松二妈妈,你淋湿了,小心着凉啊。”李伯冲正在生着煤炉。
“谢谢!”
应显梅跑到了楼上,大声地叫着自己的儿子,“松二,松二。”
松二困了,已经睡熟在了那张婚床上。平时他们都是三个人一起睡的。
“松二,快醒醒。”小松二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妈,你回来了。”
“妈妈淋湿了,快帮妈妈打热水去。”
“哦。”松二跳下了床。
松二跑到了楼梯边上的厨房,拿起已经烧在那里的一壶开水,慢慢地走向房间。应显梅从婚床底下抽出了结婚时买的大箍盆,大箍盆是木制的,外面用两个铜圈箍着。
“妈妈,水。”
“松二,你快去再烧些水来。”应显梅把拿来的水倒进了大箍盆里。
松二又跑到了厨房,把一壶水搁到了煤炉上。
应显梅甩去了脚上的鞋子,鞋子里都是水,慢慢解开衣服上的扣子,衣沿上的水不停地滴了下来,里面只剩下了一件米白的内衣。应显梅微微地弯下了腰,除去了身上的裤子。穿着一身内衣裤,应显梅有点凉,黄杨木地板上湿了一块又一块。
松二又拎来了一壶水,应显梅把水又倒到了大箍盆里,随即卸去了身上的内衣裤,一个母亲一丝不挂地站在自己的儿子面前。
“松二,快去再烧些水。”应显梅挥了挥手。
应显梅搓擦着自己的身体,下垂的乳房,没有曲线的身材,怎么也看不到一个三十五岁女人的影子。
松二走向了自己的母亲,“妈妈,小心着凉。”
“你帮妈妈来擦擦背。”松二拿起了毛巾。
在一个八岁的孩子的眼里,肉体就是这么一个东西。
“你再去睡会儿吧,吃饭了妈妈叫你。”
松二又睡过去了,宋恩忠回来了,全身也湿透了,身上还带着一股浓浓的酒味。
“又去喝酒了啊?”应显梅照常地问。
“是……是的,工……工头请的客。”宋恩忠有点醉了。
应显梅擦干了自己的身体。
“你很湿,我帮你擦擦。”她试图要帮自己的丈夫擦身子。
“不用擦,我不湿。”宋恩忠一把抓住了应显梅的手,把她抱住。
一个胴体站在自己的面前,宋恩忠昏醉的眼里直冒金光,一把把应显梅推倒在床上,脱光了自己的衣服,向自己的妻子扑了过去,应显梅不敢也不想反抗。睡在里沿的松二醒了过来,他迷着小眼,没有吭声,他不知道爸妈在干什么。从小到大,睡在爸妈的里沿,松二都很乖。
黄杨木地板不停地在颤动。
天亮了,雨停了,小天井里的几只鸡在叫了。雨后的九里同看上去更美了,美得让人心动。温湿的空气弥漫了整个小天井,菜地上面的丝瓜身上还残留着晶莹的雨丝,闪闪发亮。这些对于应州的百姓已经是见怪不怪了,要是换个外地的人,可能就会觉得新奇瑰丽多了。天井是应州人喜爱的地方,人被包围在天井中,抬头望着辽阔的蓝天,心中豁然开朗,一颗豁达的心随着青风融进了空气,天井是应州人的一块福地。
应显梅醒了,她缓缓地穿上了衣服,轻轻地跳下了床,用手撩开眼睛前蓬乱的头发,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宋恩忠合着双眼,呼噜声象蜂鸣一般嗡嗡直响,睡容憨态可掬,看起来甚是英俊可爱。应显梅偷偷地笑了,笑得很自然。这一笑不知包含了应显梅对自己丈夫多少的爱意,宋恩忠可能也不是很清楚,应显梅笑得时候真的看不出有多老,特别是对着宋恩忠,尽管她的白发也不少了。
她轻轻地走到厨房,拎起了水桶,往楼下走去。黄杨木地板发出了吱吱的响声。
在九里同的小天井里有一口小水井,名曰望寿泉,据说已有百年的历史。宋恩忠和应显梅以前都不知道为什么这口水井要叫望寿泉,张奶奶说了他们才略知一二。张奶奶说这是古人为了保佑家人的婚姻和寿命才开掘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差不多也就这个意思,说不定她也是道听途说的。井里的水清凉甘醇,喝下去给人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天然的东西就是佳品。井口的内侧布满了绿绒似的青苔,整个井很深,朝井口大喊一声准能听到深远嘹亮的回音。扑通一声,应显梅把吊桶抛入了井里,吊上来了一桶水,桶里她的影子很清晰,她愣住了。
“松二妈妈,这么早啊。”王传芳牵着他家的小黄狗在溜步。
“是啊,要做早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