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传芳家的小黄狗叫发财,很可爱,见着主人直摇尾巴,王传芳很乐,老是带着它到街上去溜步。王传芳夫妇都是做小本生意的,在集市上摆了个小摊,还没有孩子。松二没上学前,王传芳家白天没人时,发财就由小松二陪着。王传芳对发财比对自己还好,给它吃给它住,小黄狗也显得很乖,逗逗人,看守着九里同。
街上饭馆的老板一见到王传芳带着小黄狗来溜街,便叫:“老王,又带着发财来散步啊。”
王传芳照常地一阵傻笑。
“发财,赏你一块骨头”.饭馆老板扔出一块骨头。发财人缘很好,每次出来有的吃有的喝的。
“发财,发财,发财……”街边几个认识发财的小孩子一个劲地在喊着发财的名字。
王传芳又是一阵傻笑。
发财的名字是王传芳给取的,为什么叫发财王传芳没讲,别人也没问起过,可能是王传芳太想发财了吧。
天又亮了些。应显梅爬上楼梯去拿毛巾,宋恩忠醒了。
“你醒了啊。”
“噢。”
“睡得还好吧?”
“还好。”
“那快起来洗脸吧,你还要去上工呢。”
“妈妈。”松二叫着自己的母亲。
松二不想问昨晚发生了什么,他不想问也不想知道。从小到大,小松二都很乖。
“你衣服上酒气很重,换了它吧”,应显梅细声细气地对宋恩忠说。
宋恩忠从大衣橱里挑了件干净的衣服穿上了。应显梅端起一盆换下的衣服,朝楼下走去。小松二跟着宋恩忠,拿着毛巾也下楼去了。楼上厨房里一锅的稀饭已经架在了煤炉上。
应显梅坐在水井边的石板上,搓洗着衣服。王传芳带着发财溜达了一圈回来了。
“小发财,小发财。”小松二上前摸了一下发财的脑门,发财乐了,直摇尾巴,追着松二要逗他。
“松二,快上楼和你爸吃早饭”,应显梅催着松二。
“哦,知道了。”
李伯冲手里托着个鸟笼。他家的画眉傻傻地呆在笼子里,一动不动。李伯冲是个老郎中,老伴早年过世,现在只能养个画眉陪陪自己了。
“显梅,我上工去了”,宋恩忠对妻子说。
宋恩忠的一冷一热已经让应显梅感到适应,一会儿关怀备至,一会儿就大吼大叫,他真的很可怕,好象神经有点错乱。
“路上小心。”应显梅叮嘱着,“别忘了明天松二要正式上学了。”
“我知道。”宋恩忠的回答很清脆。
宋恩忠走出了天井门,消失在了河坊弄堂中。
应显梅两顿没吃饭了,在松二的记忆里,妈妈很多次没吃饭了,她很辛劳。松二的话不多,对自己的父亲尤其没有,松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父亲搞成这样,他很纳闷父亲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冷漠。童年的大多数时光松二陪伴着九里同,空空的河坊弄堂里风很大,宋恩忠应显梅离开了九里同,松二感到很孤单。望着天井里的两堵白墙,想想明天就能上学了,松二又一次笑了。
工地上的油布已经被打杂的揭掉了,地上坑坑洼洼地都是水坑。工地上的一群工人都到齐了。宋恩忠挽起了裤腿,卷起了衣袖,拿起了泥刀,一只手伸进了裤兜,掏出了烟。火柴只剩最后一根了,还好擦着了,烟熏着他的眼睛。
工地上的工人都称宋恩忠叫老宋,他做事很买力,工头老张说他是头牛。
明天是松二上学的日子,宋恩忠心里明白。虽然宋恩忠很少和儿子讲话,平时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但他还是觉得应该给孩子做点什么,他迟疑着。
“老张,我今天想早点回去”,宋恩忠在和老张商量着。
“有什么事吗?”老张奇怪地问。
“家里有点事。”宋恩忠有点不好意思。
“那好吧,你先回去吧。”老张答应了。
“老张,你身上有没有带钱?先借我点,我有急用,工钱发了马上还你。”宋恩忠低着头,猛地抽了一口烟。
“你拿去用吧。”工头很爽快,一把从衣兜里掏出了钱,递给了宋恩忠。
宋恩忠早早地离开了工地,跑到了市区给松二买了一个书包。
宋恩忠把书包递给了应显梅。书包很漂亮,上面还画着好些的卡通人物。
“给孩子买的啊。”应显梅笑得很甜,“松二,你看爸爸给你买了书包。”
松二没有什么反应。
昏黄的灯光照着吃饭的桌子,今天没有月亮,天黑得很快。
正文 第五章 窒息的婚床
松二要去上学了,应显梅一夜没睡好,心里总是记挂着什么。她怕小松二被欺负,怕松二不和别人讲话,她真的很怕。松二已经占据了应显梅的心,犹如一把铁锁把她紧紧地锁了起来,她的头很痛。
宋恩忠早早地就起来了。他洗了把脸,跑到街上买了几根油条。
正在溜狗的王传芳很诧异,朝着宋恩忠连连点头,“松二爸爸,这么早啊”。
“是啊。买点早点呢。”宋恩忠羞涩地说。
发财看到宋恩忠,跟了过去,汪汪叫了两声,望着宋恩忠的背影渐渐地消失在河坊弄堂。
应显梅和松二都起来了。看着房间里八仙桌上摆着的一锅稀饭和一盆油条,应显梅愣住了,眼睛有点红。
“妈妈,怎么早饭做好了啊?”松二很疑惑。
应显梅知道这顿早饭是宋恩忠做的,此时,她觉得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心里在想些什么。
“松二,赶紧洗脸。吃完早饭,我送你上学去。”应显梅有点愉悦。结婚十年,这是宋恩忠第一次给自己的家人做早饭。
应显梅和松二大口大口地喝着稀饭。
吃完早饭,应显梅带着应松二离开了九里同。
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光明小学的校门口贴起了大字报,成群结对地小儿郎背着书包上学堂,春风稚气的小脸上都洋溢着纯真的年代。
“松二,要乖哦?”应显梅叮嘱道。
松二点点头。
应显梅望着自己的儿子走进了校门,心里还是有些紧张。
“同学们,请大家先坐下来。”钱学康的嗓门仍然很亮。
松二坐在了最后一排。学生们陆陆续续地都到了教室,教室里一下子充满了活力,嘻笑打闹声多了起来。钱学康看到这些调皮的孩子们,他笑了,想想小时候的阿玲,也象他们一样调皮可爱。
“同学们,注意了,请安静一下。”钱学康笑着说。
底下一下子静了下来。
“各位同学,大家好,欢迎你们来到我们光明小学。我叫钱学康,你们以后就叫我钱老师。希望同学们来到学校要好好学习,大家明白吗?”
“明白”,学生们异口同声。
钱学康的模样长得很亲切,学生们都觉得他有一种父亲的安全感。松二没有出声,坐在最后一排一动不动,眼睛直盯着钱学康。
“下面大家都来自我介绍一下自己,说说自己的家,说说自己喜欢什么。大家踊跃地站起来说吧。”钱学康想了解一下自己的学生。
同学们一个个自告奋勇地站了起来,讲得绘声绘色的。松二没有站起来,钱学康发现松二还没有介绍,便走到了松二面前。
“这位同学,你也介绍一下自己吧。”钱学康不想冷落任何一个自己的学生。
松二缓缓地站了起来,人有点颤。“我叫应……应松二。我……我家有两堵漂亮的……白墙,我喜欢这两堵墙。”
底下的学生一下子哄堂大笑起来。应松二并没有脸红,他很镇定。
“大家安静。”钱学康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八岁的孩子会讲出这么一句话。
钱学康觉得松二是个特别的孩子,他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应显梅身体不舒服,向厂里请了一天假,躺在了家里。宋恩忠一大早上工去了,今天他没有烧稀饭,只是买了点油条。
应显梅合着双眼,平躺在那张婚床上,她已经很久没能在床上惬意地睡一会儿了。睡在床上,即便身体不是很舒服,但脑子很放松。今天她没有记挂着小松二,脑子里很空。
她睡着了。
晃悠的楼梯边,煤炉上的水壶一个劲地冒着白烟,水在沸腾了。壶盖被冲上来的水汽排挤着,一上一下的。水渐渐地溢了出来,今天的煤炉是昨晚用剩的,不是很旺,水涌到了炉子里,火灭了,一股让人难受的煤烟味顿时弥漫了小阁楼。
应显梅睡得更熟了。
天黑了,宋恩忠回来了。厨房里的炉子还没生,晚饭也还没做,以前应显梅即使病了也不是这样的,宋恩忠感到有点奇怪。宋恩忠跑到床前,想去骂人,黄杨木地板颤得很厉害。
“应显梅,你给我快起来,做饭去。”宋恩忠吼了。
应显梅一动不动,毫无反应。应显梅还是平躺着,似乎呼吸很微弱。
“显梅,显梅,醒醒啊,你怎么了?”宋恩忠大声唤着自己妻子的名字。
应显梅还是毫无反应。
宋恩忠抱着应显梅从阁楼上冲了下来。张奶奶和王传芳的妻子阿水听到有吵闹声,都从屋里跑了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张奶奶奇怪地问。
放学回来的松二看到自己的父亲抱着自己的母亲,他不知所措,心跳得很厉害。张奶奶看到松二妈妈躺在宋恩忠的怀里,晕了过去,王传芳的妻子阿水一把抱住了张奶奶。
“张奶奶,你怎么了?”阿水叫着张奶奶。
宋恩忠一脚踢开了天井门,冲出了河坊弄堂,松二背着书包紧紧地跟在了父亲的后面。
同治医院的急救室里气氛很凝重,痒气罩罩在应显梅的脸上显得很恐怖。她的脸看上去很臃肿,又紫又阴,紫得有点发黑。几个医生奋力地抢救着应显梅。
宋恩忠的脸很苍白,象张撕碎的白纸没有生机
小松二站在一旁抽泣着,现在他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医生,她怎么样了?”宋恩忠很焦急,想马上冲进抢救室看个究竟。
“病人还在抢救,你先耐心地等着吧。”医生说。
小松二站在一旁看得越发伤心了,痛哭了起来。宋恩忠看着自己的儿子大哭了起来,心里也很难受,眼睛红了起来。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了烟,猛抽了一口,佯装自己很冷静,可是被护士制止了。其实在宋恩忠的心里现在比任何人都要紧张,不停地在急救室的门口踱来踱去。小松二已经泣不成声了,松二小时候很少哭,因为他很乖。
医生从抢救室里出来了,脸上很放松,看来抢救得很成功。
宋恩忠一个箭步迎了上去。“医生,她怎么样了?”宋恩忠的气息很急促。小松二也凑了过来。
应显梅的命象一块石头似的把宋恩忠的心悬在了半空,这种感觉着实让宋恩忠很难受。他想马上知道妻子的情况,他不能再忍受下去了。他不能接受就这么失去了一个女人,女人他不能不要,何况是自己的女人。他真的有点狂了。
“你放心,她已经度过了生命危险。是中度煤气中毒,幸好她的意志很坚强,过几天就没事了。”医生安慰着宋恩忠说。
宋恩忠长长地叹了口气,眼角上含满了泪花,激动得连说声谢谢也忘了。小松二停止了哭泣,脸上留下了道道泪痕,在外公应德良的丧礼上,松二哭得都没这么厉害。
“你们进去看看她吧。”医生很理解他们父子现在的心情。
宋恩忠牵起了儿子应松二的手,走进了抢救室。松二感到父亲的手是那么大,那么暖,一种久违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应显梅平躺在病床上,脸看上去很惨白,眼睛微微地眯着,人很虚弱。宋恩忠现在的心放松多了,脸上的皮肤也散了开来。
“妈妈,你怎么样了?”应松二舍不得地问着自己的母亲。
应显梅身子很软,眼睛都撑不住。闭着眼,细声地应了松二一声:“妈妈没事。”
宋恩忠和应显梅怎么也想不到家里的煤炉竟然会做这样的孽,煤炉不仅没有烧旺她的家,反而差点要了她的命。
三天过去了,应显梅恢复得不错,该出院了。现在他们什么都明白了,老辈的人的确错了,煤炉根本就烧不旺一个家。她很想告诉别人这些都是假的,但这只能埋在心里,因为没人会相信她的胡言乱语的。
医院的钱还有一些没付,宋恩忠正想着办法凑钱呢。钱的问题一直摆在了宋恩忠的家里,夫妻俩的微薄工资只能维持他们的基本生活,家里要是出点不大不小的事,这个家就完了。
应显梅知道宋恩忠在想钱的事,低声道:“找找应强吧。”
宋恩忠火了,“他妈的,要我再去求这个王八羔子,我死了也不会去求他。”
在宋恩忠的眼里,应强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尽管应显梅也很恨他,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应显梅觉得应强应该由天来收拾他,因为他只是一只丧失了人性的野兽。
应显梅又一次被宋恩忠震慑了。宋恩忠眼睛里放射着凶光,应显梅很怕,小松二也很怕。病房里的气氛很僵,三人都沉默着。
“我出去一下,你们等着我。”宋恩忠终于发话了。
宋恩忠走在街上,脑子里很乱。在应州这个自己土生土长的地方,他已经没有自己的亲人了,找谁呢?工头老张吗?不行,向他借的太多了。天井里的邻居吗?怎么可能呢,他们自己也很困难的。怎么办呢?街上的车辆鱼贯而来,不时地刺激着他紧绷的神经。他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人,彭家友。当年彭家友的父亲彭天水是宋恩忠爷爷宋二的管家,宋二对彭天水一家不薄,彭家也知道知恩图报,两家的关系非常亲密。但自从彭天水死后不久,他们就失去了联络。
前些日子听说彭家友回到了南门。宋恩忠没见到彭家的人已经有很多年了,连小时候和自己玩过的彭家友的模样也不是记的很清楚了。
宋恩忠跑到了应州城南的南门,这里到处是错落有致的小阁楼天井。弄堂比九里同的多多了,丝丝的巷风吹拂着南门的大街。黑压压的阁楼屋檐很秀气也很肃穆,宋恩忠热爱应州,热爱应州的天井。
“请问这里是彭家友的家吗?”宋恩忠顺着弄堂,一家接一家地扣打着天井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