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想着,她不由自主地翻了一下身,这时她听到小雪在低低地叫她的名字。
“你没睡?”小雪问。她的声音里明显带着哭过的痕迹。
“我......我刚醒。”小南压低了声音尽量用正常的语调回答。
“你怎么了?”小南紧接着问。“你哭了?”
小雪被她问得顿了一下,突然抑止不住地哭了出来。她一边哭一边说:“小南,我做了个可怕的梦,真可怕,吓死我了。”
小南擦干眼泪坐起来,竭力镇定着用安慰的口气说,“别哭,没关系,不过是梦嘛,这不是没事了。”
小雪说:“可是,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可怕的梦,我真不敢相信,平时我哪里想过这种事情?!”
小南想都没想就问了一句:“什么梦呵,这么可怕?”
“我梦到我所有的亲人都死了,而且死得要多可怕就有多可怕,什么样子的都有。天哪,我不敢想了,我害怕......”小雪说不下去,又哭了出来。
就在那一瞬间,小南觉得自己的全身像掉进了冰窖一样。
我们这一生中也许会做过一些这样那样的噩梦,有的紧张、有的怪异,但像这样的噩梦,而且是这样逼真而残忍的噩梦,我真的想象不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折磨。它似乎席卷了所有的感情,它揭露出我们最深的恐惧,我们所最害怕面对的,其实不是什么虚幻的鬼怪,那不会在梦中给我们多么巨大的伤害,而我们最害怕的,难道不就是这种绝望的失去吗?看着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亲人,寄托了我们所有感情的亲人,一个个如此逼真地在面前可怕地死去,那会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所以直到现在,当小南和小雪心有余悸地谈到这个夜晚、这个她们所做的共同的怪梦时,我非常理解她们的心情,我也暗自庆幸,我没有经历这么可怕的梦。如果那个晚上我也在的话,我会不会也和她们一样,陷入到这样可怕的妖梦之中呢?
有时候我们会探讨,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让她们在同一个晚上,几乎是同一个时间--因为后来她们两个说起来做梦和醒来的时间,前后基本差不多,但小雪似乎比小南先醒,她一直不敢说话,直到听到小南翻身,她说那期间她都要崩溃了--做了这样相同的梦呢?就算是巧合,做这种梦的机率能有多少?而恰巧两个人,两个同一房间的人做这种同时同情节的梦的机率又能有多少?梦的本身就很可怕,这种巧合愈加地可怕,它使小南和小雪不能不去想,是不是真的有一些无法看到的力量徘徊在她们的周围,折磨着她们的意志和思想?可是,为什么对准了她们呢?另一个寝室的女生们,一个个意气风发精神健旺的样子,看上去没有任何的状况。
小南嘴里不说,但后来她告诉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她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害怕和恐慌。
在这个噩梦的夜晚结束后,无论是小南,还是小雪,都无法再说这只是个简单的梦而已了。她们晚上睡觉不再关灯,她们小心地避开这个话题,虽然两个人都尽量说服自己一切不会怎么样,梦不过是梦,电话也打过了,家中一切都平安无事,但是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尤其是小雪,她连着受了两次刺激,本来就胆小的她更是害怕夜晚的到来。也许是精神紧张的关系,她的睡眠变得更差了,即使好不容易睡着了,也常常会在梦中被莫明其妙的紧张情绪吓醒。小南尽量地宽慰她,可是效果不大。小雪看上去脸色很差,连带队老师都发现了她的异常,问起她时,她也说不出什么来。这种事情和局外人说起来会被人认为她神经有问题,更何况是带队老师。她和妈妈通电话时讲了她遇到的事,她的妈妈听她吓得那样子,尽管半信半疑的,对她的状况却也担心得很,就催她不要呆了,不行就赶紧回去。这样犹犹豫豫地又过了将近半个月,小雪终于撑不住了,她对小南说,她想回去了。
小南当然不会劝她留下,虽然她心里十二万分地不愿意。小雪一走,屋子里就只有她一个人了,我还要再过差不多十天才能到达,这十天对于她来说是一个很难熬的时间。但是看到小雪因睡眠不足而憔悴的样子,小南还是装成很无所谓的样子说:“没关系,你想回去的话就走吧,我没事。”
小雪也明白她这时候走的确不应该,可是再呆下去的话她也许真的会病倒,她没有小南那么强的承受能力,每晚的紧张情绪已经剥夺了她大部分的睡眠和精力,她白天在工地上没精打采,让民工们笑话她好像吃了瞌睡虫。本来越向下清理的时候越要集中精力做得细一点的,可是她的精力真是快没了。要不是她的探方和小南的挨着,有小南帮她照应着,恐怕更会被老师批评。她去向老师请假的时候老师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担心她一个人回去路上会不会安全,因为小雪的单纯大家都知道,她是很容易相信别人的,老师甚至怕她会在路上被人拐卖。最后打了几个电话,在她回去的几个转车、转船的地方都找了当地的熟人负责接送,确定了一路上基本没什么问题,这才放心送她上了船。小南在清早的时候到码头送走了小雪,回到寝室自己扑到床上放声大哭了很久。小南平时哭的次数是很有限的,更别说大哭了。后来她对我说,那时她心里最盼的就是我的到来。
我这边听到小雪回来的消息却并没见到她,因为她没回学校,而是直接回了家。我在电话里问小南为什么小雪回来得这么早,小南只是淡淡地说她身体不好,所以先回去了。小南问我还要多久过去?她说她一个人住很没意思,老师说过几天还要有一个外地考古所负责绘图的人要去,是个女的,正好小雪走了,就住她那儿,再加上我,仍是三个人。但她希望我能先去。
电话的最后,她终于忍不住了,她说:“我现在每天晚上都失眠。”
我不信。小南的神经好到让我妒嫉的程度,她只要躺在床上,三分钟之内必定去见周公,而我最快只怕也要半个小时,说她失眠我觉得那是天方夜谭。小南听我不信,也没解释,只说:“来了你就相信了。”
好在会议按时开,按时散,我打好行李,单枪匹马,踏上了去往三峡的旅程。
我想小南盼我去是有原因的,因为我和她一样,心理承受能力都比较好,所以她一直认为我去了会给她精神上的支持,这要比小雪带给她的紧张情绪好多了。不过在这之前她一直没对我说这些事,她不愿意让我对这些事有先入为主的印象。说到底,她尽管紧张,却仍在心里半信半疑,所以想看看我来了以后会有什么反应。
正文 第二章:阴宅?
我到达此行目的地是在清晨,经由了火车、汽车、轮船这三种交通工具,我高高兴兴地来到了向往已久的三峡工地。负责接我的是当地文管所的一位老师,我们需要在码头上打车,再开上几十分钟,才能到达我们的驻地。因为有行李,他直接带我去了我们住的那个学校。一走进通向寝室的那条黑黑的长走廊,我就隐隐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等到打开我将要住的那个寝室,也就是小南和小雪原来住的那间屋子,走进去,我的那种感觉就更明显了。那是一种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就像是阴雨天呆在一个通风不好的地方一样。但是我也没太在意,放下行李,给家里人和男友打电话报了平安,就去吃早点。那位老师建议我休息一下,下午再去工地,可我实在心急,等不及下午,刚吃过饭,就让他带着我去工地了。
小南和我见面时的兴奋就别说了,大家抱在一起好半天才松开。我那时还不明白为什么她看到我会那么亲,虽然大家很好,也不过是一个月没见而已,哪有这么夸张。当时我想也许是身处在这样陌生的环境里,所以一看到好朋友的到来自然就比平时感觉更亲密。
工地上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五点半收工吃晚饭。吃罢晚饭,大家就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我和小南自然亲热地走在一起,她给我讲她挖方的种种趣事和挖出的成果,讲当地老乡的一些有意思的事情。我们回到寝室里洗漱完毕就偎在一张床上聊天,可是,没过多久,说着说着,小南就没声音了。我转头一看,我的天,她居然就那么靠在墙上睡着了。我瞪了她好半天,心说你不是每天都失眠吗?这也能叫做失眠?看看表也不过才晚上8点多钟,可是看她睡得那么熟,我也不忍心叫她,就轻轻把她扶着躺下来,让她睡下了。
我有择床的毛病。到了一个地方,非要折腾几宿,才能适应下来,正常地睡着。回到我自己的床上,躺下来,我瞪着黑乎乎的天花板,脑子里念头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都在想些什么。就这样躺了一会儿,我闭上眼睛,放松自己,慢慢地感觉心里不那么乱了。这时我却听到一种很奇怪的声音,说不出从哪里传出来的,好像是有人在敲木鱼,一会儿远,一会儿近;有时紧,有时松,仔细听反而听不清,放松了它就悠悠地飘进耳朵里,一声声清楚得很。我看了看表,是凌晨一点多钟,这周围没有庙宇,声音是哪里来的?我想不出来,也就不想了,随它响去。就这么迷迷糊糊地,不知什么时候也睡着了。
早晨是小南把我叫起来的。我看了一下表,是六点半。七点钟开饭,八点钟上工,这意味着我们有半个小时的梳洗时间。我洗脸的时候开玩笑地说小南昨晚失眠得像一块石头,扔到地上都没反应。她笑了笑,说:“你大概不信,自从小雪走了以后我真的一直失眠,但是昨天一看到你,我就一下子能睡着了。而且我睡得特别好,来这里以后我好久没睡过这么踏实的觉了,连梦都没做一个。”
我说:“你睡得倒好,我可失眠了。大概是你把毛病嫁祸于我了。而且这个地方好奇怪,大半夜的不知是哪里在敲木鱼,吵得我更睡不着了,这附近也没有庙呵,再说谁半夜不睡敲这个干嘛?难道老乡家有人在做法事?”
小南本来笑咪咪的,听了我这话,脸色有些变了,她说:“你说真的吗?你听清了?”
我看她的样子好像不大对,就停下来打量了她一下,笑道:“你干嘛紧张兮兮的?这有什么真的假的,我拿这个来骗你干嘛?”
小南放下手中的毛巾,脸色有些白。她坐下来,一下子变得很累的样子,她说:“我还本来以为这声音,只有我自己能听到......”
我无语。她的样子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她说:“我问了好几个同学,她们都说没听到。可是我失眠的这些晚上,每个晚上我都听得到。就在半夜一、两点钟的时候。那声音,仔细听的时候听不清,不听的时候还一个劲儿往你耳朵里钻。我常常一直到四、五点钟鸡叫之后才能睡一小会儿,本来不想和你说的,没想到你一来,就听到了。”
我从来没看到坚强的小南有这么无力的样子。
好在我也是个神经坚强的人,而且对这样的事情比较有免疫力,所以我马上就振作起来,笑着说:“没关系吧。不过是听到点儿声音而已嘛,再说说不定真的是谁家里有人信佛呢,半夜敲木鱼念经。大家白天都累得够呛,晚上睡得死死的,听不见也没什么奇怪的。我本来就神经衰弱,睡不着就听见了嘛。”
小南摇摇头,强笑了一下。她说:“有些事,我还没和你说过......”
我说:“我知道你在这里住得不好,对吗?这个屋子里是有问题,我昨天一来就感觉到了。”
小南怔怔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问:“你真觉得有问题?真的?”
我说:“骗你干嘛,我又不是算命骗钱的,这样的地方,阴气本来就盛,有问题也很正常嘛。不过没关系,不理它就是了。”
小南说:“这些天我几乎不敢睡觉,只要睡着了肯定会做噩梦,从前我很少做噩梦的。你知道吗,小雪就是因为这个被吓走的,再不走的话,她都要崩溃了。你要是不来,只怕我也撑不了多久。其实我从来没怕过这些东西,我也不太相信,但有些事情,实在是解释不了。”
我说:“先吃饭去吧,边吃边聊。反正我们还要再呆下去,慢慢解决嘛。”
于是我们出去吃饭。小南看我轻松的样子,也就不像刚才那么紧张了。再说,她原本就不是那类脆弱的人,只是这一阵压抑得太久无法宣泄才会有些失衡。我们吃了饭,各自去探方上工,因为工地不在一起,除了中午午休,白天就不能在一起说话了。但是吃过饭分开的时候,我觉得小南看上去还是精神多了,一方面是昨晚睡了个好觉,另一方面是放松一些了。
虽然我口中对小南说得很轻松,但其实我的心里也没底。只是那时小南还没给我讲她和小雪以及小雪走之后她遇到的事情,所以我也没太想这个问题。一心去上工了。
下工以后我和小南在吃饭的地方见了面。她很开心的样子,告诉我她挖的方里出了一个完整的砖室墓,券顶都没塌,也没看到盗洞的痕迹。大家都兴奋得不得了,想象着打开墓后会看到什么样的东西。考古就是有这样一个好处,那就是你永远无法预料你将会从沉睡的泥土下发现一种什么样的惊喜。我们在一起说了半天白天工作的事情,很快就吃完了饭,和旁边寝室的同学一道回去。走在路上我问她们这段时间住得好不好?适不适应?她们都笑说就是早晨的鸟儿起得太早了,聒噪得很,让人睡不了早觉。看起来,她们还是很正常的。
回来了,我和小南坐在一起聊天。小南首先提出了问题。
正文 第二章:阴宅?
“为什么出事情的只有我和小雪,她们却很正常呢?如果是房子有问题,那怎么她们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的问题很难回答,而且此前我还没有听到过她给我讲的关于她和小雪遇到的事,所以我只好说:“你先来告诉我你们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吧。”
于是小南给我讲了上面的那些事。末了,她说:“如果是小雪的紧张影响了我,那她走了以后为什么我还是常做噩梦?你知道吗?有一个梦我记得特别清楚。我看到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他的脸惨白惨白的,他来到我的床边,就俯身在我后腰的地方,我能感到他是在吸我的血。我挣扎了好久才醒过来,觉得全身的力气都没有了。第二天,我的胃整整痛了一天,吃不下东西。最邪的是,后来我才发现,你知道那天是什么日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