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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13424-痕迹 · 作者:佚名 · 字数:5,020 · 2026-10-09 1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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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二十多年后。张建军幼儿园的老师, 幼儿园的模范教师。到北京出差。再见到张建军时,对那次逃跑事件还在耿耿于怀。大概是她的从教生涯中只此一次吧。

“大鼻涕”姓王。和张建军的家是邻居。从来就没有人看他利索过。再好的鞋子在他脚上都是拖鞋。从不把鞋提起来。走路拖拖拉拉的。还一个膀子在前,一个膀子在后,晃晃悠悠的歪着走。为此,他的父母不知打骂了他多少回。不知为什么,他的鼻涕特别多。经常流到嘴里。而他总是喜欢抡起胳膊来横着一抹。越是委屈哭的时候,越抹的厉害。左一胳膊右一胳膊的连着眼泪和鼻涕一起抹。自然,“大鼻涕”的美名也就名副其实了。

他们先看了看果园里的情况。确信大人们都在午休。几个孩子便搭起早已准备好的跳板。张建军首先像猴子一样爬上墙头,又从两米多高的围墙跳下。几个孩子一个跟一个也跳进果园。一串串红透了的樱桃,让孩子们难以逃脱诱惑。尽管他们不是坏孩子。但饥饿使人的本能无法再受到控制。孩子们爬到树上。狼吞虎咽般美美地饱餐了一顿樱桃。接着又往口袋中塞。至于有什么后果已经不重要了。

自然灾害时期。人们对食物地看管,绝不亚于对犯人地看管。孩子们只想到如何进来,却没有想应该如何出去。看见有人来的时候,已经无处逃命了。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的。一通连喊带叫地围追堵截后。叫人家像提遛小鸡一样抓住。

孩子哪里经得住吓唬。尽管张建军就是不说话。无奈“西瓜头”首先告了“密”。“大鼻涕”也哭的鼻涕一把一把的,不断地用衣袖抹着鼻涕。弟弟年龄小。只是拉着张建军的衣服。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凶恶的大人们。张建军被生气父亲的领了回来。父亲打了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而且只有一下。他竟哭着喊着跑出去直到天黑都不回来。最后是母亲把他找了回来。如果事情就此完结,那就不是他的个性了。每每再经过这个果园。他都要像报仇一样往果园里扔石头。然后撒丫子就跑。

老人们常说。七岁八岁狗都不理。可见这个年龄的孩子有多淘气。张建军更是这个年龄孩子中的骄娇者。

那个时候。张建军的家在第四军医大学。在中国最困难的时期。自力更生已经成为中国人的必然选择。院儿里几乎家家都养鸡。家长们要上班。找食喂鸡基本上都是孩子们的事。张建军便借着给鸡抓虫子,挖野菜的机会。几乎跑遍四医大的所有角落。登高上树掏鸟窝是男孩子们的天性。那不算什么。可要上到学校里最高的楼顶上,那就不是一般孩子能做到的了。更有甚者。他竟然领着几个孩子,钻进大楼里放满各种尸体标本和骨头架子的地下标本室。在一副副尸体的骨头架子中来回穿行打闹捉迷藏。反正,只要能去的地方他都进去过。甚至敢一个人跑出大院,去逛西安市有名的八仙庵。当然他也不会空手回来。哪种树上虫子多。他都很清楚。只要看一下树底下地上的虫子屎,就知道有没有虫子。是大虫子还是小虫子。抓虫子对他来说无非是小菜一碟。肯定满载而归。自然,家里的鸡也最壮。下的蛋也最多。

但他最喜欢的地方还是靶场。只要一听见枪响,他就会跑去看。完了还要死缠着人家要子弹壳。一次,他竟然趁人不注意。在枪响的同时跳进了报靶的靶壕。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惊出一身冷汗。在场的军人们怒不可恶。他却还满有兴致的数着环数。最后,还要挖上满满一口袋子弹头。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正好学校放暑假。全家跟随调动工作的父亲举家迁到北京。随部队住在北京远郊一个大山沟里。虽然地方很偏僻。但楼前有小溪,周围都是大山。从小没见过大山的张建军,这下可有地方撒野啦。仅仅几天的工夫,他已经跑遍了周围的山头。上山逮蛐蛐、蝈蝈,下河抓鱼,真是英雄有了用武之地。一天夜里。下起大雨,接着引发了山洪。随着咆哮如雷的洪水。磨盘大的石头让水冲的在楼前的小溪里乱滚。门前的小溪已经变成很宽的激流。洪水离住的楼也不过数十米远。这也没有挡住张建军。非要看看洪水流到哪儿去了,他顺着洪水一直跑到一条大河边。要不是周围老乡说山里有狼。部队也警告说,附近山里可能有国民党特务。母亲阻止他乱跑。真不知道他还能跑多远。

然而好景不长。假期要完了。学校要开学了。学校在北京城里。突然要被约束的感觉,还真让他有些不舒服。好在学校离家很远。除了寒、暑假回家外。星期天都是留在学校里。留在学校里的孩子并不多。大都是家远。或者是父母不在家的孩子。也没有老师管他们。星期天当然是属于他的。然而仅仅一个学期过后,父亲的工作再次调动。家又搬到了城里。

部队里的孩子都在城里的一所军队子弟寄宿学校上学。过着半军事化的生活。除了上课以外,几乎所有的活动都像部队一样。学校的铃声,就像部队的号声。指挥学生们按时做各种事情。

这里弥漫着一种看不见的等级制度。每到星期六。在接送学生们的汽车中已经可以看见这种等级的存在。在孩子们当中,也在无形的形成着一种等级。这种以父母肩膀上星杠的多少划分出来的等级,在孩子们的心中刻画出深深地烙印。留下了无形的压力和包袱。也注定他们以后的人生道路,会在父母的阴影下挣扎。

子承父业。光宗耀祖。在中国文化中的影响太深了。毕竟中国的社会主义,是在几千年封建基础上建立起来的。人们把出身看成决定自己命运的根本。因此,那时在大学生中才会有“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的事情发生。

这天。张建军好不容易跟同学陈小苏,借了一套敌后武工队的小人书。说好了第二天就还。在那个年代,有一本小人书倒没什么稀奇的。但要是有一套小人书,已经是奢侈之物了。肯定会吸引很多羡慕的眼光。更何况又是张建军最喜欢的打日本鬼子的小人书。可无奈的是。做完作业和上完晚自习后,已经没有时间了。学校规定晚上九点就要熄灯睡觉。书还没有看完。这难不住张建军。他是老手了。

晚上九点钟,熄灯睡觉了。张建军把小人书藏在被窝里。早早的就钻进被窝假装睡觉。等到生活老师检查完走后,楼道里都安静了。他偷偷的把小人书藏在衣服里,假装上厕所。遛进这唯一还开着灯,且是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蹲在厕所里津津有味的看起小人书。至于厕所的味道,当然已经不如小人书有味道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突然一声问话,吓了他一跳。本能地把小人书塞进衣服里。

“张建军。怎么又是你。把小人书交出来。”

已经有过几次的张建军。这回真的让生活老师生气了。她从张建军的衣服里搜走小人书。可令老师没想到的是,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啦。他竟然和老师哭闹了半夜。抓住老师的衣服不撒手。不要回书来,誓不罢休。气得老师差点儿犯了心脏病。

自然,第二天班主任批评张建军是跑不了。

班主任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退伍军人。是位性格开朗,个性鲜明的女同志。爱人经常不在家。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平时经常给孩子们讲述一些志愿军的故事。别看张建军的事,搞的全年纪的老师和同学没有不知道的。但她仍然喜欢这个孩子的倔强。张建军刚来时,说话带有很重的外地口音。上课发言时,不规则的发音常常遭到一些同学的讥笑。但他从不争辩。暗暗叫劲。很快就纠正了自己的发音。而且张建军的各项学习成绩总是名列前矛。虽然到这里仅仅一个学期,他已经是班里的学习委员了。

但也从此,张建军便开始对那个生活老师忌“恶”如“仇”。没收我的书,还告我的状。等着吧。说也巧,那个生活老师的儿子和张建军同班。找碴打架,自然成了张建军寻找平衡的最好办法。

“老师。老师。张建军和谢和平打架了。”

“谢和平的鼻子都流血了。”

惊恐的同学们叫来了班主任。

老师赶来给谢和平擦干净血迹。用棉花塞住还在流血的鼻孔。了解清楚打架的原因后。看着张建军。只对他说了两个字:“你呀。”

生活在幸福中的孩子,最喜欢给自己的未来编织梦想。然而一切都被打碎了。突如其来的革命。几乎让所有的学生都陷入了疯狂。

学校,这个创造未来的大钟停摆了。

在最需要知识和人才的时候,中国留下了一个长达十年的断层。然而留给这一代人的,却远不止是一个十年的断层。

张建军的家又一次搬了。就好像在暗示张建军未来的命运也会像他的家一样,必定是不安定和动荡的。

突如其来的风暴。让所有人都来不及遐想,便被卷进红色的海洋。张建军用一个十二岁孩子的眼睛,惊奇的看着眼前突然发生的一切。他不明白。也不会明白。他去问父亲。父亲只告诉他:“你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何止是他。七亿人民又有多少人知道其所以然。既然不知其所以然,又何必去凑热闹。他的性格中没有凑热闹的习惯。他在别人的嘲笑当中,做完了人生最后一次暑假作业。在他真正的学生生涯上划上了句号。他刚满十二岁。

同学们几乎都参加了红卫兵,去革命大串联了。看着五花八门,多如牛毛的“战斗队”。他不知道应该戴谁的红袖标。也不想戴。干脆谁的都不戴。在孩子们尚还浑浊的脑海里,“理想”几乎空前的一致。纷纷把矛头指向了曾经辛勤培育过他们的园丁。去向老师讨还“血债”。张建军的家已经搬到了城里。可他却怎么也仇恨不起来。他甚至没有去过学校。尽管那里有他“恨”过的老师。

他还梦想回到课堂。他还想再听听老师讲述战斗故事。

然而一切都不可能了。失去的就永远地失去了。整整一代人失去了远远不止是上学的梦想。

无休止的停课让他又恢复了野性。逮长虫吓唬女孩子、掏鸟窝、扎青蛙、到八一湖游泳。不断翻新玩儿的花样。母亲看他终日野跑,担心他惹出麻烦。就叫他到大食堂去帮厨算了。起初他也只是好奇。可几天之后,竟然喜欢了做饭。其实,是因为食堂里有几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也爱玩儿。就这样“白白”帮助人家做了近两年的饭。当然,做饭还是学了不少。尤其面食和刀工甚是了得。每当食堂包饺子或包子,他总要抡着双刀和几个年轻人比,看谁剁馅儿剁的快。在这以外的时间。当然是该怎么野,还怎么野。想去哪,就去哪。

在那个动荡的年代。一夜之间无数家庭掉进政治旋涡。在红与黑之间来回变换。还没有等人们搞清楚,已经被刷上了“黑色”。张建军一家也没有逃过厄运。政治毕竟离这些半大孩子太遥远了。他不明白,也不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尽管父母担心孩子们的安全,阻止他外出。但他依然我行我素。每天照样看着食堂里那些攻击父亲的大字报去“做饭”。

毛主席接见红卫兵时。他是“黑五类”。不允许去天安门看。便和几个“同类”的孩子打赌。看谁能爬上大院里几十米高的烟囱顶上看。张建军第一个上。结果,邻居的东子,只爬了一半就下去了。其他孩子都没敢上。

张建军得意的朝下面狂妄地叫喊着。独自不停的向上爬着。快到顶的时候。他朝下一看,下面的孩子都成了小人国。烟囱也开始感觉到摇晃。除了自己紧紧抓着的烟囱扶梯和眼前的烟囱外,一切都落了在下面。自己就像悬挂在半空中……。后背不由地开始冒冷汗。可自尊、兴奋、刺激的感觉又促使他上到顶。

当他站在几十米高,直径不过一米左右。中间还有一个黑洞洞的出烟口。仅仅只有几十厘米宽的烟筒顶上。扶着在半空中显得晃晃悠悠的大烟囱的避雷针。看着远处红旗的海洋。自豪地欣赏身下的一切。看到别的孩子在下边,吓得把脖子弯成了九十度,朝上直喊他下来的时候。尽管他的鼻子尖上,额头上都已经冒汗,腿在微微发抖。紧握避雷针的双手早已经握出了汗。但那种满足感、自豪感、得意感……。

家长们看孩子无所适事,就叫几个孩子在家里学针灸。别的孩子闭着眼睛等别人扎。看着什么“足三里”、“合谷”啊,他拿着针灸自己就往自己身上的穴位扎。还向其他孩子显示着。

其他孩子总是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玩儿孩子们的游戏。可他总是喜欢扎在大院儿的战士们那里。比当领导的父亲还熟悉这些战士。他非常喜欢看打仗的电影。几乎百看不厌。看到激动的时候,甚至偷偷地流泪。父亲的一套星火燎原。全是解放军高级将领们的回忆录。摞起来足有一尺多高。他反复不知看了多少遍。

从小他就认为是男人,就应该走进这个绿色。那里是男人的世界。那里有男人的荣誉。那里有男人的尊严。他似乎在那个时候已经开始做军人梦了。他喜欢那里的感觉。偏爱那里的一切。

可在人生最无忧无虑的美好年华里。他们这一代人,却失去了最该得到的东西——教育和知识。

老辈人常说。从小看大。胆大、自尊、倔强。张建军性格中的这些他自己看不见的东西,竟如此顽强地支配着的他以后的人生道路。在那个年代,太多的不应该经历和参与的事情,让他们成为畸形发展的一代。以至于让他们地成长道路,也经历了太多不应该经历的曲折。

几个人都被分在四排。排长就是那个红脸的干部。姓罗。表面上几个人似乎还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长这么大还没有穿过小鞋,以后会不会?他们心里七上八下的。相互传递着眼神。背着背包,手里拎着东西,低着头,无声地跟在罗排长后面。

张建军和小吴分在15班。陈洋分到16班。“骚面”和梁子分到14班。最小的小顾分到罗排长住的那个班。13班。竟然还和红脸排长铺挨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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