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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12635-地火春秋 · 作者:佚名 · 字数:5,140 · 2026-10-09 1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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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唇角滑溜出一丝短暂和神怪的笑意。他用圆实而肥厚的右手掌弯曲着,非常有节律地敲打光洁的桌面,另一只手缓缓合上胸前的浅蓝色的文件夹,身子慢慢向后仰靠于非常宽松和舒适的灰皮大摇椅的心谷,左右晃动。读者朋友们不难憬察,这位尊贵的先生在摆出幽雅造姿的同时,正用一种不无歉意却显出极高涵养的眼神赏鉴着对坐的失魂落魄的求职者。在审视完后,他依不忘从口腔壑底喷出一口热气,同而,又扯出一丝自沾但像在主宰身外人命脉的冷漠笑靥。

“可是,武经理,劳驾您再考虑一下,我并非一个顽固不开化的人,相反,我对于您的见解是抱着恭顺的态度来有选择地接纳的。瞧,我多么渴望能得到一次尝试表演的机会,相应地,我早做好了准备,随时可更妆上场。”

年轻人并不急于起身离去,尽管他因受窘而红胀着脸,但在顷刻思索后再次鼓足勇气,狠命捶了捶有些麻木的大腿,又说道,“我可以上晚班,一直干到深夜十二点也无所谓。还有,先生,通常我们周末有两天时间可自顾在校园外不归任何教师支配,也无须受困于繁琐的教务,自由得象活水里的鱼儿。哪怕是薪水再低一点,不论是做吧员、服务生、后勤等其它类似的活儿,我都乐意为之。哟,如果有老外前来光顾,我的并不蹩脚的外语或许还能派上用场。”

“你让我说什么好呢?叫一个堂堂的大学生做侍侯人的工作,这似乎——”武先生轻轻摇了摇庞大的头颅,面有愠色。

“请原谅,我不苟同此条。我确实想到社会的大汪洋中尽兴畅游一下,学校里太苦涩无味了。在旁观者眼里,我们是高傲和幸福的孔雀,但实际上除了无聊之极的自在外,求学者的灵魂业已被盘剥和蚀空,活脱是被判缓刑的死囚犯。我并非在危言耸听,是的,压抑和忧恼时刻侵扰着我们本已衰竭多病(不排除它的一如既往的青春骚动)的心脏,犯罪的欲望无休止地折磨着我们,金钱与权势的冲击波随时自敞开的校园大门外肆意扑来。若说大学生干涸和孱弱的心灵理应得到更好地冲涮和切换的话,夜总会、歌舞厅、网吧、地下色情场所以及死人的坟墓才是现阶段流行的最能令人放纵与解脱的‘伊甸园’。”

“听听,你都说了些什么——”

“其实,我只是搔了搔头皮,倒出了当代莘莘学子的一丁点苦闷的心声罢了,本质上要严重和疯狂得多——对了,武先生,请再给我两分钟的时间。我先前还忘了告诉你,今年暑期,我在东胜大街一个挺不错的酒吧干过很长一段时日,你瞧,我跟别人是有所不同的。”

“嗬,我已看出这一点了,但是——”

“但是,我保证,很快,你会发掘出我可深度利用的内在价值。当然哪,如我有什么遭你厌嫌甚至你认为是病态或荒诞的地方,你可随时驱赶我。这里离我们学校不远,往返都很方便。另外,先生,我不得不陈述我其他的一些优点:我有一副好嗓门,用小提琴拉得一首妙曲,优美的乐曲有助于人们忘却一切尘世烦忧;在个人作风方面我更是无可挑剔。你能否稍微挪动一下你那尊贵的手指,翻开文件夹,再粗看一遍我的个人材料?我是学社会心理学的,然而,我却被一种无形中存在的很讨厌的魔力系挂在半空中的钢丝上动弹不得,完全不晓底下的世界:这无疑是多么危险和难堪的!无可否认,书本上的那些个鸟东西在这里被贱卖得一文不值。毫无实践作根基的理论形如给死人披上华丽而沉重的寿衣,丝毫起不到正常的修饰和点化作用,只配被沙土暗恋和殉葬,最终同死尸一块儿腐烂以作棺木内渐渐应头孳生的蛆虫的宠幸物。不过,我是一贯的谦逊和冷静,这让我快活地吸呼到浮于天地间的新鲜空气,后,理智地走上良性循环的路径——我想知道我能什么时候正式来上班?初秋的天气真是糟透了,可恶的汗水似在恣意浸染和有意挽留我。哇,这个office果然与众不同,我敢打赌它是我见到过的最高雅、最舒适的屋子!”

年轻大学子的一翻话颇让听者惊诧难安,屋主再次瞪大已失去穿透力的双目,匣细地扫视了一通到访者,身子重心又略微前倾稍许角度(但始终保持主宰者的高贵姿态)。他若有其事地咂巴了几下嘴皮子,阴嗖地干咳了数声,突而,双手一击,松弛但平滑的脸上合着面部神经的跳动节拍即刻绽放出极为赞赏和友善的笑颜。

“你确实与众不同,任何一只争强好斗的大红公鸡也没有你这么自傲!”武经理呲咧着牙齿,像是久未浮上水面的鲤鱼鼓胀腮帮子深换了一口长气,顺又现出一种趋于伤惋和遗憾的神情,补充道,“年轻人,我们的确已录用满了,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但你也清楚这显然是个很肤浅的推脱理由。话已至此,我有使命以过来人的身份向后辈坦率相告,优点与缺点自来是相对而言,在这个灯红酒绿、万花筒一般的世界中,城市生活中所不可或缺的某些行业所相中的往往是你的瑕斑,包括一个人的粗野、放荡、堕落和不守正道。分析你刚才所言,我们的见解大体雷同,哈哈,我也不是在有意散布谬论。摆在公众面前的物欲暨利润一旦脱离衡量道德的标尺(记住我尚未提及‘法律’二字),衣冠楚楚的人照样会伙同苟利贪婪的蝇虻肩并肩冲上前去叮唠、撕扯,这太可怕啦。行了,姜文皓同学,尽请珍惜你的纯真年华吧,但愿我的不着边际的讲义不致对你内心怀揣的对人生的美好憧憬造成丝毫的负面影响。”

“先生所说的确实蛮有道理,不过,我仅是想获得一份业余的工作而已,我们两方大可抛开一摊子的凡尘的困忧,何况——我的要求是何等低廉和实惠。”应聘者死死抓牢话头,依保腔圆字正,他的灰冷的眼眶中浸满了渴求与怯懦。

“天知道你是什么土质捏成的?我想,我是低估你了,谁能怀疑你将拥有多么远大的前程?实话实说,在课堂上,你们那些受人景仰的老师的说教不正是出污于这个平庸社会的唯一一枝高雅而孤芳自赏的芙蕖?我也是从大学校园里走出来的,可我今天——你大抵已瞧出或许还在心底偷摸嘲弄我这个冷淡的家伙,但确凿的事实便是所谓的理想、事业、工作和神圣的爱情,无一不在自觉与不自觉中围绕一个可卑的‘钱”字旋转,还甘心受之驱使和虐待。因此,毫不隐晦地讲,对于正邪美丑之常规评价已被不断进步着的人类大大方方颠覆,生存的含义很快还要被重新改写和诠释。”

武先生又换作一脸关切和慈爱的笑,继续说道,“某些娱乐场所你还是甭去为好,我不该向你兜售和诱导,这真是我做过的最龌龊的一件事。我尚存其码的良知,奉劝你止步于恶臭的无底深渊,做一个整日价与绵长钟声相伴的小沙弥,何乐不为啊?你的年轻的头脑和热活的思潮不该沉迷于空洞的幻想,有时,即便是将生命中最有活力的叶舟浪费在无为的学术探索的浪滩上也能标志着你人生的富庶与不虚,这反而是我打心眼里真诚羡慕的。小兄弟,我已经被你耽误很久了,曾有那么一瞬间我仿又回到了从前,你的到来多少唤醒了我的一些沉销多年的观念和思绪。好吧,是该握手道别的时候了,请把你的右手伸过来,不必失落,不要沮丧,你还是——”

“你还是留下来吧,我们会给你安派一个恰当的职务的。”

一个优美的话音忽而冷不丁传至。年轻学子惊愕地注意到武经理身后的玻璃墙上不知何时已悄然洞开一扇窄小的门,走出一个穿着入时、身梁优美、天生一张迷人笑靥的艳丽的女人。很难准确推断出来人到底有多大,也许刚过三十,或许已超过四十岁了,天知道!她走出来后,那扇神秘的小门旋即在其后自动合上,静默无声,也没留下丝毫遗痕,形如初始时整个墙面的完整无缺。

这真是一个来自天堂的美人儿!

她性感而玲珑的晶莹红唇上正叼着半只黯褐色的香烟,当女人轻摆着修长的身形,用纤细润红的玉指将烟蒂抛落至她经过的墙角的桌面上一咖啡色烟缸时,那一刹那的动作和天成的完美姿态是何等轻逸流畅,勾煞男人的魂魄。

哇,她的鞋跟很高,亮丽而闪烁的短裙虚隐裹着的雪白对称的大腿,合体地承托着整个曲美的身骨。她那丰满坚挺的胸脯苞藏着未逝去的青春固有的臊动与火热,亦步亦趋中正作有节韵地左右晃颤。

她步至近前,秃顶人立马堆笑着起身让座,同而,夸张地用自己名贵西装的袖口小心掠拭了一下桌沿上不经意抖落的些微烟灰,但敢情谁个也不定知晓这究竟是哪位粗劣的绅士留下的纪念品。

武经理极为谦恭地垂立一旁,他立身之前已将文件夹重新开启,平摊在了桌面上。当他俯身用温顺的语调简明地向女士介绍了一下对过的年轻人的情况时,听者显出天大的意外,还异常惊喜地啧叹了好几声,未经过多粉饰但依娇艳可怜的面颐上不时闪现怪异而仓促一去的笑意。

不一会儿,在她的默许下,武经理终于挺直了臃肿难看的身形,非常客气地对那已是两眼呆直、困惑不解的大学生,说:“既然方总已同意了,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公司总部正缺少一名管理助理,本来我们打算——当然,你是唯一的例外,但有一点,你得先到下面的各个一线场所实际体验一下,我会给你安排一个适当的活儿。自然,你也要设法保守一些内部秘密,呀,方总对你的信任和器重不能不让我大吃一惊。就这么着,今晚,你就来熟悉一下环境,等明年七月份毕业后,我们会正式把你调到总部。你的工作时间可根据自身情形作一些调整,你就自己安排吧。年轻人,你真是好运气啊!对了,方总,您额外还有什么特别指示吗?”

被尊称方总的女人正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与她仅一桌之隔的学子,我们的这位俊俏的青年显得十分局促不安,由于激动和诧异,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脸色早就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当秃头轻柔地喊叫他的上司时,女人忽而低下眉头发出一声蕴涵无限感慨的长吁,她快速眨了几下眼珠,就那么一瞬间,又恢复到那看来类似“招牌”的迷人的笑脸。

读者想必也知道方总似在搜肠刮肚地寻觅一些精湛的措辞。她忽而紧锁眉心,忽而甩甩秀发,美丽而洁白的下颌撅得老高,宛如一尊玉像静默地思索在泠风细雨中。好一阵,她才正过神来,两眼放出深幽的光芒,非常庄重地说道:

“好好干吧,我是不会看走眼的。啊,啊,是的,我想在这里你是会找到所谓生活的真谛,并最终有所收获。这就需要你保持一颗极富弹性的宽容的心态,不落淤泥,但一旦掉人荒败的池塘,自个也能爬上岸堤。我同样深信你会学到许多在囚笼似的了无生气的课堂所领悟不到的东西,这显然倍加有助于你解剖和揭密社会的躯干。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是很明显的,品性上好坏的差异却是十二分的微妙,一个人若曾被迫犯下可怕的罪恶,而又妄图通过历史久违的伦理或公道来缓判并得以宽恕,那么,到头来,法庭上所公开宣布的判决书对于陵墓中的僵尸又有什么益处哩?我绝不会引诱你改变或牵强附和于我的人生观,但你身上的某些偏见是应当摒弃的。人得学会忍受和知足,不要一味追讨过去,不合实际的幻想与仇视只能让自己更加隔绝于美好的尘世,像个植物人一样痛苦地活在人性的背后。彻头彻尾地清洗一下你们稚嫩的思维机制吧,多填充一些丰富的精神食粮——我也不知道自个在胡说些什么,从笼罩在你脸上的迷朦的疑云可见,我的大杂烩并不合乎你的口味哈,以后,咱俩再对人生哲理进行细致的探讨与交流。言归一句:我通常是笑迎人生的!do you think so ?”

大学生在冥茫中又乍然一惊,这一惊非同小可,似刚从魍魉的巨爪间收回魂魄,从天空落回地面。他全身如遭电击一般,大脑已经变得一片混沌,神经恍惚,头脑皮下组织因失去鲜活血液的及时供给也罢了工、停止了裂变和再生。但他终于没忘让灵敏的五官显露出足够的沾喜和不知是出于受宠亦是其他不好言说的兴奋,最后,他还笑了笑,饶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读者朋友们可进一步大胆推测:这位可爱的小青年恰似在搁浅久矣的寂寥空涩的内心世界里幸运地触摸到一丝润酥的雨痕,又如谧静的湖面上在造物主的恩赐下掠过一缕醒梦而挠人、初萌而带潮的春风。好不惬意!

这个家伙已觉察到曾几何时的空荡和萧条的情窦阁楼里要命地钻人了某个抹不去的魔幻倩影,同时,自己深藏体内的纯净、粘稠且无处不达的热血突掀浪澎湃起来,并加速循环,狠命冲撞着血管与骨髓衔接处的每一孤傲的细胞。上天所特赐于男人的兴风弄雨的威力在雷电的导航下已快活地喷射出部分璀璨光热,亚当正渴盼着裸体的夏娃的暗送秋波,哟嗬,‘投怀送抱’那自是后话了!

在读者眼里,方总定是个奇异而不俗的女人。她确有着不可阻挡的激活女性温热的肌体的潜能,同时,释放肉欲,并全方位辐射给异性,你只消瞅她一眼,便被她轻易虏获了。我们的那位大学生就是这样现实的一例。行了,各位,目前笔者只能对美人儿作如此概括和模糊的描绘,假如你发现在以后的章节中她有什么更为人难以捉摸的言举,从上面寥寥数段间你或许能窥探到一些影子。不过,仅此而已,我无非希望大伙在头疼脑热之余对这个女人有个粗糙但直观的印象罢了。天啦,我真是罗嗦得要命!

造物主与他的子民们和睦相安地度过了两个月,时间老人已按惯例把深秋的厚重衣衫配发给了大地。又到了一个灰朦、阴冷的星期五的午后。

落入读者眼帘的是一间充斥着蓝色婉约情调、在高浓度的发酵空气“形色离子”游弋不停的酒吧。我们刚结识的那位年轻人在此间工作得不错,女老板对他分外看重,小伙子每日仅干三四个小时,但薪水却不菲。这对一个依在备战学业的学子来讲,勾起同窗的醋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当然,现下我们没空讨论这些个琐屑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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