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断桥遗梦 一、 断桥遗梦
生命的惨烈起于悲壮,人类的痛咎源自仇恨。
——鲁迅
一九七一年十一月,一个大雾弥漫、凄寒难耐的黄昏。
这是一座苍凉的内省沿边城市。城外青山环围,城内建筑僻陋而萧条。市民自顾怜影,形貌很是惨淡。一切均现出无色无味之纯净水态。
清水河畔,横绵着一条窄窄的灰土马路。路上彼此相去不远依稀飘行着几个人。他们拼命收揽着脆弱细长的脖梗,冰红着困衰多疑的瘦脸,裹覆着藏青破旧皮袄里清颤的筋骨,各自寻思着归处,痴呆着双目,闭咽着唇角,漠不相干地走路。
那时,人们是习惯以低耷着脑袋走路的。他们的双腿孱弱无力地磨蹭着路面上荒芜的碎石,感伤的目髓里偶尔灼闪出一些令人深谙不透的韵色。这,无疑是当时“动作年代”固有灾难特征的折射之果。
时值冬天,天寒尘黄。
头顶上灰朦的穹宇宛如被撕破的活死人的面庞,遽变得异常狰狞、丑陋。凋木皆如僵尸悚立,争恐吸舔着行人的热气和骨气。枯枝败叶形同遭肆意折杀的残肢错臂,将断未断,任凭泠风拂摧和摇坠,“咔嚓”声会不经然从半空响起。
宽阔的河面上正升腾着满含腥膻味的浓稠的泛红水雾。一只寒鸦伧伧掠过上空,带着痛苦、孱弱的怨号,惊恐地消逝在不远处一个阴森奇幻的幽幽小土坡前。似乎在怆然中还能听闻几下沙哑失节和溷浊无力的犬或猫的叫音——
路上的行人不知何时已然失了影,天快黑沉下来,灵敏的物类(不可定义)微微煽动嗅觉器官便可真切地触摸到夜分的气息。
转眼间,从河床上不断吐出的幔状的雾霭已渐越过河堤向人类开辟的“栈道”蔓延开来。瞧吧,朋友,河道两岸相对错列的高矮不一的房子里已照例映射出些微闪烁不定的枯黄灯火,荧光将其扑溯迷离的触角毫不吝啬地均匀投放在了水波上,恰似少女美丽的裙衫划拨过高山流水下的琴弦。
不远的靠近市郊西口处正有一座快被埋没史海的古旧石桥。它更象一位沧桑瘠弱的老人,弯勾着劳顿的躯干睡在清水河面上,一嶙峋失色的巨形桥墩垂落在河谷深底,勉强支撑着倍加不堪入“目”的上身,默默受承多少年来所谓圣明或荒诞历史的层层重压。这具铮铮铁骨难说不是萧瑟无声的悲凉图壁中凝重透纸的一笔?无外乎,也是陈腐而变质的墨迹。
你不妨再把眼细瞧,那石桥上恰有几人在匆匆奔走。与这冷凝的冬季相比,这伙人皆显出难以想象的夏天般酷烈的激情。各各递相迈着阔步,彼此在不经意中传导着风雨伴行的同志间劝籍和暧昧的眼色。他们不时转头引颈、惊悚不安地目视身后似乎倏忽将至的铁血黑幕,在静默中倾心交流和相互祈祷,然,不付诸于干瘪枯竭的言辞。一个个大喘着粗气,飞扬着瘦脚。
一行五人中,有两个面容惨澹但清秀可依的女人,年岁都较轻。从未履经过的劫难生涯使她们虚伶不堪、心力交瘁。她们不时用惊魂不定的目光在另外三个男子身上扫瞄,妄图找寻应有的慰藉与寄托。但,显然她们遭至大失望,愈加茫然无从:大家是在亡命的途中,每个人都很难切切抓牢自己的命运之锁,何况又适遇这毛骨悚然、了无活气的岁暮冬残。
避难者们行将走过桥尾下到岸堤,突而,其中一个戴着宽大眼镜、中等个头的瘦削男子一不留神像是被什么硬物重重绊跌在了地上。倒霉鬼轻轻惨叫了一声,扭曲上身,双手不断揉搓痛不竭然的伤腿。他凭赖男子汉未淡褪的胆汁的攻心,狠狠咬撕着乌黑的唇角,极力不再发出任何一点哀音。好家伙,他的广袤的亮额上虚汗涔涔,头发完全浸湿,全身打着寒栗,昏暗无神的眼眶终究是不服大脑中枢的控制,流淌出求助和哀怨的泪漪。
人行当中最年轻的穿红衣服的姑娘连忙走上前去,蹲下后,满含关切与焦虑地询问道:“哥,伤的怎么样?来,脱下鞋子让我瞧瞧——”
其余的一男一女虽止了步子,却麻木地垂吊着僵直的臂腕,斜立一旁,故作镇静地讥刺着寒风,还不忘用冷酷而肿胀的眼球逼视着那拖累行程的兄妹俩。不过,倚靠在桥栏杆侧的那个较魁梧的男子似曾听到对岸不远处的街落里渐渐涌来的杂乱的人流声。他不免索然一惊,周身猛一阵颤栗,便拉长苍白的面颊向在冰冷地面上歪斜躺卧着的、已开始作痛苦呻呤的同伴恨命咒骂了几句,然后,极不情愿地在那个红衣少女的帮助下搀扶伤者,召唤着他人——五人惶惶地穿过公路,淌过一条冰彻骨寒的潺溪,很快消失在一片萧萧的蔓荒林间,窒息而贪婪的黑幕随之笼罩于脱逃者的身后。
稍时,一辆贴满标语的警车呼啸着由河道下游疾驰驶来,后面跟跑着十几个穿戴整体、别着红袖章的“革命青年”,他们义愤填膺,迎空舞挥着棍棒——
光华嬗替,时间如梭,转瞬八年后,依是在一个寒气逼人的冬日的黄昏,
一对青年夫妇依偎着站在一座古老的石桥边。小两口定是漠视这凄惶的天色,静望着清清冷冷、外表平实但深处未可知的清水河,私耳傍发,喁喁絮语。
无论俩人在密语着什么,我们都不消知晓,然,他们的浪漫似乎有些不合时令,这便是悲剧的根砥所在。当然,剧情在演变过程中不免差强人意和予人痛心,事实上,因为先前累积的恩怨或情仇的牢固存在,造至悲剧发生的不可避免性,但时间老人自做主张、好好心肠地缓解了帷幕下降的进度,无奈,不能从根本上阻止别的伺机已久的演员的粉墨登场。
不警觉中,满含血腥味的分子已搅合在预示暴风雨的帷帐里滚滚而来,观众们习以为常的道具和刑具在有的人看来便是一件件能给风花性情以欢快的器皿。这是真的吗?是的,伙计,恶魔在天使之前奉了上帝旨意先期驾临了人间。
倘若单单是舞台下的看客疏忽了,那不打紧,可悲的是两位痴情的男女演员竟也没注意到他们身后的一棵粗大苍翠的榕树下藏匿着二个狠毒的蒙面人,并很快跳了出来。领头羊在奔跑中突然从腰间拔出一把寒光忽闪的尖刀,狠狠扎入那毫无防备、正向自己心上人表达满腔情愫的男子的脆弱身背。帮凶略顿步迟疑和呆愕了一会儿,和主凶齐力将受伤者推下了河。但听一声撕肝胆裂的惨叫,响彻在整个浊淤的冷空。那个被迫剥离尘世的沉重物体悴然落下后,于遽然咆哮的旋涡中遭吞噬、拆裂,随即卷走和消逝————
女人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祸事吓晕在一旁。她四肢战抖,脸色成土灰色,眼球裸露、网着惊恐的涟漪,嘴唇乌黑——诚然,她是一位绝色佳人,此刻的她却有如刚从坟墓被掘出的冰颜的僵尸,毫无生命之气,反而加重了这出悲剧的质感。
两蒙面人觉着业已大功告成,唿哨数声,相互摊了摊手,其中一个的肘子上还沾有红色而粘稠的液体。得胜者扶着栏杆俯视须臾间已回复平静、永不知满足的河流长嘘了片刻,撕下罩在脸际的黑布,一并抛去,由那位英猛的高个子男子扛着昏厥中的女人,一前一后下行到一条诡异枉测的通往荒林的小径。不多时,他们就隐身在夜幔浸透和狐妖历来贪恋罪恶阴影的野冢外。
一阵阵夹杂着血腥味的腐殖而变态的淫笑声,随之在离去者穿逾过的每一个潭穴和草莽深处响起,后,通过织绕其上的幽蓝色静电,慢慢传至鬼蜮统治的天边,从此,久久游弋不息------
二、复活 二、复活
显然你已习惯看到微笑的脸庞,它们是谎言的真正舞台。真理是严峻的,不过我们在尘世的任务难道不也是艰难的吗?你的脑子要时刻清醒着,让理智警惕你的弱点:对表面的空虚的过分敏感。
——司汤达《红与黑》
历史的车轮在“拨乱反正”后朝前大踏步滚动了二十载。
一个初秋的闷热的午后。
灌城市区某座知名大厦,某楼某室。
这是一间豪华别致又略带一些古朴韵味的宽大办公室。从微掩着的窄细门缝望去,靠近里侧的一张长方形的透亮黑渗的华丽办公桌旁,相对坐着两个皆穿着深黑色西装的男子,他们正在异常专注地论谈着什么。
其中,背对着正门的那一个,年纪约摸二十二、三岁。他有着一张白皙的棱角分明的脸形,赛似女人的殷红和性感的嘴唇时而会作神经质般有节律地颤动。夸张的有些红肿而泛白的面色中隐含着些许不安与失落,但温顺的双目却是出奇的发亮,眼眶底了无半点虚浮和矫狂之韵。(这便是年轻人予人的第一印象。)
另一个男士,年岁虽不过四十,那难看的宽大而白晃晃的头顶业已秃光。脑瓜尖梢仅残存为数不多的几根写尽苍衰的枯黄的稀发,孤自与吞噬岁月的无情的沙砾作徒劳的抗挣,好不易从窗口钻入的来自天国的多情的秋风在他的荒凉的浅滩上也未惊掠起一丝一毫的扣人波弦。
瞧,他还有一双大抵是上帝醉酒昏聩时机械嵌入的不太对称的豆眼,平坦松弛的糟红的塌鼻形如一幢刚被推翻的低矮丑陋的房舍。一张翻动迅速、两唇很突出的红润的大嘴巴让人感到恶心,肥硕而无立体感的脊背驼得厉害,双手指节断无明显的粗细短长之分,就连这个家伙的两耳也长得格外怪异。不过,诸公倘搬眉瞥到他身前桌面被微曲的左肘遮压着的一张蓝色纸条上几行飞扬的文字来最后说一句可称赞的话便是:他能写一手好字!这类阴阳均沾、抑扬交合的评价是很符合古今哲学伦理上“矛盾论”的辨证观点的,此乃是明哲保身之术!
从这个中年男性言语的腔调、脸上鸣以自得的滑稽的讪笑可推断出他便是这间丽室的主人,即在他认同的情理(记住不是“合法”)范围内,他主宰着与此屋相干的一切。这就包括:他有随时勒令与之对坐的年轻人滚出去并悄无声息地关上房门的权利,还不准去者使用才装好的高档的进口电梯,再进一步提醒小伙子当心踩脏身下那红灿夺目、印着一些本也是遭人践踏的英文字体的地毯。自然,临了末,主人另要尝试迫使访者认同:打阴暗的楼道下行五楼走到喧闹的林荫街,然后再走回校园,这与年轻人的脚力是有所益处的。恩哼!
我们似在讨论某些无聊的话题,从理论上讲,拥有这些细节性的室内权限的人,想必也算是蛮有教化与修为的绅士,但他急于打发身前这可怜的求职者又是显而易见的。我有时会从颅腔与脑皮的接缝处产生下述想法:这个长相出类拔萃的男子不太欢喜年轻俊美的同性,往往用嫉嫌的眼光去审度和评驳,而对于具同等优越条件的异性,我想,他是不会设法拒绝或借故塞责的。到时也用不着这般多废唇舌,雄性动物将抓住良缘、缩小磨合的周期,效一个庸俗男人在女人面前通常会上演的使命。
呕吐吧,孩子们,但这着实算不上什么异端,恰是达尔文的进化论“适者生存”中“适者”的最最合乎事宜的解释或延伸。我们渐已标认的这种对真理的可怕的发扬随着时潮的演进还将不断被灌以新的定义,但谁可否认又是在不断完善呢?人类的所谓进步相对于世上诸多物种的变种或灭绝而言,共性是有的,是好是坏更是难予区分,而位居历史长河上游的可借鉴的伦理纲常大半是屈于少数人的意志而得以讴歌和生存。说到底,便没有什么真理的实体了,单知晓不断膨胀的巨硕花环簇拥着上帝的臣民,生命归于了无极,一切皆虚无的可乐、可叹!
“我也爱莫能助,先生!”
屋子的主子显出极为惋惜地轻轻摇了摇头,舒展双眉,凄然一笑,又说,“是这样的,我的年轻朋友,你尚未大学毕业,但听口吻又想做一份全职的工作,拿如此高的薪酬,这似乎有些——”
“糟糕,我的冒失和鲁莽已影响了你对我的正确看法,请恕我刚才的词不达意,事实上,一切不当皆源自我太急于想得到这份工作了。”年轻人捋起洁净的衣袖胡乱地抹了抹额头上的滢亮的汗珠,适当调整了一下坐姿。
“是的,小伙子,我已经看出这一点哩。你各方面的条件确实不错,我便不一一作夸。说到这里,我也得非常坦率地告诉你,我们整个‘复活超动感娱乐公司’可能暂时无法向你提供一份合适的活儿,你今天的到来注定要遭遇一个令人不悦的尴尬的结局。咿呀,大概我们在楼下或是其他公共场合所贴的招聘海报对你有所误导,很多在众目睽睽之下以正规但模棱两可的书面形式难以表达的细节,我在五分钟之前就向你透露了一些。这个社会就是这般无奈和荒谬,一旦我们聚拢眼珠子、裹着戒备及警惕之心,敲破几层稀薄的墙纸去探究寻源,你就会切切实实大吃一惊。当然呐,有的人天生成一双贼眉鼠眼,他甘愿障目不视,任凭别人把他拖进腥臭的地洞。”
年轻人的唇齿突然掠过一阵冰凉,手指一颤,但他还是极力压抑住无名的积郁,说:“武先生,我不能不觉得你的所言有些夸大其事和过于消极,而我一向是抱着乐观的态度去看待周围的大千世界,竭力与活着的人和游荡不散的灵魂和睦相处——”
“果真是这样的吗?哧,也许年轻人审视现状的心态永远象一面无瑕而奇妙的过滤镜,不过,你得经常偷偷擦洗。好啦,我猜想你的来访是乘兴一肚子的粘墨,企图颠覆世俗所困缚你的枷锁,砸碎囚笼,寻求解脱。所谓的工作只是一个极不光生的青石板而已,你无非想躲在下面尽情展现真实的自我。孩子,请别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盯着我,你应该拿出足够的勇气来诉说苦闷的心声。咦,年轻臊动的你看来对枯燥平乏的生活颇显倦怠和失望,确想到这里来找寻一下感官的刺激。你不必介意或感伤,我也是这么一步一印走过来的。”
姓武的停顿了一会儿,又说,“对了,我得强调一点,你此刻下去后,定会发现那几幅耀眼的招聘海报已被撕成碎片,丢到了脏兮的垃圾堆里,又让拾破烂的家伙争相捡走。其基本原由便是我们已录用满额了,而且,今日下午五点左右,他们将经过一些简单但必不可缺的培训,即可开始常规的工作。朋友,说了这么多,我得稍作总结几句,我可从来没有这般心平气和地与旁人探讨过以上问题,这谁说不正是社会的共同的机理?这里的工作性质你是知道的,多高的文化程度尚不如一张漂亮的脸蛋、一具惹火发骚的身材,你又是百分之百的男性,名额相当有限啊。到此是该结束双方之间谈话的时候了,六七层上有几家搞进出口贸易的公司,我建议你去问询一下,也许他们正需要你这样的栋梁之才。刚才,我对你所作的一翻评论是欠妥的,你无疑是一个自信和上进的青年俊杰。我的天,快five o’clock了,跟你这样的有为学子摆谈令人觉着愉快,作为副总经理,我得到三四楼的茶苑、夜总会、游戏厅及二楼的歌城,底楼的咖啡厅和酒吧间去给那些刚穿上工作装的新生面孔讲几句中肯之言。近几天,我们都在忙着装修和整顿,电梯一定拥挤不堪,——听听这个粗大嗓门的难听的骂嚷声,该死的家伙准是又把油漆桶碰翻了,但走楼梯就没这般麻烦和险象丛生。认识你是我的荣幸,如果几天后你作为一名顾客有幸来光顾,我会叫你领略复活超动感的真正魅力所在,这是临界于地狱和天堂的最最精妙享受。唷,夜晚的生活将比你掏空心思所臆想出来的更精彩,当然,考虑你的特殊情况,你也可带着画板罩着艺术家的面具前来描叙、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