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临街的一张红褐色木桌旁,不几分钟前才落座了两个面容严肃的青年男子。他们的穿着及神态与此处的总体氛围显得有些不太协调,两人的眼睛皆通红而鼓胀,转着身子诧异地打量着四座,不时从呼吸道深底发出“嘘嘘”声,促使嘴唇也跟着打起寒战来了。
客人稍显稀少,灯光黯淡得出奇,漂浮在天花板附近的气流难于形容,但烟雾依然很浓烈。就近的物体已然模糊不清,不远处的物体连个框架或名称都难予猜知。从朦胧的不可名状的壁角断续传至的不可名状的话语声才让来者大抵知晓:这里尚是人类活动的世界。如你把耳朵紧贴潮润的桌面,你定会惊异地大叫一声:那间歇的话音中夹杂着一种致命和放肆的喘息声!
一个冷峻、白净的侍者高举托盘擎着两杯啤酒,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
“先生,你们要的beer,请慢用。”
“等一等,我说——朋友,你是否认识一位叫张显碧的小姐?我们被告知,她常在这里出没,或许她曾经还是你的同事,这不无可能。她真是一位讨人喜欢的漂亮女人:修长的身段,绸缎般扑闪和高贵的大眼珠,顶顶标准的瓜子脸,樱桃小嘴,头发乌黑亮丽,就是人显得稍微冷酷了些,但这并是说她情感空泛和不置事理。如果依别人嘴皮子上的言传,她确实很奇怪甚至还有些不可理喻,简直就是幽灵的化身。另外,还有一桩怪事:就是从未有人近距离目睹过她的尊容。她到底还有没有朋友?她的朋友又都跑到哪儿去了呢?哈,老天爷也未必知道。”
年轻waiter恭敬地立在桌子一侧,认真地听取其中一位客人讲完上述的这翻非常突然的问语后,簇紧双眉,简单思虑片刻,唇角划拨过一丝莫名的笑意,愉快地答道:
“是的,我见过,但不能算作认识。如果从未与对方讲过一言半句,你便大大咧咧在旁人跟前谎称他是你的朋友,这无疑是可笑的。我现在所说的这位小姐——也许并非你们要找的那位,虽不是我的同事,却甚于同事。我日夜都在念叨着她,有时,作为思念者崇高的精神寄托,无休止地接受我发自心田的爱的告白。噫,我敢保证她绝对要比你描绘的更动人和真切,至于她叫什么名字——很抱歉,上面似乎没有注明,我也迫切想知道。先生,不瞒你说,我们这里所谓的小白脸或白痴一类的都是专门分管着为花心的顾客打听女人的隐私的低俗活儿,而对于真正的生活常识和可贵的艺术品却两耳充茧,谁也不愿规规矩矩地紧贴着圣殿的墙根走路——”
“你的见解很独到,可是,你刚才提到的‘注明’是什么意思?帅小伙子,我被你弄糊涂了。我近来有些着凉,我的母亲前些日子更是病得厉害,昨天才得以迈出病房。因此,你可能已发现我的思维和言语都异常杂乱无序,但我此时却很欣慰,毕竟你已承认与她相识,这就对了。我想趁着酒兴多说几句,你们这里的气氛虽然让人觉着别扭和不自在,但我手中正握着的啤酒却是十分的地道和醇厚,更值得一提的是与我说话的年轻人不仅相貌出众,服务态度更是无可挑剔——”
这位先生笑了笑,又道,“你有所不知,我们,是的,我们(说话者特别强调这个人称代词)找了她近半个月,一无头绪。我们所碰到的实际情况比一切长有聪睿头脑的人士费尽心思所能预想的还要糟糕,还要迷离。有人猜想她可能已畏罪自杀,只是我们至今尚未见到她的尸首罢了。这是毫无根据的臆断,我们不能轻信。也许在你这儿反而有意外收获,这就要看你的合作态度了。请你不要急着回答,无论如何也得等我把话讲完,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儿。很惭愧,她具体长什么样我只知个大概,这么多日子以来,大伙还不曾捕捉到她哪怕是一根最细微的头发丝,她的住所的奇幻更是让人惊叹,当然,个中的一些细节我不便告诉你,反正,这一次我们确实是遇到强手了。我不得不承认她是一个高智商和身手绝佳的女人,关于这个小小结论得出的来由我也不能说给你听。想必你也看出她对我们何等重要,市公安局刑警大队七八个人都在围绕着她旋转。刚才听你一说,不免让我激动万分,我本是无意中的一问,你瞧,我是多么的幸运。我对面坐着的这位先生是我的得力助手陈力华,大伙叫他玉面捕头。我叫王劲,有人背地里称我为黑猫警长,不过,说老实话我倒挺喜欢这个绰号的。朋友,对打扰你宝贵的工作时间,我深感歉意,为此,我会多给你一些小费。柜台左边靠近玻璃门站着的那个漂亮女人是你们的老板吧?她可一直在默默地注视着你,那种眼神非常特别哟!”
“是的,大队长,她对我很好,但是,我认为我还是先——”
“先听我粗略讲述一下案情的大致概况,我会告诉你我是怎么找到你们这儿来的,这才不致于让你觉着我后面将要提到的一些问题的突兀。你有所不知,这是我干侦探六年以来碰到的最离奇的一桩案子。死者是被人毒死的,面部遭到彻底毁容,下身还被割掉了一个重要零件,呀,真是惨绝人寰,非常恐怖。从我的话语中,你一定也猜到了死者是个绝对的男性,而离奇不堪的是凶手使用的这种毒药简直闻所未闻。我们请教了许多中西医药学方面的专家,他们都大感头疼和意外。后来,终于在一本非常古老的医学书上找到这么一种毒药,至于这药物叫什么名字,我已记不清了。据说是在西汉末年从西域匈奴的一个小部落无意中流入中原的。该药毒性很强,其配方共需十六种禽类动物的唾液,外加五种稀有野生植物的汁液,在一定的恒温下加热并调和,冷却后就成为了晶莹的颗粒状的物体。可经长期保存,一但使用只须取少许溶入水中。对于这失传一千多年的罕见的配方,凶手竟能得知,还能如法熟练地炮制,可见他在此方面具相当造诣。并且,我还得补充一点,凶手十分满足于鉴赏死者在临死前垂死挣扎的苦状。因为,据载:人体在服下此药后从药性发作到断气即最终死亡至少需三五分钟,可想而知,中毒之人在死前作本能上的挣扎时是何等痛苦和难受,生与死过渡的每一秒都充满了恐怖的因子!换句话说,凶手利用这短暂又漫长的瞬间享受了他的牺牲品所带来的病态和窒息的快感!他残忍地将死者毁容并除去其下身的生殖器是借以愉悦心志,同时,也算是完全净化同死者间某种深仇大恨的一种恶毒方式!这个家伙有着超强的自控能力,在古医学方面又有着高深莫测的权威,不过,他作案的每一细微动作却显出有些力不从心,可见他年岁不轻,身材不高,或许自身的疾病也是一致命的障碍。说他身材不高全系我个人的推测,一个苍衰而迂腐的学者大多是这样的人,对此一条可在其他的一些细节中得到佐证。”
王劲说到此处,抿了一小口啤酒,抬头望了一眼他的听众,不顾后者面部表情的变化尤其是脸色的愈发苍白,又接着说:
“这个可怜的家伙死后,尸体又被分裂成八块,塞在一个硕大的深褐色旅行箱内,丢弃——不,是有意放在一座古老的石桥下。当然,河水很浅,又逢枯水季节,那个藏尸体的地方并不隐蔽,也许凶手压根儿就没准备不让人发现。他为什么要怎么做?难道是因为他可能对河面上那座残损的老石桥存有几分莫名的好感吗?我不能给出答案。朋友,你真的不认为凶手是在极力为近代抽象艺术史添绘最绝妙和最深邃的一笔么?但支配他的罪恶灵感的头颅内的那一撮分量很轻的脑垂体却加重了案子的扑朔迷离性,生活可不是艺术啊!”
“的确是桩难解的疑案。我对于侦探小说一向是很痴醉的,从历史长河上飘浮着的杂乱的陈案中挑选并比较一些相似的细节对凶手和侦破者都是有所启迪的。但是,我想你讲的是真实的案例,而且就发生在本市,这不能不让我感到震惊,不过,话分两头,王警官,我还是先把——”
“马上切入到真正题了,请你再耐心一点,我得把已嵌入角色的台词念下去。我们在装尸体的箱子旁边的沙石上找到一只咖啡色的女式挎包。里面有一个被火焰熏过的皱损发黄的信封,信封正面所写的名字便是‘张显碧’,但,奇怪的是用黑色笔墨公正书写的这三个字竟连一丝缺痕也没有,难道这不值得我们好好深思吗?大伙经过一翻粗略的调查,已断定确有其人,但某个不愿透告姓名的知情者却说好象只在一两处特定场合或深夜归来时偶尔在大街上撞见过她——她根本没有亲朋好友,这又是我的一点不成气候的论断。这个女人极有可能过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性格更是多重性的。无庸置疑,她比一头怪兽还不可理喻,她的对手亦在时时提防着她、搜索着她。她将这个无奈、多险和灾难丛生的社会比着黑黢阴深的大森林,她偷偷地潜伏在我们身边,窥视着她的亲人和仇人,完全无视了道义、法律的存在,自顾用力拉直血腥的绳索去钩掉她的猎物。”
“你所说的让我觉着好可怕,我自认是个很鄙俗很普通的人,绝对不会得罪任何狂妄之徒,然而,我——这似乎扯远了,我很清楚现阶段我的身份,还有,这个案子与我丝毫不相干!”侍者摊了摊手,勉强笑了笑。
王劲敲了一下桌面,加重语气说道:“是的,与你毫不相干,但又不可否认你有义务告知你所了解的一切。好了,请别再打岔,我的叙述已近尾声,你应该如我的这位同伴一样耐着性子等到剧情落幕。四天前,一个沿街乞讨、长相丑陋但口齿相当伶俐的老太婆上门主动提供了一个线索:当天早间她在你们这个‘复活超动感娱乐城’的大门外见到过张显碧。只所以知道是我们正在寻找的嫌疑人,一是她经常坐卧乞讨的那个广场的某个墙角上有一张我们张贴的电脑拼图;二是碰巧遇到的那位姑娘身后不远处正跑过来一个戴墨镜的中等个头的男子亲密而急促地唤她‘显碧,快离开这里,你不该大白天一个人在这附近转悠。’姑娘并未马上离去,她温顺地望了老乞婆一眼,从挎包里摸出十元钱放到可怜人的肮脏的手心里。她真是一个热心肠的美人儿!老乞婆又用短促但很明畅的言语简明描述了一下施恩者俊秀的面貌,这与我开头告诉你的八九不离十。末了,老人还相当肯定地说,‘姑娘靛亮有神的大眼睛里像是天生蕴涵着极大的忧郁和仇恨,但她回首瞧着我这个老婆子时又是多么的柔情似水,缎子般的目光中溢满了关爱和同情。老天,真是罪过,要不是为获得尽管是极微薄的一点线索费,我是不会瘸拐着一双残腿走出破屋,穿过风雨呼啸、落叶满地的大街到公安局来的。不过,好心的姑娘终究会原谅我的这一极端无奈的举措,那是通常情况下景况落魄的人尚存的粗俗的贪婪之心。’
“你难道不觉得她也是一个蛮有意思的老女人吗?她是这几天唯一看到过张的线人,但她本人绝不是一个单纯来充当报幕员的卑微的角色,一个真正以讨饭为生的乞丐可没有她这般言辞惊人且逻辑周密得无懈可击。而事实也确如此,我的助手陈警官派去跟踪的人被甩得无影无踪、狼狈而返,到如今还明白不过来她是怎么被跟丢的。啊哈,我俩本不急着走进来,我们在四周观察了两三天,很不巧,目标从未露过面。或许她也知道有人在注意她,便乔装打扮起来,我们的一无所获是很自然的事。她的警惕性和化装技巧着实让人惊叹!我觉的我们是在同一个隐匿在我们影子里的幽灵打交道,当然,她可能是落难在人间的天使。我今天所讲的话超过了去年一年的总和,哇,你打了个很夸张的哈欠,这是对我的言语的最好评判,但愿不会影响别的客人的情绪。我确实讲的太多了,这不合我们办案的规矩,我正端着的这半杯啤酒的酒精含量比我估计得高多了。我的陈力华警官,请别用那种类似女人的暖昧和讥诮的眼神逼视着我,我已深晓自己的过失了——得了,帅小伙子,你最后一次是在哪儿见到她的?她平常是否爱穿一件深褐色的风衣,给人一种孤傲和冷酷的印象?另外,年轻的朋友,你跟她不会有什么潜在的瓜葛吧?”
“当然不会,王警官,那是我可欲而不可及的。我敢断言一旦我告诉了你她身在何处,你会即刻失望,并以为我在尝试对陌生人开玩笑的威力。如果你能放开手脚先实现给付我小费的诺言,我将很乐意顶着工作的压力为你多说几句——谢谢,你是真正的绅士。其实,我将叙说的一切并没有什么不合逻辑的,更不是那些盘根错节的古怪荒诞的情节。王警官,请你稍微转身看看后面,就是那个烂醉如泥、披散着一头浅黄色长发的中年男子,别误会,我指的不是这个蜷缩成一团、四肢抽搐、正在重复体验失去心爱女人之痛苦的醉汉。他是很了不起的艺术大师,是我们酒吧的常客,肚囊中却没有足够的酒量和包容量,这或许是他爱情屡遭重创的主要因素——不好意思,两位侦探先生,虽然光线黯淡了一些,但你们还是能注意到他身后粉红色纸墙上那幅宽大的油画。瞧瞧吧,画中的女人长得多诱人,宛如初秋时节满山遍野中万紫千红间最耀眼的一朵奇葩。她与王警官至始至终所描叙的那位神秘女子的面貌十分吻合,诚然,画面上的美人儿要冷艳得多。坦白地说,从你们一进那道银灰色的略带俄式风格的大门便早该留意到这幅画,我们的女老板对此更是情由独钟,她是个优秀的油画家和鉴赏家。当然,两位是警察,对艺术根本没有兴味,还有——”
“等一等,朋友,你可能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们正打听的是一个真实的人、活生生的女人。如果那个老乞婆所讲述的还有一丁点可参考的价值的话,那么,不难断定张显碧在这附近出没肯定有她深层次的含义和诡异的企图。可能她是在找寻一个人,但她冒如此大的风险寻找的人又是谁哩?我总觉得在这起悬案中藏匿着一个不可告人的阴谋,实质上,对死者身份的鉴定一开始便不容乐观,随着我们对案子的深入调查,案情已变得越来越曲折和匪夷所思。人世间的很多恩怨情仇定会在其中得以变相的发展及荒唐的演练,固有的伦理道德无疑要遭到打破、毁损。因果循环,矛盾相生,人类本是这般漠然和敌视。我想,我确实有些激动,此刻,我的大脑犹如被水蛭狠实蜇咬了一下,无名的痛楚趁乱袭击着我的神经,亲吻着我的心脏。从我的搭档脸部微弱但很有说服力的表情来看,我已陷入一种不能自拔的神经错乱状态,我无法确保自己在身不由己的状态下干出什么不受法律制裁的粗暴行径。朋友,你可不能再以刚才那些喜剧情节中常用的荒诞而偏簸的对白来搪塞我。不好,我的大脑更加昏聩了——快说,她现在藏在哪里?你有权保持沉默,不过,难道你就没注意到我的脸色已经变的发青和阴沉,两手在一个劲地颤抖?在你眼里我是魔鬼还是神灵的化身,这已不重要了,我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