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了点头，肖老师抬起手拢了头发一下，“肖哲，你既然来了，就要学着在某些方面改变自己，去适应这个社会，知道吗？”“谢谢老师，我知道，我想我会适应的，不过可能慢一点。”“我明白，城市有它的特点，我想你能够了解并掌握的。”
从肖老师宿舍出来已经是晚上七点了，虽然天依然很亮，可整个校园静静的，除了几个在操场散步的老师和学生。
我正想往学生宿舍方向走，王力从远处跑过来，“肖哲，你下午去哪啦，害得我到处找你。”“怎么，有事吗？”我站住，看着满头大汗的他。“你吃饭了吗？我给你打了饭，放在宿舍，对了，你的东西我已经替你整理好了，喏，这是被褥的压金单子，钱我替你垫上了。”“谢谢你，王力。”我从裤兜掏出一百块钱，递给他。王力瞪起眼，看着我手中的钱，说：“兄弟看不起我是不是，哥哥我可不缺钱，你刚从农村出来，身上还是留点钱比较好。”我涨红了脸，看着王力，“好好好，我收下，收下还不行吗？”
王力亲热地搂住我的肩膀，“走，兄弟，我请你喝酒，顺便认识几个好哥们，都是哥哥我以前在六中的把子，一家人一样。”“王力，我不会喝酒，再说肖老师不是说不能出校门吗。”我为难地看着他。“没事，校门传达室的大爷是我们家邻居的父亲，说一声，没关系的。走吧。”不由分说，拽着我向外走去。
在门口，我看见几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围在一起，一个穿黑衬衫腰里捌着一把链子锁的青年正叼着烟卷，不时看着手表。
“亮哥，你们早来了，对不起，兄弟出来晚了。”王力走到那青年面前，恭敬的说。“阿力，你小子架子挺大啊，让我们亮哥等你。”旁边一个瘦瘦的男孩说。
王力一扬眉，刚要说什么，那黑衣青年一摆手，“行了，华子，自己兄弟说这干什么。都是从六中出来的，喂，阿力，这位兄弟是谁啊，不介绍一下？”王力笑笑，把我从他身后扯到那青年面前，“亮哥，这是我新认的兄弟，我同班同学，肖哲。正好今天带出来让亮哥看看，以后认识了多照顾一下。”
我抬起头，打量着面前的青年，高高的个，瘦瘦的身子，留着那种前面短短后面却长到脖梗的发型。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睛似乎能看到你内心深处。
我一楞，发现他打量我的目光突然亮了一下，却又迅速隐去。“我以为力哥又认识个什么厉害人物呢，原来是个土豹子。”亮哥瞪了说话的华子一眼，转过头望着我，“肖哲，好名字。你既然是阿力的兄弟，自然也是我陈亮的兄弟，今后有事提我的名字就行了。”
王力在身后捅我一下，“还不叫亮哥。”“亮哥。”我低低叫道。“好兄弟，哥哥我认你了。王力，走，咱们去庆祝一下。去水晶宫。”王力急忙说：“哪能呢，说好了今天我请客的。”陈亮笑起来，“不用了，哥哥今天高兴，算是给肖哲接风。”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们几个坐上出租车，王力紧挨着我，小声说“肖哲，你好大的面子，亮哥从没这样过。我都有点看不明白了，你倒底哪儿让亮哥顺了眼。”
我也有点糊涂，莫名其妙和王力交了朋友，又认识了这几个我所从未接触过的人物。“那你王力又怎么会和我交往呢？”我笑笑，“对于你们来说，我就象个未开化的边外人。”“行了，兄弟，你就别臭我了，谁又生来就是城市人啊，哥哥我也是十二岁才跟我爸爸妈妈来这的，这之前，我比你好不了多少。再说，我最看不起那种盛气凌人的人了。想想周雅的样子，就气人。不过命好生在城市里就不知道姓什么了。”“谢了，阿力，你是我到这座城市遇到的第一个肯和我交朋友的人，我会记住的。”
我忽然想起了肖老师，她也应该是吧。可是我总不能象和阿力一样去与她说话。她是老师，我是学生，那又为什么心里总一想起就有种异样的感觉呢？想起下午我要走她留我吃饭时的情景，我的心又开始酸酸的，涩涩的。
两辆出租车在一片灯火辉煌前停下。我看着从前面出租车下来的陈亮，他潇洒地跟门口的两个穿红色旗袍的女孩子打了个招呼，向我这儿望过来。
“走，下车了。”王力推推我，打开车门。我下车跟在王力身后，陈亮过来一边一个拉住我和王力，“走，兄弟，这是我哥哥的场子，今晚好好玩玩。”门口的女孩子微微弯下身子，抬起头却偷偷笑起来，我看着她们瞟向我的目光，知道是因为我那土到极点的打扮。
我看了周围一眼，又看了自己身上一眼，虽然尽量忍着，可还是感觉到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陈亮似乎看出来。瞪了那两个女孩子一眼，女孩急忙低下头去。
我忽然后悔来这儿，这不应该是我来的地方，我是来上学的，我的爹娘还在家乡受苦，我却到这儿来，我怎么忘了肖老师对我说的话，我只是一个农村的孩子，正胡思乱想着，我们已经走了进去。
正文 第三章初识（下）
走进大厅，震耳欲聋的音乐声立即将我淹没在嘈杂之中，我闭了闭眼，才从晃动的各色光芒中反应过来，百多个人在大厅中央疯狂扭动着，一个高高的长方型台子上，几个穿着暴露的女孩子正整齐地跳着我从未见过的舞蹈，时不时将大腿举到肩膀，露出小小的内裤，我急忙低下头，偷偷看看陈亮，他熟视无睹瞅了一眼，就向里边走去。
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来到另一座大厅，这儿静静的，没有多少人，几个穿着淡兰色制服的女孩子坐在沙发上，看见我们进来，有几个围上来，“亮哥，你来了，好长时间没见你了。”
陈亮笑了笑，说：“李姐，几天不见又漂亮了。”叫李姐的女人娇嗔地打了陈亮一下，“臭小子，敢吃你李姐的豆腐，看我不告诉你大哥。”陈亮笑道“我哪敢惹李姐啊。对了，我大哥呢？”李姐伸出白嫩的小手在陈亮的脸上摸了一下，说：“你大哥啊，他正和一个客户谈生意呢，要我叫他吗？”“不用了，李姐，你给我们安排一个房间，我们还没吃饭呢。”
李姐答应了，吩咐身边人一声，又转过头来，“亮子，是不是又逃学啊，李姐可记得你上高二了，我妹妹可没少说你的坏话。她说她们班就你能闹，连课也不上，是不是想挨抽啊。你大哥也太溺爱你了。虽然你家不缺钱，可是考不上大学，总不是好事啊。”“哎呀，李姐，我一来你就叨叨，不是吹，我闭着眼都能考上大学，我今天刚认识了一个兄弟，是来给他接风的。”
李姐瞅了站在陈亮身后的人一眼，发现只有我一个陌生面孔，看着我，突然笑了起来，“是他吗？我怎么瞅着象刚从解放区过来的。”几个人都笑了，我身边的华子夸张地弯下腰去，几个女孩子也捂着嘴轻轻笑。
陈亮看着我，我脸红了红，却并不怎么难堪，在同一件事上我已经习惯了。这一天来，多少人因为我的穿着而笑过我，我虽然不好受，但似乎已引不起我的反应了。何况我看那李姐并不是刻薄的人，只是随口就说出来，没有别的取笑意思。
我笑了笑，李姐看看我，眼里出现了歉意，“好了”陈亮搂住我肩头，突然低声对李姐说：“李姐，也许你这次看走眼了，肖哲说不定会让我们所有人吃一惊的。”李姐似乎从未听陈亮用这种语气说话，诧异地看着陈亮，又用力看了我一眼。我心里一动，抬起头看陈亮，他正静静看着我。
房间很大，陈亮将倒酒的女孩子都赶了出去，因此显得有点空旷。我不会喝酒，所以桌上还清醒的只剩下我和陈亮。王力似乎也喝多了，坐在椅子上摇晃着，那叫杜龙杜虎的兄弟俩早已躺在沙发上打起呼噜，华子趴在酒桌上，口水顺着嘴角流到下巴，又继续流下去。
我看着陈亮，他正以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我。我低下头，看着面前的酒杯，里面红得耀眼的葡萄酒在灯光下隐隐晃动着，发出诱人的色彩。
“肖哲”，我抬头起头，“什么事，亮哥”“你可以告诉我你是一什么样的人吗？”此时我完全看不出他也是一个高中生，一个高二的学生。那种成熟是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的。“我？我只是一个刚从农村出来的穷学生，到这儿来上学，通过舅舅来借读的孩子。”
陈亮叹了口气，看着我，“肖哲，你不需要说出什么。你知道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与众不同，虽然你穿着打扮是那么的普通，甚至有点落后于这个世界，但你的眼神瞒不过我，你可能不清楚我，我爷爷是一个民间武术家，在过去的年代也曾经辉煌过，有无数的人们从千里之外到家里求师学艺。可爷爷除了我和我哥，没收过一个徒弟。我和我哥从六岁就被爷爷泡在他老人家自己配制的药缸里锻炼筋骨，一直泡了十年，我哥比我大十岁，所以也多泡了十年，可是我爷爷说我哥再泡十年也赶不上我。因为我的体质是天生的练武材料。我爷爷从我一出生就看出来了。因此我也学了一点爷爷看人的本事。刚才你和阿力一出来，我看着你走路的姿势，就已经有点惊讶了，后来看见你的眼睛，我就知道无论这辈子怎么努力也不会达到你的程度。你知道吗？”
我静静地坐着，陈亮也象说累了，一时间，厅里没有一点声音，除了杜家兄弟的鼾声。
我忽然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亮哥，我不想说什么，也许你对了，也许错了，可我还是肖哲，一个农家孩子，我不会因为这个有什么改变，有些东西我还不想说，不过，到了特定的时候，我会讲给你听的。”陈亮看着我，忽然伸过手来，我伸出手和他握在一起。
天忽然下起了雨。我躺在宿舍的床上，呆呆看着窗外的夜空。下铺的王力磨着牙说着梦话，另一边的不知谁打着畅快无比的呼噜，和着雨水打在玻璃窗上的唦唦声，让我无法入睡。
陈亮倒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也许在他隐藏的外表下是另外一个你无从猜测的秘密。只是这是我该了解的吗？想起一天的经过，我不禁有一丝苦笑，那个神秘老人曾经对我说过，孩子，外面的世界虽然充满了你所要的东西，但也存在着你不知道的诱惑，那诱惑有些你能够克服，有些是你必须要经历的，但还有些表面很美丽的东西是你一但进去就会永远沉迷在里边，再也出不来。
陈亮临走前说的话又回荡在我耳边，兄弟，加入我们吧，在你同意加入我们以前，我不想你知道的太多，但我可以保证不会干什么坏事。真的，虽然你才十六岁，我可以看得出来，你不会就这么走下去，你是个人物，应该得到你该得的。可陈亮，我真的了解你吗？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的。我从冥想中醒过来，气息随着全身的穴道快速流动，我看着自己的手掌，上面隐隐透出莹光，似乎可以看到有实物在里面活动。我将意识集中到一点，我清晰看见自己的心脏在有力跳跃着，红红的，我可以感觉到它的意识，感觉到它无尽的生命力，感觉到它的欢快。
我笑了，人在这个世界是最脆弱的，因为他的心总会被各种外在的东西迷惑，当你能够打败自己心中的恐惧时，你会发现你拥有别人所没有的东西。这是那老人时常和我说起的话。我忽然明白，其实你最怕的是你自己，有些东西虽然改变了，比如你的言语，你的做事方法，甚至你改变了的容貌，但不变的是你的心，只要你的心还充满活力，你就还是你。
我想起母亲在我离开家时说的话，“孩子，老实是我们庄户人的本分，你去你舅舅那儿上学，千万要记住，别惹事，别出头，你不去惹别人，别人也不会来欺负你，你看你爸爸老实一辈子，邻里谁不说他是个大好人啊。”
可是我刚来第一天，就尝到了在我家乡所不曾接触过的嘲讽，难道这就是老实人应该得到的回报吗？象王力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啊。我该怎样做呢？还守着家乡的陈规旧矩去闯荡这个对我来说还是陌生的社会吗？
我不，我虽然还小，但我知道世上没有人同情一个弱者，如果你有本事，你就要寻找一切机会，不是让世界改变你，就是你将改变着个世界。
我心中涌动着一股激情，无从发泄。悄悄打开窗户，回头看看沉睡中的同学，纵身跳了出去。我轻飘飘落在地上，黑暗中，寂静的校园象一只你意识深处的怪兽，张开大嘴，等着你的来临。我奔跑，我象一个无思想的幽灵，穿过那心灵的大门，在无人的城市中穿行。
正文 第四章 长跑天才
清晨回到宿舍，还都没有醒。我悄悄躺在自己床上。我知道我暂时解开了个人的心结，那从一个你所熟知的世界来到一个陌生地方的彷徨，一个你面对从未接触过的环境而来的无助带着莫名恐惧的感觉。也许以后还会碰上我现在的心态所不能承受的，但我已经知道应该如何去做，去尝试改变。
我想我会去做的，至少从言行举止上我应该不要再去渴求外人的怜悯，我不需要什么吸引，我只要恢复自我，恢复我在家乡时那个充满笑声充满朝气的肖哲。
外面传来人们走动的声音，不一会儿变得喧哗起来。我穿好衣服，跳下床，王力还在酣睡。宿舍里陆续有人爬起来。我推开门，走出去。几个同学同我打招呼，我笑着点头。有几个不屑地从我身边挤过，我知道他们还是有点看不起我这个从农村来的孩子，可是我已经可以坦然接受。我要自己看得起自己。
我来到学校操场，慢慢跑着。人不多，零星的几个，远处看台上有人在看着书。清新的空气吸进肺里，我加快了步伐，气息随我的速度也快速运转起来，围绕全身的经脉流动。我匀速跑着，双脚轻轻踏过地面，双腿以一种和谐的频率前后摆动，感觉就象在云间漫步，又似乎飘荡在清光粼粼的水面，我抬起头，继续跑下去。
我忘记了自己，进入冥想状态，就这么一圈圈跑。意识中感觉有人跟在身后，我不需要回头，将心神从身体释放出来，于是看见一个女老师跟在后面，正以一种吃惊的眼神盯着我的后背，长长的头发系着紫色缎带，大大的眼睛清澈如一潭泓水，微张轻喘的小嘴，我一眼就看出她是经过正规训练的，从她那规律性摆动的双腿和匀速的呼吸。我收回心神，不由得加快速度，超过前面几个跑步的学生，跑出操场。回过头，看见那女老师正恨恨看着我，手抚着前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