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入校
那一年我十六，在城里工作的舅舅捎信回来，说最近调到一所刚竣工的学校烧锅炉，已经和领导说好让我去借读。于是我单身坐了一天火车，来到这座位于海边的新兴工业小城。那天是八月二十七。在舅舅手中接过五百块钱，我背着简单的行李去学校报到。
留着农村常见的锅盖头，穿兰色衬衣，一条肥大的黄军裤，黑布鞋我走进这所号称全市最新型的学校，凤翔七中。
我垮着黄军包，站在大门口看着学校，它就象个打开的书本立在那儿，绿黄相间的墙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五层的楼房在我眼里就象家乡东坡的古坟一样高，只是上面没有随风乱飘的野草，多了几座装饰用的栏杆，从上面向下悬挂着几条红色的条幅，左面写着“热烈欢迎市领导来我校检查指导工作”，右面写着“庆祝第一届学生入校学习”，还有一些别的学校的贺联。红红地挂满了墙，在随风轻摆着，我不禁想，城里人真浪费，大好的红布扯成幡子，我娘看见又要摇头说可惜了。
学校往里五十米左右的地方摆了一长溜桌子，几个老师模样的人正低头写着什么，周围围着几十个学生，个个穿的花枝招展的，身后更多的是一群年过半百的老人身上背着垮包，手中提着网兜，放着日常用品，虽然脸上满是汗水，却用慈爱的目光看着眼前欢笑着的孩子。那些目光让我想起我的父母，一样的神情，只是他们现在是在田间劳作，还是在山坡上砍柴，我摇摇头，努力摆脱这略带酸楚的念头，向那走过去。
“老师，高一1班是在这报名吗？”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发现她眼睫毛很长，嘴小小的，很红。“同学，你叫什么名字？”“肖哲”。
女老师眼睫毛一眨，上下打量我一下，“啊，你叫肖哲，那你是我的学生了，你好，我叫肖娜，是你的班主任，咱俩同姓。”“肖老师”，我恭敬地一鞠躬，她脸上忽然一片嫣然，“啊，不用这样的。”
我知道礼貌是我家乡的本色，在我那贫穷落后的村子，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在意的了，善良的母亲那苍老脸庞带着的谦卑的微笑，终日劳作的手上布满开裂的口子，她抚着我头，“孩子，你去城里上学，多亏你大舅，咱没别的本事，要争气，对老师和娃们要有礼貌，做事先要做人，知道吗？”
“肖哲同学，你看，那里全是咱们班的同学，你先去哪儿等着，等学生都到齐了，我领你们去教室，然后安排你们住宿，好吗？”“是”我往老师手指方向看了一眼，十几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正站在一快儿，我低头看了肖老师一眼，她正饶有兴趣地望着我，似乎疑惑我是从哪个地方冒出来的，我想我那身古怪的穿着才是她最关注的，自卑不可抑制从我心里涌上来，我脸红红的，快步走到一边。
“啊，对不起。”身后忽然传来肖老师的声音。我身子一顿，我不敢回头，怕她会看见我的异样，“没~没什么”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道歉，但心里却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我在那群孩子身后找了一个荫凉地方坐下来，漫无目的打量着。那十几个即将成为我同学的孩子穿着我从没见过的衣服旁若无人地交谈打闹，应该是互相认识，一个穿着象我家乡用来盖马棚的帆布样衣服的女孩子正撅嘴向身旁的男孩子撒娇，那男孩努力装出一张笑脸，双手打恭，嘴里不知说什么，引得周围人一阵大笑，女孩也脸红红嗔笑，伸手打了男孩一下。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想称他们为孩子，并不全比我小，我看着一个大大的男同学站在一边，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斜瞅着他们。
我想，农村艰辛的生活我不知道为什么已经让我在内心深处长大了。我抬头四处看着，一群群的人站满学校主楼前的广场，行行色色的脸，各种样式的衣服在我眼前晃动，却没有我所熟悉的目光。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忽然想起一个老人说的话，人在这个世界是最脆弱的，因为他的心总会被各种外在的东西迷惑，当你能够打败自己心中的恐惧时，你会发现你拥有别人所没有的东西。
“肖哲”一个清脆的女声叫着我的名字，我略微抬起头，一双穿着高跟鞋的脚出现在我眼前，这是一双美丽的脚，黑色的鞋紧裹着，纤细的脚腕上系着细细的皮带，嫩黄色的裙子，“啊，肖老师”，我急忙站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肖老师微笑着看我，在她身后站着几十个学生，他们正以一种看怪物的目光看我，我知道里面包含着不解怜悯嘲笑以及漠然。“肖哲，想什么呢，老师叫了你半天，你看，咱们班同学都到齐了，走，我领你们去教室看看，那是我们将共同生活学习三年的地方。”我不敢看肖老师的脸，跟在最后面，随着讥讥喳喳的人群，走进一楼的教室。
“看，这就是我们一班的教室，漂亮吗？”肖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眼前的学生，兴奋地说。我竭力不让自己吃惊的眼神暴露出来，在我十六岁以前的日子了，从未看过这么好的教室，家乡那只是村子里遗弃的仓库，到处弥漫着熏人的酒糟一样的气味，几块土坯上架上青石板，沾满污泥的马札，还有手抄的课本。
我看着光洁的墙壁，涂着黄油漆的桌椅，黑黑的黑板，还有我不敢想象的十二只日光灯。我发现肖老师的目光停在我身上，急忙低下头。
“好漂亮啊”，“是啊是啊，你看那升降黑板”，“还有，那是无线广播吧”。“老师，我们什么时候装闭路电视啊？”，“就是，我妈让我们每天看新闻的”，“看你们急的，这是一所新学校，虽然很完善，但还有一些需要改造和逐步进行的项目，慢慢来吗。那么，我们现在排一下座位，请同学们到教师外面去，男女站成两列，按照高矮个，两个两个进来，好了，开始吧”。
我跟着人群走出教室，外面已经站好两排，我走到男生最后一个，默默地站在那。
两边的人互相打量着，我看见先前撒娇的女孩站在中间位置，正一脸轻视看一边的男孩，“边涛，怎么还想和我坐同位吗？”“啊呸，美得你，我是想和你前面的姜丽坐一块，谁叫我个高呢，倒霉，谁叫我个高啊。”
前面一个清清爽爽的女孩子笑着回过头来，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捉狭，说：“边涛，你就贫吧，我可不想和你同位，周雅，不用怕他，来我告诉你，边涛最怕什么，保证他服服贴贴的。”
边涛啊的一声，跳到一边，吃惊地看着姜丽的口袋，“你不会还装着吧？”“嘻，知道就好，快叫姐姐，我就饶了你。”那个叫周雅的女孩子吃吃笑着，把手伸进姜丽口袋里，“哇”，边涛一下子跑开，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恐惧。
“好了，别闹了，边涛，回到队伍里，”肖老师站在教室门口，用手一指周雅，“你手里是什么，还不扔了，高一了，看你们都长不大。”周雅吐吐舌头，把东西放进自己口袋里。
“那么，可以进了。看你们，排得什么啊，不是说按高矮个来吗，张易科，你那么高，跑前面干什么，去第五个位置，还有你，易小华，到前面来。”肖老师一一纠正着，一抬头，看见了正望着她发呆的我，“肖哲，你到最后面干什么，到前面来。”
我看了看有些弯弯曲曲的队伍，“我”，“你什么，到这来，在边涛前面，真是的，一点不让老师省心。”说着，走到我跟前，伸手抓住我的手，带着我塞进边涛和前面一个壮实的男同学中间。
“啊，老师，我不要和外星人坐同位。”周雅象被咬了一口跳出去，用讨厌的目光瞥着我。我顿时觉得无数双眼睛照到我身上，哄笑声象针一样刺进我努力维持的自尊深处。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
“周雅，你干什么。”肖老师瞪着她，眼睛不再是水汪汪的，美丽的嘴唇紧抿着，“有你这么说话的吗，肖哲是我的学生，是你的同学。你们应该互相关系帮助，知道吗？”“反正我不想和他坐同位。”周雅小声说着，恨恨看着自己的脚尖。
“肖老师，我自己坐吧，我习惯一个人坐，真的。”我抬起头来，望着肖老师的脸说。“不行，该坐哪就坐哪，肖哲，你别这样，好吗？”肖老师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我熟悉的东西。
我咬着嘴唇，我知道我很难融进这个圈子里，可我只有苦撑，我捏紧拳头，竭力忍住身子的颤抖。
“好了，两个人一组往里进，从左往右，一排排来，别乱了。”肖老师转过身去，走到教室门口。
“赖哈蟆”身后传来低低地嘀咕声，是边涛的声音，我一下子纂紧拳头，觉得心象被击穿了，血不受控制涌上头，可是，我轻轻松开手，不再说什么，随着前面的人走进教室。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目光呆呆地盯着在讲台忙碌的身影。身旁的周雅撅着嘴看完我，便转过头和另一排桌子的人说话。肖老师正忙着往讲台上贴同学名单，有一缕头发因汗水贴在光洁的额头，脸颊红红的。教室里声音很大，认识不认识的同学互相打着招呼，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长满老茧的手。
“你好，我叫王力，你叫肖哲？”我抬起头，看见排在我前面那个壮壮的男孩，一张笑脸上是真诚的微笑。“啊，我是肖哲”我急忙站起来，握住他伸出的手。
他用力握紧我的手，摇了摇，“兄弟，叫我阿力好了，我是西区六中的，你呢？”“我是农村来的，在村里上的学。”“好，从今天开始咱们就是兄弟了。”
王力歪着头，看了周雅一眼，“周雅，我告诉你，现在肖哲是我兄弟了，你要是今后敢欺负他，我要你好看。”周雅转过身子诧异地看着我，又看着王力，撇撇嘴，“你干什么，吓呼我啊，我哥可是一中的周少杰，本小姐也不是好惹的。哼，看我告诉我哥收拾你。别以为你在西区牛，到这还轮不到你说话呢。”
“没事”王力制止住我说话，笑了笑，“正好，我还想会会你哥呢，听说他和外郊的十三兄弟关系不错，是吧。”周雅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扭过头去，哼了一声。
“好了，各位同学都回自己位子坐好，王力，你跑这干什么，回自己位子上去。”王力冲我笑一下，回去了。我摇摇头，看见肖老师关切地看我，忙坐好身子。
“因为时间关系，我看你们就不用自我介绍了，以后会慢慢熟悉的。各人的座位暂时先这么安排，有不妥的地方以后在调整。”
肖老师看了一下表，说：“由于提前招生，学校另一座宿舍楼还没有装修好，所以暂时男女生混住，一二三层男生住，四五层是女生宿舍，我希望你们能遵守学校的规章制度，服从宿舍管理员的领导，好了，你们的名字都贴在宿舍门上了，现在回到宿舍收拾一下自己的内务。如果哪个宿舍因为什么扣了分，我会记在你们的年度总结里的。另外，你们每个宿舍选一个舍长，做一下日长管理工作。被褥是学校统一发的，每个同学到一楼管理员办公室办理一下手续，交一百块钱押金。水瓶和脸盆是免费的，已经放在宿舍里，要爱护公共物品知道吗。今天不上晚自习，可以自由活动一下，除了家在这不住校的，其余的同学不许出学校大门，明天早晨八点在学校礼堂开全体师生大会，别迟到了，好，下课。”
我站起来，随着同学走出教室。
正文 第二章初识（上）
同学一窝蜂窜出教室，我随着走到教室外面。有点燥热的风吹过我的脸庞，后背微微带着刺痛，不由得拱了拱肩膀。
“肖哲，你等一下。”我回过头来，肖老师笑着走近我。“什么事？肖老师。”“啊，没什么，老师可以和你谈谈吗？”
我看了她一眼，“只是随便聊聊，到我宿舍吧。”“好”，我跟在肖老师身后，慢慢走着，风带过来淡淡的清香，我呆呆看着晓老师那优美的背影，走路微微扭动的臀部，这是我在农村看不到的，在地里干活时虽然见过隔壁花二婶朝天撅着老高的大屁股，有时还偷偷在上面摸一把，惹得花二婶的高声笑骂，但从没有让我有一种心里发颤的感觉，酸酸的，涩涩的。
肖老师回过身子，“肖哲，你有什么心事吗？离那么远干嘛。”“喔，没什么。”肖老师停下来，看着我走近，“肖哲，有什么事可以告诉老师，我会帮你的。告诉老师，你到这习惯吗？”“还行吧，慢慢会好的。”“是啊，你能这么想，老师很高兴，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新环境，难免开始有些不适应，城市和农村的区别还是很大的，在为人处世以及生活方式上你都要有一个适应过程，你可以学着去改变自己，当然是你所需要的，但不是所有。”
肖老师走到宿舍门口，打开门，“知道老师为什么喜欢你吗？你身上有我们没有的东西，这一点你很吸引老师。”我楞了一下，走进肖老师的宿舍。
我是第一次进女孩子的房间，看见我的神情，肖老师扑哧笑了，“傻孩子，还害羞啊，你坐啊。”我轻轻坐在椅子上，肖老师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的书桌上，自己在床上坐下来。
我看见桌子玻璃板下压着一张照片，是一张大学毕业时的合影，我一眼就看到站在第三排的肖老师甜甜的微笑，我看清了上面题的字，不由得转过头看了肖老师一眼。
肖老师似乎知道什么，眉毛一扬，“怎么，刚毕业就不是老师啦，我可是名牌师范大学噢。”我脸一下子红了，“肖老师，我不是这个意思，您别误会。”肖老师扳着的脸在一瞬间绽放开来，捂着肚子笑起来，我知道她并没有生气，只是和我开了一个小玩笑。
“看你，这么容易上当，老师是那么会生气吗？你呀，以后要和同学多接触，在这虽然和你在农村有点不一样，但大的方面是相同的，你真心对他们，他们也会真心对你的。”“我知道，这里也许不好交往，也是有好人的。”
我吁了口气，慢慢说。“你呀，”肖老师嗔怪地看我一眼，“别老把周雅的事放在心上，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总是爱闹的，她本质不坏的，我刚到这个城市时，有要好的朋友告诉我这里很乱，尤其十七八的学生，不好好上学，整天拉帮结派打架，但在我看来，这应该和社会这个大环境有关，这是个能源工业城市，他们的父母来自四面八方，又大多在野外作业，自然就有些放松了对子女的管理，他们长年不在家，使得一些孩子染上一些不好的习惯，但是可以改变啊。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