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他始终不肯明说,料想也不会是什么好去处,于是住口不问,后来听见他说可以给我找一份工作,心中顿时大喜,说道:“好啊好啊,赵大哥介绍的工作,我当然有兴趣!”
赵睢露出一个凶恶的表情,故意逗我说:“你就这么相信我?不怕我将你贩卖到大户人家去当丫环?或者介绍到押运行去当苦力?”
我眼珠转了转,向他笑眯眯说:“做大户人家的丫环,其实不算是坏工作……做押运行的苦力,只怕人家看不上我的力气不肯收我!”
赵睢忽然笑了起来,说道:“走吧走吧,我一定不会贩卖你,也不会虐待你的!”
我们走到长白山脚下,眼前白雪皑皑、大地冰封,一条宽阔河流环绕着大长白山,昔日清澈的河水早已冻结成冰,河岸蜿蜒起伏,如同一条银白色的长龙在莽莽苍苍的北方平原上迤逦起舞。
凝结的冰河中央,依稀可见几只高大的猎犬拉着冰撬在上面行走,它们努力拖拉着一个架子车,车上载着许多过冬的干货如冬菇、木耳之类。旁边一人身穿一件臃肿的灰色长布袄,衣衫十分破旧,有些地方甚至显出了磨损缝补过的灰白痕迹,似乎是附近的农庄平民。
他行走的速度看似很慢,却并没有被那些快速奔跑的猎犬落下,一直紧跟在它们身旁。
赵睢、黄俨和我踏着冰面走向河岸对面时,恰好与他迎面擦身而过,我走近他时,看见他肩后背负着一只短小弓箭,手中还拎着一大串五彩斑斓的野兔,颈间没有半点血迹,毛皮完整无损。
他看似心无旁骛低头走路,并没有发现我们,但是就在我们越过他不久,突然听见身后有人低声唤了一句道:“赵爷!”
我们三人因这一声呼唤同时转身回头。
赵睢簇了簇剑眉,问道:“你在叫我吗?”
那人呵斥住了几头猎犬,停下了冰撬,提着野兔走到赵睢面前。
他靠近我们时,我看清了他的面目,是一个比赵睢年纪略大一些的年轻人。
他头戴一顶破烂毡帽,五官虽然清秀俊朗却带着些脏污之色,头发凌乱不堪,眸光中带着恳求与期盼看向赵睢与黄俨,恭声说道:“小人林三,是山北林家村村民,今天是为赵爷的鸿升客栈送干货来的,以前有一次送货来的时候,在后院门口远远见过赵爷一面。”
赵睢“哦”了一声,看向他车上的干货,问道:“这么大雪天,你既然送货来客栈,为什么又拉回去?”
黄俨似乎认识林三,表情微带不屑道:“四爷,他们想必又是为价钱打搅,这些刁民,但凡送来的货品略好一些,就和店家争执皮薄!”
林三语气十分恳切,说道:“黄爷,我们村子的货品向来货真价实,这些冬菇木耳都是上上等的,野兔的毛皮都完好无损,掌柜老爷说野兔加上这些干货,统共才值五两银子……小人村里十几户猎户大冬天准备竹竿诱饵在山里蹲守了几十天才猎到这些,指望换些钱钞过个好年……五两银子确实是少了些,小人若是贱价卖了它们,实在没办法向父老乡亲们交代……”
他絮絮叨叨诉说了半天,赵睢忍不住打断他道:“以你们的期望,打算卖多少钱?”
林三斟酌了半天,才小心翼翼试探着说:“十两银子。”
黄俨面无表情,冷冷道:“十两银子,方圆百里只怕都没有这个价钱!”
林三似乎知道自己开价过高,向黄俨说:“黄爷出个价钱罢,最少……不能少于八两了。”
黄俨冷着脸道:“八两的价,可以再买十包木耳、十只兔子。”
林三斟酌着道:“那么,七两?”
黄俨依然冷冷道:“六两,你能卖便卖,不要在此耽搁四爷的时间!”
林三无可奈何,点点头道:“成。小人这就给黄爷送到客栈去,只要能拿到现钱……”他话音一落,立刻赶着那数只猎犬向对岸行走,较之回来时候的缓慢沉重之态,几乎是迅疾如风。
我见他为了一两银子和黄俨绞缠了半天,好奇问赵睢道:“一两银子是多少钱?”
赵睢一直远远凝望着林三远去的背影,听见我的声音才回过神来,说道:“一两银子可以买到四石大米。”他见我睁大眼睛看着他,似乎不明白“石”是多少,又补充解释说:“一石,按照西洋计量单位,就是六十公斤。”
我盘算了一下,原来明朝的一两银子可以买到二百四十公斤大米,难怪林三和黄俨会相持不下,如果我独自一个人生活,只要挣够一两银子,就足够我吃上一年。
我想起赵睢说过给我找 “工作”,问他说:“原来你开了一家客栈?我可以去你那里打工吗?”
赵睢爽朗一笑,问我道:“客栈是我的没错,可是,你能去那里做什么呢?你会做饭菜吗?”
我摇摇头。
他继续问:“会酿酒吗?会泡功夫茶吗?”
我继续摇头。
他再问:“会不会记账?跑堂传菜?打扫店面卫生?”
我正准备再摇头,突然会过神来,急忙说:“我会我会!”
赵睢哈哈大笑,说道:“先去我的客栈试用三天,如果做得好,我每个月给你十两银子,好不好?”
我兴高采烈得几乎跳起来,每个月十两银子,一年下来数目相当可观,不但够我吃饭,还可以买许多许多好东西,赵睢给我的薪水相比那些以狩猎、耕种为生的村民而言高出太多了。
我使劲点了点头,说:“我都会!我可以帮忙跑堂,顺便记账,然后每天打扫店面!”
赵睢微笑着拉起我,努了努嘴示意说:“你看,我们的客栈就在前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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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鸿升客栈
走下长白山,我仰头观望北国冬日雪景。
山脚下依稀散布着一些星罗棋布的小村寨,一条蜿蜒曲折的冰河环绕着村庄,北方平原一眼望不到边际,辽阔无垠的河岸边伫立着一座三层高的小楼,正门匾额之上,书写着四个大字“鸿升客栈”。
两扇对开的大门左右悬挂着一长串金字大红灯笼,几片粉红色布帘招牌随着微风轻轻摇曳飞舞,空气中飘来一阵阵浓郁的酒香。
赵睢对我说道:“此处系滨州地界青阳镇,东北三省往来的商人都必须经过这里,是滨州最繁华的村镇之一。我明天就回北京去,你暂时就住在客栈里,洪掌柜和高升会给你安排差使。”
我点点头说:“谢谢赵大哥,我一定会听掌柜大哥的话,认真工作!”
赵睢忍不住微笑道:“那么,等我年后回来看你的工作成果,如果合格,我们就收下你吧。”
我向他吐吐舌头,又做一个小鬼脸。
一名穿着跑堂服的瘦小中年男子满面笑容迎出门外,看清了来人是赵睢和黄俨后,忙不迭道:“赵爷回来了,外面风大,您赶快进屋歇歇,奴才这给您奉上热茶。”
他冷不防看见我,两只精明的眸子迅速打量了我一番,说道:“赵爷,这位姑娘是……”
赵睢轻声笑道:“高升,她是我今天在天池畔认识的朋友,名字叫顾蘅,刚从西洋远道而来,打算在客栈暂住些时候。你带她去见洪掌柜,给她换一套合身的衣服,先让她将店中的杂役差使交一些给她试着做一做。”
那店小二连忙答应道:“请赵爷放心,奴才会妥善照顾她的洪掌柜家的女儿多,兰香那里应该有一些与姑娘身量相近的衣服,姑娘请随我来。”
我走进客栈后院,一路东张西望,见小院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名年轻俊俏的村姑正在院内水井旁捶打着几件衣裳,寒风吹过她的脸,将她的面颊冻出两团红润的颜色,映衬得她更加妩媚动人。
高升向她走过去,大声唤道:“兰香,兰香!”
那村姑闻声抬起头来,她的年纪似乎比我略大,约在十八、九岁,一双弯弯的柳眉黑如墨画,两只明眸水润透亮,皮肤虽然略显微黑,却是一副天生的俏丽模样。
她放下手中的棒槌和搓洗的衣裳,问道:“高叔叔,有什么事找我吗?”
高升回头看看我,对我说:“这是洪掌柜家的二姑娘洪兰香,让她给你寻一套衣服。”又对那村姑说:“这位姑娘是四爷的朋友,四爷吩咐我们在客栈照顾她几天,你们的身材相差不远,你先找一身合适的衣服给她换上,再让她到店里帮忙去。”
我向洪兰香微笑一下打过招呼。
她灵活的双眸转动,对我点头说:“你跟我来吧,我房间有多的床铺,本来是给四妹桂香留着的,年下孙府事情多,她恐怕没有多少时间回家来。你如果不嫌弃乡下地方简陋,就和我一起住吧。”
我忙道:“我愿意,谢谢兰香姐!”
高升忙道:“这样最好,我刚才还寻思着,若要单开一间客房……”
兰香拉着我径自向廊檐下走,一边娇声笑道:“年节下生意旺,若是为她单留一间客房,可就少了好几两银子的生意!是也不是?高叔叔又心疼白花花的银子了!”
高升任凭兰香揶揄自己,笑道:“可不是么!说到这银子,谁不喜欢?”
兰香回头轻笑道:“四爷给爹爹和您的薪俸都占了店里收益的一大半,难道还不够您花吗?”
高升“呵呵”一笑,说道:“四爷是疏财的人,家中想必是京城富户,来咱们这里不过是游玩游玩罢了,哪里是认真盘算着做生意?当初客栈全被暴风雪毁坏了……若不是四爷出资重新修葺店面后开张迎客,你爹爹和我如今早已回深山老林里打猎去了,这客栈的新人旧人谁没受过四爷的恩惠?谁不是打心眼里感激四爷!”
兰香抿嘴一笑,带着我走近小院西侧一间偏房,掀起厚厚的麻棉门帘让我进屋。
这是一个小小的套间,陈设朴素简洁,外间放置着一套原杨木桌椅和一个简陋衣柜,以及箱笼、纺车、刺绣用具等物,里间横着两个一米左右宽的小炕,房屋狭小却暖意融融。
兰香翻开箱笼挑拣了半天,取出一套衣服对我说道:“这是我去年裁制的新衣服,因为尺寸有些窄小,我一次都没穿过,你且穿上试试看,若是不合适我再给你找别的去。”
我感激地接过那套深蓝色粗布织成的古装一看,才发现明代这些乱七八糟的肚兜、亵衣、裙带等等物件花样繁多,连普通村姑的日常衣服都有五六小件之多,我拿起这件,又看看那件,不知道该用哪一件套哪一件,顿时怔在当地,瞪大了眼睛。
兰香见我不停打量衣服却没有穿,略带歉意说:“我们这穷乡僻壤,远远不及京城繁华,只能暂时委屈你穿这个了。我从小在青阳镇长大,爹爹经营着这个小客栈,以前因为店面简陋生意并不好,爹爹也没有多少积蓄。直到前年赵爷和黄爷经过这里,一场暴风雪压塌了客栈的房屋,赵爷出钱资助爹爹重修了客栈,你是四爷的朋友,就是我们的贵客,恐怕委屈怠慢了你……”
我见她误会我嫌弃衣服粗陋,急忙摇了摇头,说道:“不是的,我……我以前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我不会穿!”
这一次惊讶瞪大眼睛的人是兰香,她十分迷惑不解,问道:“你没穿过这样的衣服?那你以前穿什么?”
我脱下赵睢的三层狐毛貂裘,接着取下包裹头脸的羊绒围巾和保护双手的羊毛手套,直直站立在兰香面前,向她微笑。
兰香吓得呆了一呆,眸光反复打量着我的栗色长波浪卷发、短短的淡蓝色雪纺公主裙、裸露在外的雪白肩颈、胳膊和小腿,惊呼出声道:“你……穿的竟然是这些?这是衣服吗?连你的手和脚都遮不住啊!”
我向她顽皮眨眨眼,回答说:“这当然是衣服,我在西洋一直都这么穿,夏天穿裙子很凉快的。”
兰香眼中透出意想不到的惊愕,说道:“原来你是西洋人……难怪四爷要用他的衣服遮住你……你知不知道,在我们青阳镇,未出阁的姑娘若是让男人看见身子,清白名声就全没有了,以后也没办法嫁到好人家去!”
她仿佛惟恐我被人偷窥,急急忙忙拿起那套红衣蓝裙,一边解开纽扣帮我往身上套,一边说:“这里可不是西洋,赶紧将你的旧衣服换下来吧,我来帮你穿!”
兰香足足忙活了一盏茶时间,才帮我将那套明朝衣裙穿上,她帮我收拾完毕,又给我找来一双蓝色绣鞋,才缓过一口气,对我说:“差不多像中原的姑娘了……可你的头发是弯曲的,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对着妆台上那一面小小的铜镜看了看自己,那一套蓝色棉布所制的短袄长裤穿着感觉很舒适,而且不大不小刚好合身,唯一的遗憾就是古代的服装配上我现代的栗色卷发,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我想了一想,灵机一动,对兰香说:“麻烦姐姐帮我将发卷挽成发髻,以后我设法弄些黑色的染料来,将它们染黑就可以了!”
兰香帮我梳理发髻,思忖着说:“四妹的东家孙府就是开织染坊的,家中常备有许多染料,我托人捎个口信给四妹,让她向孙家小姐要一些染料来给你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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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灵手巧,不过片刻就替我梳理好了两个小发髻,一左一右分别盘在脑后,又将妆台侧供养的几枝浅黄色腊梅花摘下,插在我的发髻旁,才满意地住了手。
我向铜镜内张望了一眼,镜中的女孩不再像昔日E国与W城的女生顾小凡,除了额前几缕弯卷的栗色长发露出些许破绽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原来的发质和颜色,几乎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明代北方少女。
我高兴不已,说道:“没想到古装衣服这么好穿!”
兰香注视着镜中的我,称赞道:“不只好穿,还很好看呢,你的皮肤又细白又嫩滑,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孙家大小姐是我们青阳镇第一美人,她恐怕还不及你五分好看!”
我们正在说话,门帘“豁啦”一声响,伴随着一个银铃般清脆的声音道:“二姐,二姐,我回来了!”
门口闪现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孩身影,她的面容与兰香有七分相似却略带稚气,身穿着一套上好的桃红色绢纱夹袄与绣裙,外套一件杏黄比甲,发髻上还插着一枝坠珠银钗,依稀是大户人家丫环的模样。
兰香迎过去,笑问她道:“你怎么这早晚有空回家来?今天孙府不忙吗?难道不用侍候大小姐了?”
那女孩浅笑着迈步进来,一边将手中包裹放置在炕沿上,一边吱吱喳喳说:“今天夫人带着小姐去寺庙进香,小姐说我做完了活计就可以回家看看,我紧赶慢赶一晌午,这才得空……”她说到这里才突然发现屋中多了一个不速之客,转向兰香问:“二姐,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