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当地法律规定,留学生都要买一份医疗保险,所以我第二天,就走进了一家医务所,当值的护士问我是否指定女医生,我说是的。因为我要解决的问题,跟女医生沟通比较好。
当我跟医生大略讲完我的疑虑时,她没说二话,递给我一透明小塑料袋,内装一小纸条,白的。让我去厕所,我去了,按照她说的做完,又拿回给她看。
“你怀孕了。”她表情很平常,手中的笔同时在病历纸上飞舞。
“什么????”估计我的表情像见了阎王,而且我是尖着声音叫出来的。
她这才抬起头来,“小姐,你刚才做的是孕妇尿液检验,你的确是怀了孩子,而根据你最后一次经期计算,你已经怀孕将近12周……。”
我…。我是真的要晕了,不得不用手撑住椅子。“医生,我还是处女,怎么可能怀孕?你…可不可以再检查一下。”我费力地将语言组织好,我感到呼吸有些困难。
这下改医生表情怪了,她带我走到一张特别的床上,让我脱掉裤子分开双腿,虽然这动作让我有些难为情,但人家是医生呀,更何况我也得弄个明白。
“Allright”,她只碰了一下,就让我起来了。
“你的处女膜的确是完好的,那么你之前有没有过什么其它类似的性行为?”医生有点耐心地启发我,估计她也觉得奇怪。
什么性行为?我个处女上哪里去有性行为?我…………
我茫然地看着医生,心忽然“咚”地往下一沉,是那个恶梦吗?除了我爸,第二个跟我近距离接触过的男人只有那个人了。
于是我,不得不,含着泪,尽量详细地向医生描述了,出国前一晚在歌厅发生的那件丑恶的事情。她听得很认真,在我结束时,流露出同情的目光。我趁机告诉她我们东方人是很不齿未婚怀孕这些的,所以一定要帮我弄掉它。一着急,我想不到词,冲口而出用了kill,把她吓了一跳。
她解释说,这种情况不太常见,只有几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但的确是可以发生的,就算器官没有进入身体,但只要有一颗精子,(她着重用了“OnlyOne”),如果进入了我的身体,而恰好同我的卵子结合,那么就是胎儿的开始了。而我的饥饿感,正是一种早孕的反映。
最棘手的问题是,在这个国家,堕胎是违法的,除非医生证明有足够的理由,(比如怀孕或生产会使本人有生命危险),而且要二个以上的医生签署。
医生公式化地让我“Takecare”。她说如果我到时想找她接生,她会很乐意效劳。我不知是该谢她,还是该恨她。
木然地走出了医务所,这个春末夏初的城市,被和暖的阳光照耀着,而我却恍如掉进千年的冰窖。
混沌的大脑已无法支配脚步,我漫无目的地移动着我的躯壳,我觉得身体被掏空了,而那挖掘的工具正是停留在里面的,一颗根本不该存在的罪恶的种子。
直到一排栏杆挡住了去路,才发现我已站在海边,眼前是波澜壮阔的南太平洋,湛蓝的海面,宽广的胸怀,腥涩的海风轻抚着我的面颊,牵引着我的长发,是否在邀请着我的到来?难道,这就是我最终的归宿吗?
妈妈果然有先见之明啊,我怎么一点没发现我异乡的生活太顺了,顺利地有些不可思意,“天有不测风云”,妈是未卜先知吗?那她知道自己的女儿如今正陷入深渊吗?
为什么?为什么?这种万中都无一的事,却轮到我头上,我没做过什么缺德事,为什么会遭此报应?还是老天爷在跟我开玩笑?这玩笑也开得太大了。大得我需要用生命去承受。
我颓然跌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看头上的天,夕阳西下,是美丽的;看看前面的海,风平浪静,是安祥的。就此告别了吧,我已无路可走,不能堕胎,更不能生下来,也许,明天,报纸就会刊登——(华人女留学生丧身大海),还一尸两命呢。
“孩子,是中国人吗?”一个温和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她说的是国语,虽然不太标准。在外国,也许是先入为主,也许是分不清楚,好多人把广东话当成中文,我所打工的餐厅就是,说粤语的人多过说国语的。耳濡目染也懂了一点,我听出她的国语中带有浓浓的广东音。
我顺着声音抬起头,身旁坐了一位中年妇人,是华人。
“孩子,你还好吗?”我还没说话,她好象吃惊地又补了一句英文。
我这才发现,不知不觉的沉思中,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我是大陆来的,”我先明确回答她第一个问题吧,因为在海外,“中国人”涵盖太广了,包括了中国大陆、台湾、香港人。
“我没事。”我赶紧又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好糗!
“是刚来留学吗?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她的语速很慢,但那温柔的话语却强烈地抚慰了我烦躁的心绪。
“嗯,刚来不到3个月。”
“你是遇到什么麻烦吗?”她关切的话令我想起了妈妈。
我却只是摇了摇头。心想:麻烦,我不只遇上了,还是个大麻烦。
“好吧,你没事就好,”她也不勉强我说什么,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站起身,“就是有事也要想开一些,不可以做不该做的事,想想你的爸爸妈妈!”
多么善解人意啊,?那间,我有一种扑到她怀里痛哭的冲动,她应该是看出我的走投无路,但却没有明说。对女孩来讲在异国他乡,不该做的事有很多,但一般都会直接想到两件事,一是出卖自己,另一件就是自杀。
“谢谢您!”毕竟是萍水相逢,我只能感激地道声谢。同时也站了起来,这是自小家里教的礼貌,长者起身先行,晚辈就得起身相送。
“住得远吗?天快黑啦,需要我送你回去吗?”她依然不放心。
“不远,就在附近,不麻烦您了,谢谢!”
“不客气,都是中国人。我家也在附近,也许以后还会见面,再见!”她微笑着道别。
“再见!”我看着她渐渐走远。从后面留意到她的穿著,加上刚才的举止话语,我判断她是属于那种有一定身份的人。庆幸在不多的时日里,能遇到个好人聊上?句。
叹了一口气,今天,先回家吧,我投海的勇气,在与那位太太的交谈中,已失去了大半。
“Cathy!”一进家门正好房东在客厅,一声大叫令我回过点神。
“What’swrongwithyou?”我还没去死,怎么谁见了我,都跟见了鬼似的!
“Nothing。Justtired。”我实在懒得跟她搭话,拖着沉重的脚步上了我住的小阁楼。
Cathy是我的英文名,拜我房东所赐,她总是叫不准“xiaqing”这两个音,最后所幸给我起了一个外国名(也没征得我父母同意),她说Cathy的意思是充满活力的,和善及有趣的女孩子。我琢磨了一下还不错,就接受了,也延用到了学校。
一头栽倒在床上,我闭上眼睛再也不想睁开,真的,好想美美地睡一觉,多日的劳累加上今日的打击,仿佛火山爆发,抽走了我所有的能量。
就这样让我睡去吧,最好长眠不醒!!
“?、?、?!”
“Cathy,Yourphone”房东一边敲门,一边叫我。
今儿老天是存心跟我作对!想死,死不成;想睡觉,也睡不成。
我硬着头皮开了门,谢了房东,下楼抄起电话
“喂?……”
“清儿,你都睡啦,”是妈妈,她一听我迷迷糊糊的声音,就知我在干吗。
“嗯,妈妈,您还好吗?”我尽量打起精神。
“挺好的,我和你爸都挺好的”,妈说得底气十足的,好象逢了什么喜事,有点精神爽。
“哦,那也得多注意身体,咱们那是冬天了。”离了家,我更惦记着父母了。
“我们都会注意的,你那还好吧,别太累了,不行那工就别打了,早上你姐打电话也说呢,她都能供你。别累坏了,身体是主要的。”妈妈一口气地说着。
我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身体?今晚这身体差点就沉入大海了。
“不用,我能行,我姐好吗?”我忙着转移话题。
“你姐呀,呵呵…”妈没说话先笑了出来,奇怪。
“她呀,怀孕啦”,原来开心是为这般。
姐姐结婚是有一段时间了,两口子事业稳定,前途光明。现在姐也快30了,有了孩子,爸妈当然高兴啦。
“都3个多月啦,她说得胎儿稳定了,才敢告诉我,你说她这孩子…。”泪水不争气地跑了出来。
姐姐怀孕也是3个月,跟我肚子里的差不多,人家欢天喜地,我却得为了那个东西命赴黄泉?我不甘地吸了一下鼻子。
“你怎么啦?”妈妈的“千里耳”迅速捕捉到了我那一声抽噎。
“没怎么啊?”我都过不了自己这关,鼻音太重了,“可能有点伤风,啊嚏”,……装就装到底吧。
“吃药了没,啊?多喝点水。”真过意不去妈妈的焦急。
“吃了,所以有点困,”原谅我说谎吧,妈妈,我快瞒不住了。
“哦,那你早点睡吧,不行就去医院啊!挂了吧。”妈妈不放心地叮嘱。
“嗯,我去睡觉了,过两天再给我姐打电话恭喜她。拜拜!”
再次倒卧在床上,我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如果刚才不是那位老人家,我也许就再也听不到妈妈的声音了。我不如姐姐聪慧可人,没为父母争光也就算了,但若客死他乡,让父母如何同人交代?
为人子民,先不说为国尽忠;为人子女,我也未曾尽孝。这么不明不白地去了,岂不让人耻笑?我作鬼也不安心啊。
远渡重洋的我,是来留学而不是送死的呀。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思前想后,只有一条路可走——回国。
可回去了,能不能瞒过父母呢?又如何找人,解决这个麻烦呢?一个又一个的难题啊!
但回了家,总是自己的地盘,事情回旋的余地总是可以大一些吧。只要有一线生机,我就不应放弃!!!
所以,明天一早,去学校第一件事是请假,2星期应该够了吧?我们就快结束课程,而我已去xxxx大学申请报读MBA,递了资料,只等教授约见了。不可能耽误太久时间的。
拿定了主意,睡意又袭来。
明天醒来,会否发现,诸多烦恼,只是昨夜恶梦一场?
第4章
事情的发展出乎我的意料。语言学校倒是没什么大问题,请假的结果,最多是延迟拿证书。可当天下午,收到xxxx大学通知,要我下星期去面试。
怎么全赶在一块了?我垂头丧气地游离在街上。走了,入大学就无门;不走,这该死的肚子可不等人。好象妈妈昨天说,姐姐怀胎3个月,已稳定,她稳定是好事。跟她差不多的我,再一稳定,那…。那是我不敢去想的…。
不觉中,又来到了海边。
海,还是如昨日宁静的海;天,还是如昨日晴朗的天;我,还是如昨日绝望的我。
坐在木制的长椅上,我将身体向后,紧紧地贴在椅背上。身后的方向,是家乡的方向,我希望能靠向它,近点,再近点,妄图找寻一些赖以生存的力量。
我阖上眼,用手一下一下揪着自己紧锁的眉头,我是真不想死了,只是身处绝境,无人可诉;苦思冥想,无路可走。
“你好吗?孩子,真巧,又见面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的,我对声音辨别很敏锐。
我连忙睁开眼,果然是昨日那位好心的老人。她已在我身旁坐了下来。“您,您好…”我不知如何称呼她,有些嗫喏。
“你没事了吗?”她慈祥地望着我,“你的问题,解决了吗?”
我扯了扯嘴角,自己都不知到底是要哭,还是要笑。
“我是H(地区)人,退休后和我先生来这边定居的,以前工作时候很紧张,所以不用工作了,便来这个养老的地方住下了。”她简单地介绍着自己,“我先生姓徐,我姓方。”
“哦,徐太,”我按H人的惯例叫了她一声,一般他们那里,结了婚的女性,都以夫姓尊称X太,这点常识,是在餐厅学来的。
“不用那么客气,你可以叫我Auntie(阿姨、伯母的昵称),教会里也有一些华人,叫我徐妈妈。
“Auntie,我叫Cathy。”在国外,基本上有英文名,就不用中文名,省得拗口。
“哦,Cathy………你,好象还是不太开心?”她望着我。但没等我开口,她又接了下去,“我是基督徒,是这个镇上的St。XXXX教堂的义工,我们教堂辖下有一个福群会,以往在住宿、找工作方面,为各国留学生提供了不少帮助,你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谢谢您,可是…。”我犹豫地看向她,迎接我的是关切和鼓励的目光,“我的难题太大了,谁也帮不了…。”
“说出来看看先,好吗?”她轻柔地说着,似乎是怕吓回我倾诉的勇气。
一瞬间,我有了告诉她一切的念头,因为如果不这样,我觉得对不起她的关怀。而今日再度地不期而遇,没准是又有了星星之火呢?
于是,在微风吹拂的陪伴下,我第一次将心底的秘密说给一个陌生人听,在尴尬处,我只敢瞧着盘旋的海鸥,虽没有跟医生说得那么具体,但也足以让她明白,当我说到我已怀孕时,她睁大了眼睛,盯了我肚子一眼,我坦白地承认了昨日的死意,昨晚的打算,以及今日的变数。
我艰难地叙述完,太阳已在落山,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连同情也没有,好象是陷入沉思,我心中那希望的小火苗,也在追随那下降的落日了。
“天快黑了,”她挽了挽手里的袋子。
是啊,该回家了,我努力活动五官,对她弄出一个勉强称为“笑”的表情。
“你,现在,和我一起,去我家吃饭。”
“啊?!”我一愣,没听错吧。
“不要考虑了,我们一起先回家,你的问题不能在这里三言两语地解决,回去家里,我慢慢跟你讲。”她的口气,像足了妈妈的命令,不容我反驳。
“不要怕,相信我好吗?”她误解了我的迟疑。
“不是,不是,”我忙不迭地摆手,“会不会给您添麻烦?”我连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其它可怕的。
“当然不会,傻女。”最后那二字是用粤语说的,可是我听得懂,因为,在打工的餐厅里,我经常被他们这样叫。那是一个略带亲昵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