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01 惊鸿一瞥
（一）
江城市中心医院大门口。陆子旭意气风发，他以医学院优等硕士研究生的成绩，被导师林雄推荐到中心医院脑外科，今天他第一天来报到。全省知名脑外科教授程胜海就是中心医院脑外科主任，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越感让他对未来充满信心。
一个修长的身影闪过，一阵幽香，轻盈飘逸，仿佛来自内心深处一个遥远的世界。他呆住，不确定地唤了一声“欧阳萌！”
女孩回过头。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半身鹅黄毛衫，一条笔直的牛仔裤，宛如晨风中绽放的一朵迎春花，他有惊鸿一瞥的讶异。
“陆子旭！”迟疑了几秒，女孩认出了他。陆子旭和欧阳萌是初中同班同学，并且同过桌。
陆子旭惊喜，“真巧，怎么在这里碰到你了？多年不见，差点不认识了，长成大美女了。”
欧阳萌也很高兴，“真是多年不见！我也差点没认出你来。我是医院脑外科的护士。你怎么上医院来了？”
“脑外科？巧上加巧，我也正要去脑外科！”
（二）
上午，主任查完病房，护士杨青青刚踏进护士办公室，就兴奋地嚷嚷，“萌萌，萌萌！新消息，新消息！”
欧阳萌正埋头写医嘱，抬眼看到杨青青潮红的脸，抿嘴笑，“怎么了？一惊一咋的。”
“科里来了个超级帅哥！”杨青青叹道“太帅了！”
护士长李梅拎着一个注射液的空瓶子走进来，“哪个太帅了？”
欧阳萌朝护士长眨眨眼，“她说蟋蟀的‘蟀’。”
“我是认真的！标准美男子，标准身材！”杨青青简单概括。
“让我们青青这样夸奖的人是谁啊？”护士长一头雾水。
杨青青瞪着圆圆的大眼，压低嗓门说，“新来的陆医生啊！”
陆子旭？欧阳萌明白了。低下头继续写医嘱，调笑地说，“惊艳了？没出息的丫头。谨记，骑白马的不一定是王子！帅，还不如一个卒呢。”
不被青青提示，欧阳萌还真没注意到，陆子旭方脸高鼻，浓眉大眼，少年的时候就帅，也许真是个王子。她心里升起莫名的亲切感。
（三）
主任办公室里，程胜海满意地看着陆子旭。刚才查房，借着临床病人的一些症状，提出问题，陆子旭的回答都很出色。看来在临床医学上，他是下了苦功的。老朋友林雄推荐了一个可造之才。
“第一天来上班，很多工作都需要慢慢熟悉。你的基本功很不错啊。”
“谢谢主任夸奖。恩师常常说您的学术精神无人能及，在学科造诣上更是与国际接轨，精益求精，是学术界的楷模。耳闻之间就对您很崇拜。能跟从您学习和工作是我的福气。”
“哈哈哈哈，林雄把我捧到天上了！你小子也很会说话。”程胜海爽朗地笑了，随即正色道，“脑病死亡率高，致残率高，是门尖端学科，想出类拔萃、学有所成就要吃苦。我们离国际医疗技术还有一段距离，我是老了，需要年轻人后浪推前浪啊！小陆，努力吧，世界是你们的！”程胜海用力拍了拍陆子恒的肩膀。这个肩膀让陆子旭踌躇满志，心潮澎湃！
两人谈笑间，副主任刘洪涛走进来，他刚从院办开完会。凡院方召集科室的大会小会，程胜海一贯不喜参加，他在国外留学多年，回国后一直不适应国内的繁琐会议，一件事情反复议。而刘洪涛则不然，凡院长指派的会议、任务，他执行得诚惶诚恐。
“来，介绍一下，这是刘主任。这是新来的陆子旭。”程胜海做双方介绍。
陆子旭礼貌地和刘洪涛打招呼：“刘主任好。”
刘洪涛打量了他一番，说“听说你很优秀啊，好好干吧！程教授的朋友推荐的学生，一定错不了。”
陆子旭忙说，“刘主任过奖了，对于实践知识，我还很欠缺。”
刘洪涛讪笑道，“知道欠缺就好，以后多努力。”
陆子旭有种直觉，这个刘主任不好打交道。
（四）
第二天，快下班的时候，陆子旭到护士办公室找欧阳萌。
“她去病房打针了，有什么事，跟我说。”杨青青讨好地说。
陆子旭刚准备道谢离开，护士长和欧阳萌走进来。
“留置针最难打，还是你手艺好，不愧脑外科第一针啊！”护士长赞着欧阳萌。欧阳萌一眼瞥见陆子旭。
陆子旭跟护士长打了个招呼，走到欧阳萌跟前小声说，“下班有空吗？”
“嗯？”欧阳萌没听清。陆子旭以为是答应，“下班请你吃饭。”说完转身走了。
请吃饭？欧阳萌想，吃就吃吧，反正老同学。
杨青青凑过来，“什么事神秘兮兮？”
“他请我吃饭。”欧阳萌大方地说。
“啊？这么快就开始撒网了？”杨青青惊叹。
欧阳萌失笑，“什么呀，他是我中学同学，今天是毕业后第一次见面，聊聊天而已。”
“这么巧！弄半天你们是叙旧啊！”杨青青嘻嘻地一语双关。
“叙旧没关系，酗酒就严重了。”欧阳萌笑。
“我们萌萌也是一朵玫瑰花，和陆医生倒满配的。”护士长一本正经地说。
欧阳萌的脸像苹果一样红了。?
002 托斯卡纳
（一）
陆子旭借着柔和淡雅的光线，偷偷注视着欧阳萌。她很美，两只眼眸两汪清水，凝脂般的肌肤白皙通透。小巧挺拔的鼻梁，丰润饱满的双唇。欧阳萌读书的时候就是个漂亮姑娘，现在成熟、丰满，全身都散发着健康的青春气息。
欧阳萌笑了，脸颊泛起桃红，“你也更优秀了。”
陆子旭腼腆地低下头，紧张地搅动着咖啡。
寒暄了几句，彼此都知道了对方有一次恋爱经历，但都以分手告终。双方的单身现状，使气氛悄然暧昧，两人不说话了。
一曲《蓝色的爱》悠然响起，跳跃的音符荡漾在西餐厅的每一个角落。
“当初你为什么去读卫校，放弃上高中考大学？”陆子旭打破局促。
“当初？”欧阳萌被带进一些回忆，没回答。陆子旭发现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一名服务生端着盘子走过来，“先生，您的哈根达斯。”
“好的，谢谢！”陆子旭刚想借着哈根达斯驱散尴尬，欧阳萌说话了。“中考前，我爸查出了肝癌，是晚期，几个月后就去世了。爸爸走了，家里经济紧张，没人可以供我读大学。我一直和妈妈相依为命。”她神情黯然。陆子旭越发后悔问错了话。
欧阳萌深吸一口气，加快语速，“我只能选择上中专，早点毕业，早点参加工作赚钱，做护士也不错。”
“对不起，不该问的，让你难过了。”陆子旭明白了，成绩优秀的欧阳萌为什么突然放弃报考重点高中，而在志愿上填上了“第一卫校”。原来，当年一个柔弱的小姑娘竟然承受着生活的压力。他对她肃然起敬。
“你真了不起！”他由衷感叹。
“我没什么了不起，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生活压力，只是大小问题。”欧阳萌露出一个微笑。
“还有承受力的问题，担当的问题。”陆子旭说，“我有强烈的感觉，你是生活的强者。”
“为什么？”欧阳萌看着他。
“能感觉你的勇敢、乐观、开朗、积极、认真！”
“排比句啊，我有这么多优点么？”欧阳萌乐了。
看着欧阳萌笑，陆子旭松了口气。他今晚最想说话在后头，气氛不能先坏了。
“以前同桌的时候，你常帮我擦桌子、凳子。有段时间我的手伤了，你还帮我洗饭盒。”陆子旭对那段时光很怀念。
“同桌当然要相互帮助，男孩都很马虎。我擦桌子难倒只擦半边？你那个时候有点皮呀，和你现在完全不一样。”谈起起那段光阴，欧阳萌也很愉快。
“我们偶尔还在一起谈人生理想。谈长大想做什么。”少年的回忆在陆子旭脑海里一幕幕地闪现，“你还记得老狼的《同桌的你》吗？”
“很好听，以前不知听了多少遍。”欧阳萌的确很喜欢这支歌。
“有一次，我听了整整一夜。因为，我想起了我的同桌女孩。”陆子旭的手心开始冒汗。
欧阳萌敏感地意识到他即将表达的意思。
“我知道班上有很多男同学都喜欢你。但你不知道，最喜欢你的人是我，可我从来不敢告诉你，因为我的秉性是害羞和内向的。”陆子旭一直低着摆弄着叉子，不敢看欧阳萌。“知道我为什么现在还孑然一身吗？”
欧阳萌的心怦怦乱跳。难道他依然单身和自己有关？她从未想过，有一个男孩会认真地把她放在心里这么多年。她想起了当年调皮的他经常捉弄女孩，但从来不捉弄她。她看着他乌黑的发顶，心中弥漫从未有过的暖意。他猛抬头，触到她的视线，读到了温柔。
十年分隔的距离，仅仅几十分钟，就抹去了所有的生疏。
（二）
从托斯卡纳出来，有了某种默契。陆子旭牵起欧阳萌的手，感觉柔若无骨。欧阳萌没反对，但矜持着，沉默着。陆子旭的手有些抖，他自嘲地说，“我怎么这么紧张啊！很久都没这样了。”
计程车停在了欧阳萌的家门口，两人同时下车。欧阳萌笑着挥挥手“明天见！”在她转身的一刹那，陆子旭突然情不自禁地把她一把拽回，随着惯力，两张脸几乎碰到一起。迟疑了两秒，陆子旭在欧阳萌的额头很温柔地落下一个吻。欧阳萌有些意外，有点发蒙。他朝她笑着说，“早点休息，明天见。”
初春的夜风，迷离、清爽、甜腥。那一天，是2001年2月20日。?
003 小鸟回家了
（一）
一个早晨，程胜海照例带着几位年轻医生巡查病房，挨个分析病人情况。走到一个老年男子的床前，看着陆子旭，突然发问，“这个病人是昨夜来的，颅内轻度出血，嗜睡。一般出血部位会在哪里？”
“嗯，说的很对。”程胜海微笑点头。“那现在什么治疗措施最好？”
陆子旭道：“这个病人已经有脑水肿现象。会导致颅内高压，损伤脑组织，现在应该……。”
正说着，对面传来女人大声的抱怨和数落打断了他们：“这是人的手啊，你怎么回事？打了好几次，不是打漏就是打不进去，你会不会打针呐？”陆子旭转过身，看见杨青青涨红了脸，一言不发，病人家属正在对她发脾气。
护士长闻声赶来，抬起病人的手背，见鼓起一块淤青，蹙眉说：“对不起，打漏了。不过他的血管太模糊了，不容易找准位置。”
陆子旭注意到病人的手很胖，脂肪层很厚。长年患高血压的病人，血管也很脆。
“那才巧！昨天那个欧阳护士就能一针到位，一次都没打漏！”病人家属不依不饶。
杨青青已经把欧阳萌叫来了。只见欧阳萌仔细看了看病人的两只手，然后选中一个地方，娴熟地用纤细的手指摸了摸血管的位置，两眼微微眯起，一针扎进去，回血。在场的人都吁了口气。欧阳萌熟练地松开皮筋，缠上胶带，压好针，对病人家属微笑着说，“我等会拿两块纱布来，给病人敷手，很快会消肿。现在主任在查房，我们就不要吵他们了。”说罢，转身出去。她感觉陆子旭火辣辣的目光在身后灼烧。
欧阳萌的干练、沉稳、聪慧让陆子旭欣赏。对欧阳萌的爱，多年的星星之火早已燎原。初恋的朦胧和近在咫尺的佳人重合，构成最迫切想拥有的爱，强烈，震撼！但欧阳萌不近不远的态度让他琢磨不透，他怕自己的满腔热情遭遇拒绝，这样的打击，他不能承受。心中的爱，像随时脱缰的野马，四蹄飞腾。
欧阳萌惊奇地发现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愫在心里发芽，并迅速开花。陆子旭的才气、严谨、谦逊让欧阳萌折服。他带给她的熟悉和亲切超越任何接触过的异性。她悄悄在背后注视他，欢喜着，感受着悸动。
（二）
直到两个月后。
陆子旭几个大学哥们小聚，席间闹酒，不胜酒力的陆子旭很快醉了。散席后，陆子旭摇摇晃晃从酒店出来，月明风轻，酒精的催化使他无比想念欧阳萌。他拨通了她的电话。
“喂。”温柔的声音。
“萌萌。”陆子旭轻呼。
电话那头很快察觉他的不同寻常，不知怎样应答这样的亲昵。
“萌萌，喂，喂……”
“在，你在哪里？你……是不是喝酒了？”
“嘿嘿，刚和几个大学同学小聚。是喝酒了，喝的不少。好晕啊，想吐！”陆子旭有点语无伦次。
“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从少年的时候就很爱你了……真的很爱你……”陆子旭的热烈像潮水一样决堤而出。
欧阳萌慌乱，一层薄纸终于捅破，该说什么？平日的他很含蓄，看来，今晚真是喝高了。
“有人照顾你吗？赶紧回家好好休息。”欧阳萌避开他的表白。
“欧阳萌，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我明天休息，我想看见你，你来照顾我好吗？”借着酒力，陆子旭完全爆发。
犹豫片刻，欧阳萌说，“我正在值夜班，明早下班来看你。”
挂断电话，爱情的甜蜜像汹涌的江水扑向欧阳萌，她快要被淹没，无法抵抗。她隐约看到，她的世界要改变了。
（三）
陆子旭曾告诉欧阳萌，他一人在外独居，是家里从前的旧房子。父母亲和还在读书的妹妹搬去新居。他每周回父母那里一两次。欧阳萌下了夜班，按陆子旭给的地址，很快找到住处。
陆子旭昏昏沉沉，满身满嘴酒气，他揉着太阳穴说头痛欲裂。欧阳萌环视不大的屋子，是套老式一居室。有点杂乱，满处都是成堆的书，东一件西一件的衣服，随处可摸到的灰尘。一张大床，一个电视机，一个碟机，碟机旁的木架摆满碟子。陆子旭有点难为情，抓抓后脑勺说，挺乱的，我爸妈有时来帮着收拾。欧阳萌想起从前那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少年，他长大了，却依然不会照顾自己。
她问，你饿吗？他摇摇头。她又问，有水喝吗？他慌忙倒了杯凉开水。她一饮而尽，他睁大眼，你真能喝水！
他站在她身后，打量她黑亮的长发，玲珑起伏的曲线，一股热浪冲向丹田。他轻轻扳过她的身体。她有点颤抖，脸发烫。他捧起她的脸，那是一张精致的脸，灵动清澈的眼眸，红润湿软的唇，梦过千百回。他柔声说，象做梦一样，我再也不放开你，我爱你！她听到他胸膛里咚咚的心跳。
他俯身吻她的唇，温柔却炙烈。她本能地想推开，可全身发软。他嗅到她的体香，全身开始沸腾。她觉得自己像糖一样在融化，化成水，被他含在嘴里。她迷迷糊糊地想，原来，爱情就是为了在众生中等到那个无法抗拒的人，所有的骄傲与矜持都将成为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