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院的最高处,第88层楼里,Hugh坐在床边,人造月光洒在他的身上,隔着一道玻璃,却让他感到出奇的寒冷。
他从床头柜取出一包烟,从里面拿出一根,点燃,抽了起来。
呛人的味道冲破他的喉咙,直达心肺,让几乎不抽烟的Hugh咳嗽起来。
苦涩,犹如他此时的心情。
6
再次苏醒后的Monfite,不但的心智成长了,而且变得更加成熟、俊美。
Monfite的新形象给Hugh带来的不是惊喜,而是懊恼、茫然还有害怕。
他完美的容颜肆意捕捉着人们的视线,毁灭它们移开的欲望,冰冷的双眼静默而漫不经心,有不怒自威的意味,莫名的、无形的压迫感让Hugh呼吸苦难,优雅的气质使他沾染了少许傲慢。
Monfite和从前判若两人。
"博士。"
他不再温顺的叫Hugh父亲,而是用Hugh的称谓,那是冰冷而没有人情味的叫法。
Monfite改变的太过突兀,让Hugh措手不及,他怀疑这几个月Monfite并没沉睡,而是清醒着,检讨着自己的一切,"改过自新"。
Hugh更加怀念以前的他,一个好奇、有礼、真诚,但有时会运用小聪明的孩子。
在那融洽的短短两星期里,他门很合得来。Monfite一直努力的学习做人,哪怕是每一个细节,而Hugh扮演着父亲的角色,耐心温柔的教导他,带领他走过黑暗,来到光明。他们曾经一起看日出,Monfite和所有的孩子一样为那壮观的美景所震撼;他们也曾一起出去野餐,Monfite的厨艺精进地非常快,那些食物是Hugh这辈子尝到过的、最难忘的美味;他们一同看记录片,Hugh特别喜欢历史,在他的影响下Monfite几乎读完了半个历史图书馆藏书,后来Monfite反倒变成了老师,彼此抒发观点时他时常纠正Hugh的错误。他们就像默契的父子,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短短的几天,让Hugh几乎忘却monfite的危险性。
如果"幼年"的Monfite是可爱的,那么脱去了稚气的他,是危险的。
Hugh告诫自己,现在的Monfite已经不是人类,他们不是同类,异类之间存在的只能是排斥。
"博士……"Monfite试图将面前的人从繁杂的思绪中唤醒。
Hugh回过神来,发现Monfite在凝视着自己。
"你在想什么?"
"没……"Hugh几乎要脱口而出,但立刻改口道,"你变了很多,让我很惊讶。"他差点忘了,在Monfite面前,随意撒谎会很快被揭穿。
"是么?"Monfite扬起嘴角,他的笑容很流畅,有一种似曾相识的讽刺意味,"变了吗?我一点也没发觉,只记得以前一直是这样,也许是记错了。"
Monfite显然在撒谎,他的记忆力好的出奇,怎么可能忘却从前?
Hugh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个对待生活有些似是而非,喜欢没事撒小谎的人。
他终于明白过来,Monfite的笑容是跟自己学得。
难道自己影响了他么?
我是个罪人。Hugh想着,他感到后悔,但世界上没有后悔药,他将罪恶感抛到脑后,决定严于律己,为Monfite树立一个好的榜样。
"博士,能给我一杯水么?"Monfite突兀地说,"我觉得口渴,但你看……我似乎趟了太久……身体有些不灵活。"
Hugh知道他在为懒惰找借口,这种行为在人类中很常见,他什么也没说,而是走到水池,端了一杯清水回来。
"谢谢。"
Monfite"彬彬有礼"地说。
Hugh从他的眼里看不到感激。
他看到了另一个假惺惺的自己。
Hugh痛苦的反省,原来我是这样的一个人,我都教了Monfite些什么呀!
但他很快清醒过来,显然,作为一个虔诚的科学信徒,他一直是一个自律的人,尽管少数时候,他会暴露出人类的坏习惯。
某种意义上,Monfite在制造错觉,让Hugh感受到良心的谴责,以及内疚。
多么可怕又聪明的Monfite!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不到一个月,Monfite通过了各种测试,得到了硕士学位,并且拿到了公民证,成为了人类世界的第一位Monfite公民。
政府很快将新的研究进展公布了出来,再过不久Monfite就要暴露在公众的视野下,成为一个名人。
就像是来到人间游玩的神,Monfite不紧不慢地实践着一切特权,并轻而易举的融入了"社会"。
他有着很强的社交才能,Hugh好几次看到那些工作人员被他诙谐而又简洁的语言逗笑。
他的魅力也使女子们渴望与他更进一步相处。
没过多久,Monfite便开始和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博士约会。
甚至在"万众瞩目下"进行了第一次"性交",当然,并不是老式的身体接触,而是"灵魂"的交流。现代社会发达的科技让非接触式神经传递成为可能,人们只用带上一个传感器,就能感受对方的心意,肉搏渐渐成了大逆不道的行为,不仅从观念还是法律上,都是禁忌。
有好几次,Hugh遇到Monfite和不同的女人出入实验室。
在这个开放的社会,"滥交"是完全被接受的,因为没有身体上的真正接触,大家不用为性爱负责任。
与之相反,保守的Hugh洁身自好,他坚信传统的"老式观念",经常语重心长的告诫Monfite,尽可能灌输他"专一爱人"的思想,但他的努力是徒劳的,Monfite已经是个独立自主的自由人,他不需要老师,或者父亲。
Hugh感到自己真真正正的被架空了。
前所未有的空虚感席卷着他,研究院里的每一天,都变得像是酷刑。
Monfite是他的一切,而他正在失去对它的控制。
Hugh是个有才华的人,但他的才华很普遍,如果没有monfite,他将和大多数一样被埋没。
Monfite给了他"好的"东西,也在向他的认知挑衅,就像一把双刃剑,"胜利"的同时,剑刃的另一端冷酷地插入了自己的胸口。
两败俱伤。
7 失望
不论发生什么,Monfite都将控制在自己手中,Hugh时常宽慰地想,只要那个控制环在他手腕。
但很快,他意识到这种想法太过自信,甚至是天真。
雨后的空气有种寂寥的气息,灰茫茫的暗红色天空为多比特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透过玻璃窗,Hugh静静地凝视着遥远的天边,过了那里,是他和Ling曾经的"探险地"。
很久以前,Ling还是妙龄少女,年轻的血液散发着鲜活的热度,任何事物都能带给她极大的好奇心。
在那个纯真的年代,他与Ling进入了同一所大学,他们一同读书、午睡、冒险。
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大学毕业后,他们分道扬镳,Ling成为女警,而他留在了多比特研究所。
青年时期的Hugh是一个热情单纯的人。
四处而来的威胁让人类在星系间的地位遥遥欲坠,责任感使他意识到振兴人族的重要性,抱着远大的志向,他和所有青年做着同样的梦。
如今,Hugh三十二岁了,仍旧年轻的让人嫉妒。
生命的长河才流淌了不久,却足以让他成长不少,没了棱角的他就像杯中沉淀下来的茶叶一样,变得淡定沉稳。
"Ling……"
近来他总是默念这个名字,空闲多起来,便会被回忆纠缠。
Hugh怀念着过去,而未知的明天仍旧等待着迷惑的他,逼迫他坚定不屈的前进。
不论发生什么,他告诉自己,我将按照自己的信念走下去,不论是对Monfite还是对科学的态度。我不能和那些盲从的人们一样,对Monfite的弊端视而不见,必须在危机爆发之前,确保大家的安全。
Hugh现在的处境很不好。
他确实是一个好的领导者,但往往一个人站错了边,立场与大多数背道而驰,就将遭到排挤。
他的权利正在被抽离。
前几天,当他试图进入Monfite的资料室时,发现最高机密箱的密码被改了,但他没有暴跳如雷,心平气和的将Even叫了过来。
管理员Even的话语不再亲切,带着嘲讽。
他告诉Hugh,几天以后,来自地球的考核小组会抵达,并取代Hugh成为研究院的新领导,联合国大公为了安全起见,下令修改了一级机密以上的所有识别码。
连Even都知道了,Hugh竟然还蒙在鼓里。
"博士,宴会要开始了。"Monfite在身后说。
现在他已是研究院的一员。
Hugh转过身,准备充分的Monfite穿着正式的礼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我们走吧。"Hugh平淡地回应。
"博士。"Monfite叫住他,"你没有穿礼服。"
Hugh意识到身上仍然套着惨白的工作服,索性说:"不换了。"
"今天对我很重要,"Monfite倔强地说,"我不希望你忽视我的尊严。"
Hugh只好回到房间,换上一套整洁的服装。
Monfite满意的说:"很好,我们走吧。"
Hugh跟着他来到2层豪华的会议厅。
这场万众瞩目、集结了银河系以及系外三千多家媒体的宴会,是专为Monfite举办的盛大仪式。
远远的,Monfite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俊美的容颜和挺拔的身材在自然界中无处可寻,犹如天神下凡。
众人仿佛被定住了一样,记者们被他的外表所震撼,甚至忘记了拍摄。
大厅里一阵寂静过后,大家才从梦中醒来,沸腾着、欢呼着鼓掌。
Edward在讲台上调侃着说:"Monfite,欢迎您圣临人间!"
Hugh默默跟在Monfite身后,人群很快将他们隔开,他站在门口,靠在柱子上,双手插着口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Monfite众星捧月般来到大厅中央,发现Hugh不在身边,四处张望,当看到Hugh时,一个政府官员正在同他说话,但他根本没听见。
Hugh默然的表情让他无法将视线移开。
"博士,你要去哪里?"
宴会即将结束时,Monfite拉住准备悄然离去的Hugh。
今天的Hugh异常沉默,几乎没和任何人说过话。
"喝多了,"Hugh在找借口,"我需要休息。"
Monfite并不信服地注视了他一会儿。
"我扶你回去。"
"你还有应酬,我自己就行。"Hugh拒绝道,Monfite再次苏醒后,他对他的态度越发冷淡。
Monfite根本不听,拉住Hugh的手臂,在他没反应过来前,就带着他走出了大厅。
传送器上,Hugh的脸色越来越差,血色褪却,留下可怕的惨白。
"博士,你不舒服么?"
Hugh摇头。
他们到达了最顶层。
白色的门被打开,一阵冷风迎面而来。
"窗户开了。"Monfite进入房间,屋子里传出自动玻璃窗下降的声音。
"Monfite。"Hugh很少叫他的名字。
Monfite从里面走出来,Hugh两只手上各拿了一杯清水,他将左边那杯递给他。
Monfite接过来,喝了一口。
"我先下去了。"他说,走到传送门口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不得不扶住墙壁,"你给我喝了什么?"
Monfite瞪着Hugh。
Hugh从他冰冷的双眼里捕捉到了不明显的愤怒。
"一点药而已。"
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的Hugh更加镇定和冷血。
Hugh走到Monfite身边。
Monfite已经动弹不得。
Hugh给他喝的是剧毒,即便Monfite再强大,也不可能短时间进化出抗拒毒素的酶。
"对不起,"Hugh弯下腰,将Monfite左手的袖子挽上去,那个莹光闪闪的"装饰环"露了出来,"其实这不仅仅是镯子,里面是可以分解基因链的B型强酸,一件十分精巧的武器,可以让那些酸侵入血管,流经全身。"
"你想杀了我?"
Monfite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他的眼神是绝望的,就像在生物仓里觉醒时一样,Hugh的心脏被狠狠纠了一下。
他告诫自己,这一次,不能再仁慈。
"只有你的水,我才会喝,你在欺骗我的感情。"
"对不起,我必须这么做。"
Hugh痛苦地说,手指触及光环上不起眼的一个开关,按了下去。
时间变得漫长而难耐,
许久之后,
什么也没发生。
Hugh惊讶的倒退了几步。
完好无损的Monfite站了起来。
"博士,我对你很失望。"
8 消逝
安静。
Hugh喜欢安静。
此时此刻,他却无法忍受这种死一般沉寂的气氛。
Monfite的视线没有离开过自己。
他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愤怒,崭新的灵魂深处,什么东西慢慢消逝着。
Hugh害怕这样的Monfite,他宁愿他生气地杀了自己。
他鼓起勇气开口:"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Monfite微微点头。
"但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做错了什么?"
他做错了什么?
Hugh反思着。
他什么也没做错。
这只是因为Hugh自私的、歇斯底里的"被害妄想症"。
Hugh艰难地说:"不,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但我不想让你伤害别人。"
Monfite不假思索的否定:"我不会伤害别人,没有理由那样做,博士,你的回答很可笑。"
不,你会的。Hugh在心中默默地说。
但他不打算告诉Monfite真相,他不能知道自己最真实的一面。
最近,他开始明白一件比Monfite本身更该受到重视的事实:Monfite其实是一种存在形式,一种没有"实体"的生命,并非和Hugh最初推测的那样,是某种生物的基因。这也许难以置信,却可以完美的解释那些不该发生的异变。Monfite需要"侵蚀"其他物种的基因从而占领主导权,有点像寄生,又不确切,虽然它可以化身为任何种类的有机体,但没有"原形",没有怜悯,没有忠诚,没有爱。它们比机器还要冰冷,不具备任何有机生物的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