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不高兴，这让我感到……难过。＂
Monfite真的很难过，尽管Hugh不这么认为。
＂是的，我确实很生气。＂Hugh只好承认，他必须尽量避免那些下意识地申辩，Monfite总能看透人类的坏习惯，＂我不喜欢你的做法。＂
＂为什么？＂
＂因为你不能在别人没有同意的情况下，随便住进他的家。＂
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Monfite低下头，摆弄手腕上的控制环，良久，薄唇间挤出一个单词。
＂对不起……＂
Hugh的心软了，也许他对Monfite存在偏见，也许Monfite是有人性的，他安慰自己。
＂你不需要说对不起，这不是你的错。＂
＂其实我只是不想回那间卧室，那里很冷，我不喜欢。＂
这个解释听上去很自私，但感情丰富，说明Monfite有了少许人类的色彩。
也许他可以做一个出色的人类，Hugh这么想着，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这样就住我这儿。＂
＂Hugh……＂Monfite突兀地叫他的名字。
＂怎么了？＂
＂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喜欢就好。＂
过了一会儿，Monfite又叫他。
＂Hugh……＂
＂嗯？＂
＂书上说，你是中国人。＂
＂不，中国已经不存在了，你该说我的祖先是中国人。＂Hugh纠正他，＂我有纯正的汉族血统。＂
＂汉族人在现今社会很稀少，只占总人口的0．01%＂Monfite在背诵那本书里的内容，＂纯正的就更少了。＂
＂是的，呵呵＂Hugh的笑容里透着讽刺，＂几个世纪前，别人把我们叫老鼠，因为我们太多了，而且头发是黑色的，后来他们在汉族人的基因谱里发现了古老的抗老化片断，但这些片断不能直接移植，需要大量的干细胞，人们开始对汉人进行大肆杀戮，引发了好几场战争，汉人的数量急剧下降。一个世纪前，整个星系几乎找不到我们的踪影，而现在，我们成了一级保护对象。曾经弃之如敝屐的东西，如今成了珍宝，是不是很可笑？＂
＂我不想笑。＂Monfite诚实的回答，＂你的黑发看上去一点也不像老鼠，我很喜欢，还有黑色的眼睛，它们很特别。＂
＂谢谢。＂Hugh继续说：＂我的父母是大规模人体试验的牺牲品，在我12岁时就被那些人带走了，至今还没有音讯。＂
＂父母？＂
Monfite不理解这个词汇，更不理解Hugh的痛苦。
＂是的，他们是赐予我生命，也是养育我的人，就像我跟你的关系，某种意义上讲，我是你的父亲。＂
4 极限
父亲这个词引起了Monfite很大的兴趣，与Hugh度过了一端午日时光后，Monfite执意要去图书馆，Hugh问他到那儿干什么，Monfite的回答让他几乎笑了出来。
他说话的口气颇像Hugh手下经验不足的研究员：＂我还是不明白什么叫父亲，要去查些资料。＂
第二天早上，Hugh从卧室走进客厅时，闻到了另人难以抗拒的香味。
那是熟食的味道，多少年了，Hugh几乎快忘了传统烹饪的美味。
桌面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食物，有沙拉，有中式炒菜，简直是中西合璧，还有一些连Hugh自己也没见过。
Monfite穿着围裙从他的卧室里走出来。
＂早上好，父亲！＂
Hugh正想说什么，却看到青烟从Monfite身后的房子一个劲地往外冒。
不一会儿，烟雾报警器响了，防火系统被唤醒，哗啦啦的水声传来，Hugh冲进房间，里面正在下雨，Monfite的床和家具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古典的厨房用具。
Hugh关上报警器，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是不是恼怒或惊讶，但他想笑。
Monfite真是可爱。
＂这些东西是从哪来的？＂Hugh故作严肃地说。
Monfite感到了对方的＂恼怒＂。
＂我只是想为你做早餐，所以借了Susan小姐的收藏。＂
Monfite指的是Hugh的女助手之一。
Hugh甚至可以想象到那个傻女孩如何被Monfite迷的神魂颠倒，恨不得把她自己也借出去。
Hugh忍不住笑了。
＂我们一起吃早餐吧。＂他说。
Monfite并不了解人类风俗，但他的菜非常美味，不像机器人做的那些调味精准的食品，monfite随意而富有创意，廉价的有机原料在他的手上成了实践＂艺术＂的工具。
有趣的是，餐桌上的Hugh与Monfite出奇的相似——他们都不会用餐具。
Hugh试图用筷子夹一块肉，尝试了许多次终于成功了，如此重复了几次，发现Monfite一直盯着自己看，准确地模仿着自己的举动，哪怕是那些不标准的、笨拙的、失败的动作。
Hugh觉得有些羞愧，他说：＂不要学我。＂
＂为什么？＂
＂我不会吃饭，几乎没吃过熟食。＂
Monfite会意，开始埋头研究。
他的自学能力惊人，动作很快变得熟练许多，和惨不忍睹的Hugh相比，看上去专业太多了。
Hugh的自尊心受伤了，连他自己也学不会，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汉人这样拿筷子？＂
＂我并不知道，只是在控制肌肉，将手握在着力点，用正确的力度，把食物夹起来。＂
Hugh对Monfite物理式的回答丝毫不感到惊讶，Monfite已经完成了大学物理课程，也许当他夹菜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是精确的计算公式。
吃完早饭，Hugh带着Monfite来到10层中央控制室，开始新一天的学习与研究。
Monfite今天的课程是量子力学的基本概念，晦涩难懂的教材在31世纪时仍被大多数人视为＂天书＂。
不负众望，Monfite丝毫不费力就将复杂的理论吃透了。
Hugh拿给他一道题，分成四个小题。
Monfite快速的扫过题目，按照格式将答案写了出来。
Hugh仔细检查，Monfite的过程完美得像是书里的例题，但有一个致命的＂错误＂，例题不会从最后一小题开始解答。
Monfite是倒着写的，先从最难的一问开始，逐渐简化，倒有点像教授编写讲义时分析题目的过程。
Monfite的思维方式很有趣，不仅是飞越式的，而且比机器更准确、更有活性，介于有机体和无机体之间。这和它的特性有关，那些不明物质组成的＂code＂比任何有机生物体的基因都要发达，虽然看上去是人类基因，但本质上并不含有人类的任何东西，Monfite的细胞也是如此，结构和人的一样，但实际成分完全不同。
研究进行得很顺利，Hugh在与同事的协作下，将monfite的脑电波完整记录下来，并希望能通过翻译这些抽象的线条，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实验的最后，Monfite照常进行血样检测，他的基因谱很快出现在计算机上，Hugh比对了几个关键处，只有少许变化，Monfite在短短几天时间内，将不适合自己的基因片段进行了微量的修改，进化过程几乎停止。
人类Monfite已接近完美的极限。
这意味着什么呢？
Hugh思索着。
以往的试验品会停止进化，但还有一个可能——继续进化，脱离人类的模板，变异成新的物种。
这种情况目前不太可能发生，Monfite没有任何理由那么做，它只需要当种族的佼佼者，而不是去创建新的种族，不然就违反了进化论。
＂父亲。＂
自从那个下午以后，Monfite一直如此称呼Hugh。
＂干什么？＂
黑暗的房间里，Hugh正对着计算机打研究报告，屏幕上的银光照亮了他面无表情的脸。
＂我觉得不太舒服。＂
Hugh警觉地打开灯，看到Monfite微微皱着眉头，表情十分痛苦。
＂怎么了？＂
＂我的胸口很痛。＂Monfite捂住自己的心口，＂好像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比喻非常形象，Hugh一下子就意识到出了问题。
心脏衰弱？新陈代谢过快？神经系统紊乱？寄生虫？
他的脑子里飞速的闪过许多可能性，但似乎都不合理，马上叫了呼叫急救队。
Monfite被送进急救室后，Hugh坐在走廊上，懊恼地思考。
完美的Monfite不可能会生病，那会是什么呢？
突然，他全身一震，最不可能发生的猜测不知怎么从脑海深处蹦了出来。
不可能……
Hugh不确定地摇头。
但又想起了那只老虎。
不好的预感在心中滋生。
5 争执
实验室里，Hugh正与Edward进行着激烈的争吵。
Edward是Hugh的副手，在研究院里的地位仅次于Hugh，是一个野心勃勃、永远无法满足的青年。
＂你不能这么做，这是不道德的，作为科学家，我们必须说出真相，而不是欺骗世人。＂
＂不！你错了，真相只服从于少数人，＂Edward尤其激动，他一直是一个容易激动的人，＂让那些大众见鬼去吧！我们要的只是政府的一纸公文！别忘了建这座研究院的不是人民，而是政府的指令，没有那些官员我们什么都不是，没有Monfite一切都将付之东流。＂
＂那就让一切付之东流吧。＂Hugh慷慨激昂的说，＂我宁愿毁掉它，也不想让它伤害任何人！＂
Edward冷笑连连：＂是么？那你有没有想过，当你毁掉它的时候，伤害的不仅是Monfite本身，还有这栋楼里所有力尽心血的研究者以及整个人类社会？你消灭了我们的希望和梦想！＂
＂希望？！＂Hugh几乎要疯了。
让高傲的Monfite成为人类的希望？为人类效力？简直是痴心妄想！
＂一个可怕的、甚至可能背叛人类的杀戮武器，会是我们的希望？这样的希望带给我们的将是灭绝！＂
＂不，不会是灭绝，而是繁荣昌盛！25世纪的机器时代，人们也说机器人崛起将使人类灭绝，但现在，人类走过了风风雨雨，仍然屹立不倒！
＂Edward坚信不移地说，＂圣经上预言，我们总有一天会受到神的惩罚。神！多么伟大的词！可是神在哪里？我看不到神，只看到无限的机会，无限的努力，以及不论一切代价所追求的梦想，人要靠自己去创造可能，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你错了。＂Hugh苦笑着说，＂完全错了。我们确实需要勇敢，但不是去欺骗，Monfite仍然在进化，并将变成新的物种，这是事实，我们不能回避，必须去面对。你说什么也没用，我是这里的主要负责人，一切只能由我说得去做，希望你能理解。＂
Edward沉默了。
＂希望我们能达成协定，我可以不杀Monfite，但要报告实情，让政府决定一切。＂
Hugh走在控制台前，按下了确定键，传出去的报告是原始版本，记录了Monfite的进化过程和他的一切真实动向，也记录了Hugh对那只死去老虎的进一步研究。
Monfite被送进急救室的那个夜晚，hugh检查了进化虎的尸体，显微镜下，它的基因片断不再具有老虎的特征，变得狰狞可怕、面目全非。尽管躯体已经死去，但Monfite仍旧不罢休，不断的修改着那些片断，也许再过不久，就能进化出起死回生的神力。这并不是不可能，而是完全有可能，人们从Monfite身上学到很多＂shortcut＂，特别是在基因组建这方面，它比任何专家还要权威一百倍。
而现在，同样的事情也在人类Monfite身上渐渐付诸实践。
控制平台的大屏幕上显示：Filetranfermationissuccessful。
件已经送出，一切争执都已徒劳。
Edward从没有像此时此刻那么渴求着权力，人的愿望，唯有权利才能达成。
他狠狠将信息版砸在地上，＂砰＂的声响在空旷的实验室里造成简短的回音效果。
＂我们走着瞧。＂
Edward撂下这句话，愤怒的离开了。
Hugh颓然坐在椅子上，感到孤独和无助，他想念Ling，她是这个世界上真正亲近自己的人，只有她才会理解自己，和自己站在一条战线上。
这件事过后，像Hugh预料的那样，一切都朝着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报告很快受到了高度重视，中央在第二天告知Hugh，他们将派专人对Monfite行为和心理做全方位的考核。
Hugh甚至想笑出来，除了他自己，谁更加了解Monfite？
Monfite是可怕的，它迷惑众生，杀人于无形。
冬去春来，自从＂病发＂后，Monfite就一直没有苏醒，整两个月。
这段时间里，Hugh的生活变得一团糟。
首先是中央方面的压力，联合国大公召见过他，进行了长达十个小时的谈话，最终，Hugh不得不对政府低头，那份报告被退了回来，大公要求他将它彻底销毁，按照他的原话就是：＂让它从此消失，就像从来未出现在这个宇宙里一样。＂
其次是实验室里的人们，他们似乎受了Edward的指使（准确的说，是政府的暗中安排），开始架空他的权利。
最后是Ling，本来计划好今年三月将来探望Hugh，可是突如其来的任务又将漫长的分离期延长了。
Ling在屏幕上的脸孔仍旧那么年轻美丽，长长的红发披在肩头，被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弄，每一个动作都散发着成熟女人的气息。
hugh感到全身的细胞都在渴望着Ling。
＂活着回来，＂他忘情地看着屏幕里的美人，只有她才能抚慰自己疲惫的心，＂完成了任务以后，我们好好玩一回，去多比特星系外，听说三百万光年内有一颗‘水星’，可以去那度假。＂
Ling在宇宙的另一端，微笑着，眼里带着泪花。
她是联合国的特工，时时刻刻都生活在死亡线上。
＂好，我答应你，完完整整地回来。＂
屏幕一阵模糊，Ling的头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