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就一个,还是徐荣,七年前出车祸死了。这小子和我合伙做生意,他死的时候还欠我钱呢,可是从那以后我就财路亨通,我不敢忘记他,我知道他在助我,所以我不敢把钱看得太重,这大伙都知道。”胖子符宁说。这事符宁也说了六七回了,同学们早就知道了。
“今天这顿饭你买单了。”有人开玩笑地冲符宁说。
“这没说的,本来就该我出。”
“今天的费用我来付,”廖楠示意有点急了的符宁,然后有点感慨地说,“难得大家二十多年后还叫我班长,我很感动。看见今天的同学,我心里真的很高兴,我想起十年前的今天,那时候我们比今天要年轻许多,可是却没有今天的豪情,诸位看来也算事业有成了,同学们,继续加油!”
然后,廖楠停了一下,举起了面前的酒杯,冲大家说:“让我们先举起酒杯,为今天没有到场的同学干一杯,我们一直都记着他们。”
这下,总算是把话匣子打开了,同学聚会就此进入了一个热闹的阶段,廖楠也知道,接下来的所有话题都会是冲着她来的。
陈远最先说遗憾的就是舒浩没来,杨婷说我们找了,可是找不到他,廖楠说不提他了,大家干杯。同学们一饮而尽,然后就开始进餐。席间,侯静问廖楠,早些年我可是听说,当年舒浩离开十里铺,好像与你有关系,是真的吗?廖楠回答说他追我,我没答应,他就走了,这不算是秘密,好多同学都知道,我也说过不少回了。陈远接下来问廖楠,如果舒浩现在回来了,如果他过得并不好,你愿意离开现在的家,给他一个温暖的怀抱吗?大家的目光齐聚在廖楠的脸上。其实,这样的话在以前也有好多同学问过,廖楠总是这样回答:不会的,舒浩可不应该是一个没有能力过得幸福的人,要是那样的话,就让人太失望了。
“你一直坚信舒浩是一个很出色的人吗?”陈远问。
“这一点我毫不怀疑,舒浩应该是咱班里最有出息的人,”廖楠此时的目光里,仿佛看见了舒浩的影子,她回忆说,“你们都知道,在学校的时候,舒浩是个调皮的学生,他只用一点的精力就把学习的事搞定了,然后就是捣乱,就是玩,而他的出众之处在于,他喜欢艺术,喜欢哲学,这样的人是难得的,我们能和他做同学,是我们的骄傲。”
“可是都二十年了,没见他有什么动静,反而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人不可思议。”
“对他我还是有信心的,有一种人是不鸣则已,一鸣就惊人,他可能就是这种类型的人,我们总会有他的消息。”
“班长,你是不是还常常想起他?”符宁问。
“说实话,这么些年,我都快把他忘记了,没怎么想过,这好像有点不应该,可是真没想过他什么。”
“这就是缘分太浅,”陈远笑了一下,“那时候这小子总在你身边转悠,我们都不敢正眼看你,想对你有点什么想法,又怕那小子闹腾,没想到你们后来也没成,还不如我们先下手呢。”
廖楠笑了起来,说:“你们这些男生真是胡闹,要不然你们都没考上大学,原来心思都不在学习上,让我这个当班长的好没面子。”
大家哄地大笑了,陈远也跟着笑了起来。
“其实上不上大学没关系,现在我们并不比别人差,做生意做官,什么也没耽误。”陈远说。
“那是,就缺一个大艺术家。”
“你不就是一作家嘛。”
“我那也叫作家?太惭愧了,我写的东西没人看,实际上很难受的,不值一提。我知道有那个天分的,还就是舒浩一个人,他总会有出现的时候。”
说这话的时候,廖楠的眼睛里放出一种光,她现在真的很希望那个舒浩突然出现在眼前。
廖楠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九点多了,她喝了不少酒,头有点晕,是杨婷扶着她进的家门。陈杰正看着电视,见廖楠回来了,急忙扶着廖楠进到卧室,廖楠一躺到床上就吐了,杨婷帮着收拾了以后,关照陈杰让她好好休息,陈杰说知道了,一会儿给她弄点醋喝了,明天早上醒了不难受。
杨婷在廖楠家坐了一会儿,跟陈杰说了说今天的聚会,然后就离开了廖楠家。
在回来的路上,杨婷想起来前一阵子托广州的亲戚打听舒浩的下落,好像有点眉目,但还是没结果,杨婷想,她得再催问一下,好有个准信儿。
第2章
陈杰原先在一个工厂里当司机,七年前调到一家运输公司继续给人家跑车,主要是跑长途。现在这家公司的状况有点疲软,车都旧了,好几年都没有添新车了,陈杰一路上跑起来尽操心修车了,下来一打听,公司老板早就有另谋出路的打算,大概是在这一行干得太久,心生厌倦了,或者是想往上爬,不好好管理了。陈杰和几个同事商量过,想自己单干,把一部分业务揽到自己的名下,老板也答应过他,只要他自己愿意,给他处理几辆车都行。陈杰看不上公司那几辆破车,想买新车,他把这事跟廖楠一商量,廖楠没说什么,让他先去打听一下办公司的门路再说,家里的钱买辆车没多大问题。可这老陈下来一打听,要办的手续太多了,一时半会儿办不下来,也就没了心劲儿,继续在公司干着,这么一晃下来,两三年过去了。
陈杰在家里没什么主见,廖楠一辈子当惯了领导,一张嘴说出的话就在点子上,陈杰只有听的份了,再说了,以陈杰当了一辈子司机没出过事的习惯,他总是很少有心思去想别的事,一路上开车养成的聚精会神的习惯使他赖得去想别的事,就是在家里教育女儿陈丹,陈杰也没操过多少心,前一阵子跑自己的事,还没怎么开始,他就泄气了,他也不好意思让廖楠去找她那些同学帮忙。
这天,陈杰骑着自行车下班回到家,见廖楠已经回来了,她正在写字台前坐着,不停地翻找着什么东西。廖楠问他买菜了没有,陈杰这才想起来,早上出门廖楠让他下班回来顺便捎点菜,这事他给忘了个一干二净。廖楠说就知道你忘了,我要是说让你买点肉回来,你从来都没忘过。陈杰说我这就去买。廖楠说算了吧,你到厨房看看,把家里的剩饭对付着吃了吧。陈杰说行,转而一想,又说,不对呀,怎么每回我忘了买菜,家里都有剩饭呀?就不兴赶上什么都没有,到外面去下馆子?廖楠冲他一乐,说你去看看还有没有剩饭,要是幸运的话,你就到外去吃一顿,看你运气了。陈杰起身往厨房奔,廖楠在后面喊慢点,多少天没下馆子了,看把你兴奋的。陈杰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把动静弄得哐哐乱响,出来对廖楠说,厨房就剩半盘剩菜了。
这时候,家里的电话响了,廖楠接起来一听,是杨婷打来的,听里面杨婷说话的语气,好像有什么急事,她放下电话对陈杰说,你到外面吃去吧,我要出去一趟,你别多喝酒,吃完了早点回家。
陈杰高兴地出去下馆子了,廖楠把自己稍微收拾了一下,关上房门下了楼。
杨婷站在马路对面向廖楠招手,廖楠穿过马路,来到杨婷跟前问她什么事下午不能说,非要等到晚上?杨婷说有个好消息,我怕你乐晕了。廖楠脱口而出:“是不是有舒浩的消息了?”
“你有病呀?这世上是不是只有舒浩的事才能让你提起精神?你小心你家老陈收拾你。”
“他敢!说吧,什么好消息?”
接下来杨婷问她这些年来是不是一直掂着舒浩?廖楠说当年他是因为我离开的,一走就是二十年,而且没有一点消息,我是班长,我总得为同学操点心吧。杨婷反讥道:“都这把年纪了,还不敢说心里话。说真的,咱班同学还真没闹离婚的,你说怪不怪?”
“你离呀,我看你闹离婚一点都不怪。说吧,什么消息?”
“别急,你先告诉我,为什么我一说有好消息,你就猜到是舒浩的事?”
“最近你不是一直在打听吗,前天你还告诉我说你能跟南方的亲戚联系上。”
“我还是不相信你说的是实话。”
廖楠笑笑,说我说什么你总是不相信,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这个老同学?杨婷这时认真起来,不再跟廖楠打哈哈,问她,早些年你说过要是舒浩回来了,你可能会有打算,你有什么打算,先说说看。廖楠说早就不想这些了,我跟老陈过得挺好,想这些也没用了,都老了,偶尔在小说里写点往事,也早就没有那个心情了。杨婷说也是,那些爱呀情呀的什么,仿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接下来廖楠有点着急了,她冲杨婷问:“快说吧,有什么好消息?再不说我就回去了。”
“还真就让你猜中了,有舒浩的消息了,他现在在佛山,开了一家什么设计公司,好像不大,不过还行。”
“真的吗?”廖楠猛一听见有舒浩的消息,眼睛里放出了一大片惊讶的亮光。
“不给你开玩笑,我还抄了他的电话号码。”
“拿来给我看。”
杨婷装模作样地翻了一番自己的包,好像是找不到了,嘴上还说记着放包里了,八成是弄丢了吧?廖楠在一旁着急,说你再好好找找,你记得放包里了吗?忽然,廖楠醒悟过来,这是杨婷又在捉弄她。
“死杨婷,你就气我。根本就没有什么纸条,你对数字特敏感,电话号码你就根本不用往纸上记,你快告诉我号码。”
“看看,还是原形毕露了吧,我就不相信你能那么沉得住气。”
“毕竟二十年了,有时候我想他会不会出事了,要不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呢。”廖楠叹了一口气。
“还说没想过,谁信呢。其实这些年你跟老陈过得也不错,偶尔想想过去的情感也没什么错。”
“别扯这些了,快告诉我他的电话号码。”
“是一个手机号码,我真怕记差了误事,写在一张纸条上,还真就忘家里了。这样吧,找个电话亭打一下试试。”
廖楠和杨婷看见不远处的路边有一个公用电话亭,就冲那边走过去,到了跟前,杨婷又说了一句话,差点没把廖楠气蒙。杨婷说:“这电话亭不会是坏的吧?”
杨婷伸手向廖楠要电话卡,廖楠急忙从包里掏出钱包,从里面取出电话卡,有点激动地亲自插到电话机上,杨婷摘下话筒拨了一串号,听见里面传出“嘟、嘟”的声音,然后转过头冲廖楠坏笑。
“这可是超级长途,挺贵的,你小心卡上没费了。”
“还有十几块钱呢。”
“你可想好了,有话快点说,别说到关键的时候断线了,那才叫……喂,通了,楠姐,你来吧,等一下。”
廖楠急忙接过电话,对着电话就喊:“喂,是舒浩吗?……我是廖楠,你真是舒浩?……,好吧。”然后,廖楠把电话挂到电话机上。
杨婷傻了,不解地问她怎么什么也没说就挂了?我不会记错电话号码的呀!廖楠一笑,说没错的,是舒浩!他连你的声音都听出来了。杨婷问那怎么把电话挂了?廖楠说舒浩怕咱们打电话费钱,说马上打过来。杨婷乐了,笑出声来,说我明白了,是不想让我偷听,好,我这就走,我到马路那边等你,你可记住了,别说那些伤感的话,让他小子回来,我有好多年都没打他了。
“不是那意思,真的他是想让咱省点电话费。”廖楠分辩道。
这时候,电话铃响了。
千万里之外传来的舒浩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廖楠拿电话的手却在发抖。舒浩在电话里让廖楠把电话递给杨婷,廖楠就对杨婷说舒浩要给你说话,杨婷瞪大眼睛不解地望着廖楠,她不知道为什么舒浩要先对她说话。杨婷接过电话,冲着里面就囔:“是我,杨婷,……你小子欠揍,你回来再说,……嗯,知道了,……好,你等一下。楠姐,你说吧。”
廖楠接过电话,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冲杨婷一笑,杨婷会意地走开了,站到了马路的那边,伸长脖子望着电话亭这边。
廖楠在电话里先是埋怨了舒浩这么些年来不跟她联系,说都二十年了,以为早就把我这个班长给忘了,然后问舒浩在那边生活得怎么样,告诉他同学们每年都聚会,总说起他,后来还问他这些年还写作吗?那边舒浩告诉她一直在写,从没有停下来过,廖楠就问怎么没见过他的作品发表?舒浩告诉她投稿时他不停地换用笔名,为的是不想出名。廖楠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想了一想就没问这个事,然后就问舒浩在南方的生活情况,舒浩说他没结婚,一直是一个人过,廖楠问他是怎么搞的,舒浩支吾着说没找到合适的,然后就把话岔开了,问她女儿现在是不是上大学了,廖楠说是的,才上,跟他是校友,上的是“西北大学”。就这么不痛不痒地说些平常的话,廖楠说着的时候心里就有点奇怪,怎么这么多年了没有消息的一个同学,第一次通电话竟会这么平静,像是一个一般的人一样,心里没有一点点激动?最后,廖楠在电话上说让他回来一趟,说是同学们都想见他。舒浩在那边想了一下,说好吧,我把这边的事安排一下,争取过春节以前回来一趟。
本以为这次通话就这样在这种平静的状态下结束了,谁知到后来舒浩在电话里说让我再叫你一声班长吧,廖楠就说你叫吧,然后舒浩就轻声地唤了她一声班长!当廖楠听到这一句“班长”的时候,心里猛地一颤,觉得好感动,原先预期的那种激动终于还是来了。廖楠按捺住砰砰急跳的心,对电话那头的舒浩说,你回来了就给我办公室打电话我去接你。
廖楠挂了电话,朝马路那边望望杨婷,心里又出奇地平静下来了。
廖楠理了理头发,见杨婷往这边走来,就迎上去。杨婷一上来就朝廖楠坏笑,问她说没说什么私秘的话?廖楠说舒浩过段时间就回来了,到时候你去问他。杨婷就问廖楠,你没问他这些年是怎么搞的,怎么一次都没回来?是不是他媳妇不让他回来,怕你们旧情复燃?廖楠说你胡说什么,他一直是一个人,没结婚。杨婷就说这都是你给闹的,当初人家那么对你,连我们都看着羡慕,你硬是把人家给赶走了,这下好,他要是回来了看你怎么交待,你怕是该离婚了。廖楠说杨婷你这个家伙嘴里就不会说出什么好话,他就是回来看看老同学,玩几天就回去了。杨婷说我就怕他一回来就不走了,那样就麻烦大了。廖楠说不相信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还能有什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