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对廖楠说那种初恋的感觉肯定很诗意。
“那就根本不是初恋,我根本就没接受。”
“完了,那舒浩叔叔肯定特悲伤,你想啊,他被你这么一个优秀的女人拒绝了,还不要死呀,他没死,说明他爱的还不够深。”
“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看人?那个时代我们都还很单纯,他大学毕业回来过,不过后来走了,打那以后妈就再也没有看到过他了。这一晃都二十年了。
陈丹调皮地说了一句话:“二十年了,别提它了!”
廖楠被陈丹这句话逗得笑出声来。
西安火车站广场上的人流很乱,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多农民工背着黑乎乎的行李在广场上来回地走动,使一个偌大的广场看起来拥挤不堪。出站口前面好长一溜摆放着从学校教室里拉来的课桌,高年级的同学站在接新生入学的大条幅下举着牌子向出站的人群里张望。
陈丹拉着妈手,背着她的行李,走过来在那些横幅底下辨认,看了好大一会都没有找到“西北大学”的标志。陈丹有点沉不住气了,嘟囔了一句:“还名牌大学呢,一点都不显著。”
廖楠拉着陈丹的手,抬眼往远处望去,对陈丹说到那边看看,好像是那个。
那边一个学院接待站的条幅掉了,几个同学正慌忙地把条幅往竹竿上弄,条幅褶在一起拖到地上,一个女生把一部分抱在手里,一时看不清那上面的大字。
陈丹和廖楠走过来,见没有人顾得上招呼她们,陈丹就喊:“喂,你们这是西北大学吗?”旁边一个扶竹竿的女生应腔了,说:“就是,我们是西北大学的。你是新生?”
“是的,刚下火车。”陈丹说。
那个女生立刻松开手去接陈丹的行李,那根竹竿冲着廖楠倒过去,廖楠一侧身躲闪了一下,伸手扶住快要倒下的竹竿,那个女生吐了一下舌头,冲廖楠不好意思地一笑:“对不起阿姨,碰着你了。”
“没事,丹丹,搭把手,帮同学扶一下竹竿。”
陈丹从廖楠手上接过竹竿,问那个女生:“你们怎么这样?乱七八糟的。”
那个女生后来告诉陈丹,她叫金燕,是学生会的,她把陈丹和廖楠领到广场城墙边上停着的大巴车上,吩咐了别的同学几句后,就又回到出站口前的接待点上去了。
陈丹和廖楠在车上等了不多久,又上来两个男生和他们的家长,大巴车就往学校开去了。到了学校门口,陈丹和廖楠从大巴车上一下来,忽喇喇围上来一大帮同学,叽叽喳喳地抢过行李,带着他们就往宿舍楼那边走去。
陈丹打眼瞅了瞅校园,冲廖楠说:“妈,你看这大学校园,跟你小说里写的没什么两样,就是清一色的年青人。”
“年青人多了好,”廖楠看了看围在跟前的大学生,看着他们欢快的笑脸,心里多少有些感动,“多快乐啊,无忧无虑的,什么也不用操心,光是学习、玩,丹丹,这回可随了你的愿了,没人管你了。”
“妈,看你说的,要不我跟你回去?呆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陈丹冲廖楠一咧嘴,笑笑。
“你这丫头,到了这里还说这话,小心让同学听见了笑话。”
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到了学生公寓。陈丹进到她的宿舍一看,这是新式的学生公寓,里面设施齐全,陈丹顿时兴奋不已。
“哇噻,怎么这里啥都有,这回可以美美地看电视了,再也没人管了。”
“我听说大学里晚上都要统一熄灯的。”廖楠笑着说。
“没劲。妈,你就不会说点让人高兴的话?”
“好了,丹丹,我把你送到了,剩下的事你自己做吧,你记住话,自己的事自己往好了做,别靠别人。我一会就走了,到城里给你爸买点东西就回去了。”
这会儿才算是真的要离开妈妈了,陈丹心里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起转来,她抱住廖楠,使劲地往妈妈怀里钻,舍不得松开。
“妈,这会儿我才觉得舍不得离开你,我想哭了。”
“好孩子,没这么娇气的,好好的,一会新同学来了就不寂寞了,我家丹丹说不定还能当班长呢。”
“妈,我那班长可没你当的光荣,净挨了训了我。”
“好着呢。丹丹,妈要走了,你一个人要学会照顾自己,凡事多和同学们沟通,记着啊。”
这时候,门外又传来闹哄哄的声音,一个女生拎着行李进来了,她身后面同时挤进来了好几个大一些的女生,她们一看见陈丹,就哄地笑开了,大声地嚷嚷:“哇,好动人的场面呀,快来看呀!”然后是一片欢快而戏谑的笑声。
陈丹从廖楠的怀里挺直身子,冲那些女生一挥拳头,喊道:“不许笑!”
廖楠伸出手,把陈丹的头发拢了拢,推了一下陈丹,让她去招呼才来的同学。
廖楠当天就回来了,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她提着一袋东西推开家门,就见丈夫陈杰坐在沙发上正看着电视。
陈杰每天下班回到家里就是打开电视看个没完,什么乱七八糟的节目都看,还不时地冲着电视乐。他扭头看了一眼廖楠,问吃了没有,廖楠说还没呢,陈杰就说我到厨房给你热点剩饭吧,廖楠说你看你的电视,我自己去。然后,廖楠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今天可累死我了。”
“我说让我去送丹丹,你偏要去,还不让我跟着,你这是自找的。”陈杰回了她一句。
“就会说风凉话,你倒是真去呀。”
陈杰不吱声了,过了一会才问:“丹丹的学校还不错吧?不缺什么吧?”
“什么也不缺,等她下次回来了,看需要电脑不。我听人说现在的大学生都爱上个网什么的,不知道丹丹宿舍能住几个人,要是别人有电脑,她还能跟着凑合。”
“一台电脑要七八千吧?”
“一万也得买呀,别委屈了孩子。”
廖楠说着话,到厨房里去,打开煤气灶,取出冰箱里的剩饭,放到炉子上热。这时候,就听见陈杰在客厅里对她喊叫,说是今天杨婷找她来了,她们班的同学又要搞聚会,让她联系一下老同学。
廖楠在厨房里一听这话,心想,这么快呀,又过了一年了!
廖楠当时没有觉得,这忙碌的一天实际上对她是很重要的一天,从这一天开始,她的人生轨迹悄悄地发生了变化,日后想起来,这一天多多少少与她少年时代的那个大学梦有点儿关系。
廖楠在厂里当工会副主席。实际上工会没有主席,原来的那个主席大半年前突然得了脑溢血,抢救过来以后瘫痪了,在家里养着,厂部一直没有来得及研究重新任命她的事。
第二天上班以后,廖楠坐到办公桌前,想起昨天陈杰说的话,打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旧本子,打开中间夹着照片的那一页,取出照片来看。那是一张旧的黑白照片,是二十五年前文科班同学的毕业留影,那上面全是一些十七、八岁的学生,一个个脸上充满着稚气的笑,与今天的廖楠他们相差得太远了。
很自然地,廖楠一眼就看到了照片上的舒浩。每次都是这样,她的第一眼总是看到舒浩,怎么都不能控制自己的目光往别的同学那边看,有时候廖楠想想也觉得奇怪,她还曾做过几次试验,闭上眼,拿起那张照片,然后睁开眼,看自己的目光会不会投向别处,比如自己站的那个位置,或者是好友杨婷的附近,可是每次都失败,那个表情稍微有点木然的舒浩总是一下子就吸引住她的目光。这可能归究于舒浩不在眼前,很多年都没有他的消息了,或者是作为一个老同学,也就是他一个人远在天涯,不知音讯,让她这个当班长的在心里还有一些牵挂。
廖楠看了看照片,又翻了翻那个旧本子,那上面记着他们那些同学的地址,她抓起电话,给杨婷打了个电话,关照她负责给一些同学联系,并说下班以后跟她商量一下同学聚会的安排等事项。其实这些事每年都一样,无非是到跟前了再按部就班地做一遍罢了。
杨婷是她的好朋友,现在还在车间里当工人,她们俩经常见面,杨婷就听她的话,从来都不动脑去想,她廖楠说什么都照着去办,杨婷说她这人不爱想事,一想事就脑袋蒙,啥事都不想,到跟前总有办法,实在有为难的事了,找廖楠几句话一说,廖楠自然就给她出主意了。廖楠也觉着杨婷这人很不错,直,心里没什么弯子,跟她相处很轻松。不过,杨婷有一绝的地方,对数字特别敏感,什么乱七八糟的数目字到她那儿都能过目不忘,可惜杨婷却不爱计算,上学的时候数学一塌糊涂。有一段时间,廖楠想着让她从车间里出来,给她说说到电话室去工作,她记电话号码一准比别人省心,可是杨婷想了想不干,说一天到晚脑袋里都是号码,那还不烦死人了,还是在车间里当工人,什么心也不操,省事。
那边杨婷在车间办公室接到廖楠的电话,爽快地就答应了下来,不过,她最后对廖楠说,有一个同学她联系不上,到时候还是会让同学们失望。廖楠在电话这边一笑,知道她说的还是舒浩。
“又是舒浩!这个家伙今年还是来不了!”廖楠心里说。
同学聚会那天,杨婷和廖楠站在饭店门口迎接来宾。
一辆黑色奥迪车开过来停下,从车上下来一个大胖子。这人是做生意发了财的符宁。杨婷一见符宁就笑开了,她伸手指着符宁对廖楠说:“瞧他那样,都快不会走路了。”
符宁走上前跟廖楠打招呼,问:“你们好,班长,你咋还这么年轻呢?”
“不年轻了,我比你还大四个月呢。”
“现在看不出来了,你瞧,我这胖得都跟猪一个样了。”
“现在也没你这么胖的猪了,哈、哈。”杨婷冲着符宁大笑起来。
符宁朝杨婷一笑,回击道:“你这丫头片子,嘴还是这么损,你老公咋跟你过这十来年的光景?”
“你管不着,前年见你可不这样。”杨婷说。
“也就这两年的事儿,这人一过四十,说胖就胖起来了,还就停不下来。”
这时候,里面呆的同学有点着急了,跑出来一个同学喊廖楠他们进去。廖楠觉得差不多该来的都到齐了,就和杨婷一起进去了。这些人到中年的同学聚在一起,看上去并不苍桑,也许是时代的开放给了他们充分的发展空间,让他们看上去意气风发。
廖楠和杨婷手挽着手走进来,同学们热烈地鼓起掌,男生杜恒在人群里高声喊叫:“热烈欢迎班长大人宣布开吃。”
廖楠一摆手,示意同学们安静,旁边的赵刚说,还是按以前的老规矩,先点个名吧,廖楠说不必了,她看了看在座的各位同学,今天才来了有一半多一点,缺的同学太多了,没法点名了。廖楠说这样吧,让我们先为没有到场的同学送上我们的真心祝福,于是大家一起喊起来。
“文科班的流浪汉,祝你们天天发财,永远幸福!”众人高声吼着,声音参差不齐,里面还有人用怪声拖出长长的尾音,一如过去的教室里齐声回答老师的提问,总有调皮的男生在其中捣蛋。大家笑起来,把目光一齐投向廖楠身边的那个地方。不过这回舒浩还是没在,廖楠身边有一个小小的空档,大家知道刚才的怪声是另一个同学发出来的。廖楠心里微微一动,想起了过去在教室里,像这种声音一般都是舒浩发出来的,印象中到高中上文科班以后,舒浩就不再这样了。
刚才那个声音就这样一下子就让同学们想起了舒浩。
廖楠笑笑,环视了一下面前的同学,她知道这是同学们善意的玩笑,一会儿就会把关于舒浩的一大堆问题往自己身上集中,虽然近十多年以来每次都是同样的话题,而每次她都讲了又讲,差不多快要把自己最真实的内心感受都说尽了,可同学们还是不停地反复问同样的话。廖楠不会恼,她知道这是同学们对舒浩表达想念的一种方式,她为同学们这么多年来和她一样没有忘了舒浩而欣慰。廖楠在心里想,或许同学们对舒浩的怀念比她自己还要多一点,因为这些年下来,她自己倒没有去多想舒浩的事了。
接下来的一个话题是同学们追述近年来看谁进去了。这是廖楠在十多年前想到的一个主意,她想借此向同学们提醒,不论做什么事,都不能去触犯法律,对错误的回顾是必要的,而同学都赞成这个提议,在每次聚会上都首先做这道功课,时间不限于由此往前推算一年,能想起来的都算。
还是马飞高高地举起了手,对大家说:“我,我算一个,进去了三年,大前年出来了。”
这是马飞第三次举手了。马飞在一家国有企业当厂长,六年前厂里出了件事,当时的销售科长把大量的货款转移到私人账户下,拿去炒股,结果赔得一塌糊涂,等案发后才发现厂里财务上亏了一个大窟窿。侦破过程中,那个销售科长一口咬定厂长马飞知道此事,是默许了的,而马飞居然找不到他不知情的有力证据。后来还是廖楠找了当律师的老同学陈远去给马飞当辩护律师,最后才让他洗刷了同案犯的罪名,以监督不力判了个渎职罪关了三年。
“你不算,你那是冤案,我们都知道。”杨婷在一旁说。大家都明白现在渎职的人太多了,照马飞的情节都能判三年的话,那现在社会上的公务员差不多都能把监狱坐穿了,所以每当马飞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杨婷都这样说,来安慰这个同学。
“进去了我才明白,那事我多少有点领导责任,这几年长进了,不敢放松对手下人的管理,这算是我的收获吧,在此,我还得谢谢老同学的竭力辩护。”马飞说这话的时候,拿眼睛瞟了对面坐着的陈远一眼。陈远瞪着他,用手指着马飞的鼻子,说:“你小子不是看在老同学的份上,我真想把你整死,你那事办得太丢人了,给你当辩护人,还是班长说服我的,要不然我就去当公诉方了。”
廖楠一摆手,让陈远把手放下,说:“这件事就不说它了,马飞还算清白,自身没什么事,不过这个教训,在座的同学,有当领导的要时刻记住。还有谁?”
陈远扭头巡视了一下在座的同学们,说:“好像没了,大家都在。”
“那就让我们数数,看有没有英年早逝的?”廖楠说。这是同学聚会的第二个大议题,随着岁月的流逝,他们已近中年,不得不面对这种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