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
薄薄的露水借着昏黄的路灯在树叶上闪动,宛如点点金光。
我已经住进徐宅一个周了。
很难想象我这样一个平凡无依的孤儿有一天可以住进有庭院走廊的别墅里。
徐宅的女主人徐若兰是我大学时期的哲学教授。可能因为我上学时从不缺勤,所以她对我不错。
毕业后,我们没有再联系。
我进了一家快递公司。其实我是学美术的,总想在美术上有所作为。但是为了生计,找到这家公司,待遇很好,而且提供宿舍。
半年前,公司对一批进口滞留超过三个月的货物进行集中清理,要求我们尝试最后联系派送,不能送的就统一销毁。
其中有一单从美国XX医院寄过来的文件,因收件地址不清楚,被滞留。从滞留记录上看,发件人提供的收件人地址所在地区是老别墅区,没有联系电话或具体门牌号是无法派送的。但上面有收件人姓名:徐若兰。我想起我大学时的哲学教授就是这个名字,好像听同学说她家就在那个别墅区。于是,我就试着跟她联系,没想到这个文件果然是给她的。
因为这件事,我们重新有了联系,偶尔她会邀请我到她家坐坐;时间晚了,就在她家过夜。她丈夫是航天科技研究员,长年在外,很少回家。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她和她上五年级的女孩,还有在她家工作多年的一对老夫妇帮助搭理家务。
二个月前,公司扩建,宿舍要重建,通知我们尽快找临时住房,限期1个月。接到通知后,和我同宿舍的三个同事,有两个回家住,一个搬去和男朋友住。一夜之间原本热闹的宿舍就剩下我一个人。我撒网似的找朋友和同学帮忙找房子,可是便宜的房子非常难找。徐教授听说后,邀请我到她家住。她说她们家的空房间多,人又少,我去住,只是多一双碗筷,就不收我的房租,但让我给她女儿当家教。我知道她这样安排是想让我在她家里住的心安。我答应暂时住到她那里,等找到合适房子就搬走。
就这样,我以家庭教师的身份住进了徐宅。
这幢别墅是徐教授父亲留下的。她父亲曾经是一位有名的建筑设计师。这幢别墅也是他设计的。别墅外型是很典型的西欧风格,两层带阁楼。除阁楼外,所有的窗户都是落地长窗,每个长窗下面都带一个小阳台,里面种着我叫不上名字的小花。一楼是大厅,楼梯设在大厅的左手边。大厅两边是厨房,工人房,餐厅和书房。书房有侧门,可以直通花园。二楼有六间卧房,都是两两相对。走廊尽头是一个偏厅。偏厅的拐角处有一扇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和墙体一样颜色的白色小门,并且上了锁,应该是通向阁楼的。整个别墅的其他窗框、门和地板都是黑枣红色,窗帘都是白色的暗花纱幔。
庭院小小的,里面却有假山、小桥和各种各样的花花草草。
夜色中的别墅,像童话里的城堡。
在这时候,如果有位漂亮的公主拖着长裙赶着马车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不会惊讶。
走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两边是蔷薇花围成的栅栏,周围萦绕着淡淡的花香。
我伸手摘了一朵白色的蔷薇花,放在鼻尖嗅了嗅,别在身上,感觉自己像个仙女。
夜很静,我几乎可以听见花朵的交谈声。
“这里真美呀!”我不由的赞叹。
越过一座木质小桥,是一个紫藤花架成的花廊。
我信步往紫藤花架走去。
隐隐的我看到紫藤花廊里有一缕白影闪过。
睁眼细看—
一个薄薄地白色身影,依偎坐在紫藤架下,像是轻抹过黑夜地一缕白纱,带着一丝清凉……
我屏住呼吸,小心地往前走,避免惊动那抹沉浸地清凉。
白影渐渐清晰起来。
一双修长地腿交叉地伸展着,白色的长裤,低垂的裤脚随风摇曳。上身倚在紫藤花柱上,花柱挡住那人的上半身,看不到面貌。
我在距离那人几步之遥的位置站住,半掩在纠缠的藤架边,心砰砰的撞击着我的胸口。
那人好像听到声响,转头望向我这边,倚着花藤慢慢的站起来,修长的手指紧紧的把着花藤。
我按捺住惊呼的冲动,走向他。
他似乎受到惊吓,清秀的眉宇微皱,漂亮的眼睛里布满恐慌,面色苍白,薄薄的嘴唇看不到血色。一阵风吹来,现出他单薄瘦削的身形,衣服随风浮动,不胜萧瑟。
“你是谁?!”我不由的拉紧身上的披肩。在这里,我可以接受奇遇,但决不是鬼魂。我很害怕,但又不由自主的往前一步。
他往后退一步,慢慢的移到花柱另一面,然后很快的转身,钻进紫藤花架后的树冠里。我还没来的急喊,他就不见了。隐约的听到一阵衣服撕裂的声音。
到底是人是鬼?只觉得后背一阵凉意,全身的毛孔都竖起来。
我很快回身,按原路返回,一路小跑的冲进客厅,和正往外走的张妈撞个满怀。
“方小姐你怎么了?”张妈看到我惊慌的样子,奇怪的问:“你的手怎么冰凉?”
我摸摸凌乱的头发,镇静一下,说:“没什么。”
“那你跑什么呀?”张妈不解的问。
徐教授和她女儿叶晨洁闻声从书房出来,问:“怎么了?”
“我刚才在花园里好像看到一个人影,一晃又不见了。”我还是没压住心中的惊慌。
“人影?什么人影?”徐教授紧张的忙上前问,又看看张妈。张妈也紧张起来
“一个白色的人影,很年轻,穿着白色的衣裤,大概比我高一个头的样子,应该是个男的。我上前问他是谁,可他一晃就不见了。”我努力描述看到的情景。
这时,张伯从门外慌慌张张的进来,正要跟徐教授说什么,一看我在,又闭上嘴。
见张伯慌张的样子,徐教授似乎明白了什么,急急的问我:
“你在哪里看到的?”
“紫藤花架边。”我说
“张妈你陪陪方蕤。”徐教授给张妈交代一声,又看着张伯说:“张伯和我出去一下。”说着,徐教授和张伯跑出去。
张妈安抚我坐到沙发上。自己却站立不安,焦急的望着外面,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坐在我身边的小洁也是一脸的焦虑。
“真对不起。”我自责的说
“方小姐别这么说。这不关你的事。”张妈善意的朝我笑笑。
“我真觉得很抱歉。”我说
“方姐姐,真的不怪你的。”小洁也来安慰我,她说话的口气像个大人。
我来这里之前,见过叶晨洁两次。她不太说话,却很温和,和一般的独生子女不同,眼睛里有些和她年龄不相称的忧郁。
面对她们的诚恳,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一会,听到外面急促的脚步声,我们从沙发里站起来。
张伯背着一个人从门外跑进来,徐教授跟在身后。张妈忙迎上前,帮徐教授把人从张伯肩上扶下来,驾到沙发上,让那人平躺在上面。
上前一看,正是我刚刚见过的那个白衣人。
他似乎昏迷了,双眼紧闭,面无血色,薄薄的嘴唇泛着青紫。
小洁冲到楼上,很快拿下一个药箱和一条薄被。徐教授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一支针剂和一次性针管,卷起白衣人的袖子,熟练的将针插到血管清晰的手臂上注射。注射完后,把针管交给小洁仍进垃圾桶,放下袖子,拿一个靠垫,垫在他的头下,把头扶正,盖上薄被。小洁把用完的药箱盖好,放到一边。四个人紧张的围在白衣人的旁边,静静的看着白衣人的反应。大约几分钟的样子,白衣人的手动了一下,然后虚弱的睁开眼。四个人如释重负,恢复自然。张妈从厨房拿出一杯水,交给徐教授。徐教授扶起白衣人的头,把杯子放到他的唇边,喂了一点水,然后轻声问:“怎么样?”,那人闭了闭眼。徐教授又喂了一口,他把头别向一边,像是睡了。徐教授放下杯子,把薄被盖好。
抬头看看张妈和张伯说:“等半小时后,把他抬上去。”
“好的。”张妈回答
“小洁,你也去睡吧。”又转向女儿说。
“好的。”小洁应一声,心痛的看看白衣人,拿起药箱,上楼了。
我正要走,徐教授叫住我:“方蕤,你留步。到书房来一下好吗?”
我应声,和徐教授进了书房。
她指着一个把藤椅,让我坐下,。
“不好意思,让你受惊了。”徐教授歉意的说。
“我没事。”仍有些心慌。
“其实早应该告诉你的。”她倒杯水给我,然后坐到对面,说:“那个人是我儿子。”
“哦。”
“我想你已经看出来,他有病。”徐教授面色凝重的看着我说:
“三年前在一次登山时,意外从山上摔下来,幸好悬崖不高,又被树枝担一下。因抢救及时,他没有死。昏迷一个月后醒来,失语了,还患上严重的抑郁症。平时很安静,只是不愿和人交流,害怕陌生人,一见到就躲。”她的眼睛有些湿润。
“有治愈的办法吗?”我问。
“我们去过很多医院,寻访过许多名医,那次从美国寄来的快递也是为了这个。几乎所有的医生都说需要慢慢调理。但是他脑中有瘀血残留,失语就是瘀血压迫脑神经因起的,他还会经常头痛,疼的厉害了,会晕倒,就像今晚这样。治愈必须通过手术,可是手术风险太大。”
“还是有希望的,不是吗?”
“我也一直这样安慰和支持自己。他小时候身体不好,常生病。后来我父亲带他去登山。从那以后,他喜欢上这项运动。本来我很反对这项运动,觉得太危险。但几年下来,随着登山次数和经验的增多,他身体健康起来,也培养了他坚定的意志。工作后,虽然很忙,他还是会利用假期去登山。那次爬的山算不上登山,不管高度还是危险性都无法和他原来爬的山相比,可就是在这次登山~~发生意外……”她拿了一张纸巾擦泪。
“别这么悲观。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安慰她说。
“可是,都三年了,始终没有起色,而且越来越厉害。就算抑郁症能慢慢治愈,可是脑中的瘀血怕等不到……”说到这里,她已经涕不成声,眼泪湿了纸巾。
“他才29岁!出事前,他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律师,还这么年轻!”
是呀,太年轻了!如果他是正常的,该有怎样辉煌的前程和美好的未来……
眼前的这位母亲,已经两鬓斑白。
我曾经为自己不幸的身世感到痛苦和悲哀,可是眼前这个人正遭受着比我痛苦百倍的煎熬,生病的儿子,年幼的女儿,而没有人替她分担。
“徐教授,我可以帮您做些什么吗?”我给她递过一张纸巾。
“谢谢你,方蕤。有你这句话,我已经很安慰。”徐教授接过纸巾,擦着眼泪,努力微笑的看着我说。
“他住在哪个房间?”
“阁楼上。”
“这里不是有很多的空房间吗?为什么要睡在阁楼上?”
“他原来的房间在你隔壁。后来,把他搬到阁楼上。”徐教授说的平静,但我明白她话里隐含的意思。
“还是让他搬回自己的房间吧,不会影响到我的。”我真诚的说:“您在我困难的时候收留我,我也该报答您的,不是吗?”
“方蕤,你千万别这么说!”徐教授连忙说:“你肯来就好!”
她抬头慢慢环视隐没在昏暗中的房间,顿了顿说:“你给这个房子带来了人气!”
这句话让我觉得不自在。同时,我也深深的体会到她心里的无助和寂寞。
“他叫什么名字?”
“叶辰威。”
我回到房间已经1点了。
很疲惫,却没有睡意。
我瞪着天花板,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个白影。
心里凉凉的,还有潺潺的痛。
我看看我的房门,已经锁上了。
风轻吹着窗帘舞动,像是夜雾中的那抹清凉的白影。
如影随形的恐惧不时的侵向我。
我的额角微微的渗出冷汗,渗透薄被。
下意识的把薄被往上拉了拉,始终挥不去心头的战栗。
第二天,我起晚了,险些上班迟到。这是我从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我前桌的小丛揶揄我说:“周末上哪儿疯了?眼圈都黑了。”
“我昨晚没睡好。”我揉揉眼睛说。
“你也有失眠的时候?”
“唉~我昨晚经历了一回‘聊斋志异’。”我疲惫的说
“啊,真的!”她突然来了精神“快讲讲,是不是遭遇美女了!”
“不是美女,是帅哥!”他如果正常的话,应该是帅哥吧。
“噢~好羡慕呀!”小丛的眼里直放光的说“是不是人鬼情未?”
“你又开始编剧。”
“我给你看过,你今年命带桃花!”她认真的说。她是公司里出名的‘神婆’,成天叨咕星座属相。
“桃花个鬼!”我敲她一下头“我看你不用工作,直接上街摆摊吧。”
“我是说真的!”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要给我看。
“好了好了!”我不理会她:“你快点干活吧,不然的话……我可是能预测你下个月一定会破财!”
“是吗?你什么时候也被我熏陶了?”她当真的凑近我问“快说,能破解吗?我看准不准。”
“真败了!”我对她翻翻白眼:“你赶紧去把那个客户投诉搞定,公司少赔钱,你下个月的全额奖金就没问题了!”
“你敢诈我!”她恍然大悟的说
“我说的没错,你快做吧。ok~”
她知趣的回过头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
像我这种爱情绝缘体,相信“桃花”才怪~
爱情这东西,对我来说就像一样高档的奢侈品,我要不起,也不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