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到姨母家是二年后跟二舅一起去拜年。自幼我就有恋母情节,妈妈到哪里就跟她到哪里,从不愿意离开妈妈,就是打死我也要跟着妈妈走。拜年一贯是哥哥的事,不晓得哥哥干什么去了,妈妈要我去,我极不情愿,妈妈说就是去拜个年就回,讨价还价到最后,说好下午二舅送我回家。老天成心气我,吃过午饭就噼哩叭啦的下起大雨,姨母执意留我们住,二舅自是顺水推舟,我却想妈妈。世华哥在一旁故意羞我,惹得我哇哇的哭,又想逗我笑,越逗我越哭得厉害,闹着要回家,在地上打滚,几个表嫂怎么哄也不行,拿出最好吃的东西给我也不要,非要二舅说话算数,送我回家。“我要妈妈!”老天也陪着我一个劲地嚎啕大哭,最后是姨母搂进怀,给我抹泪,笑着说:“外孙像条狗,吃了就要走。罢,罢,罢,我算留你不住,等雨停了你就走。”我有种在妈妈怀抱里的感觉,不哭了,也许是哭累了。二舅早就领教过我这个小外甥,他结婚那年,推着独轮车来接妈妈,妈妈叫我跟姐姐在家,喝完喜酒就回,我死皮活赖也要跟着去,还要坐在妈妈怀里,他侧着车子撒开双腿弓腰扭屁股咿咿呀呀的推。姨母一家人头一次见识我这个犟脾气的小表侄,个个没法,只好等雨稍停,让二舅背我上路。一路泥泞不好走,二舅拐到坝上,路是好走了许多,可天又作弄我,竟又沥沥下起雨来。走到洪铺,大表姐眼尖看见了,招呼叫喊着要我们到家躲雨,又是倒茶又是拿出糖果招待。我很不情愿,可一说叫春桃跟我一起玩,就忘记了妈妈。二人翻格子,她心灵手巧,常常翻出一些我没见过的新花样。玩捉迷藏,她家三间大瓦屋,正中是厅堂,东西二厢分隔为前后卧室,屋后盖一间大厨房兼作磨坊,另一间柴禾屋(兼猪栏)。她熟悉自家的每一个角落,总能很快地找到我,我却总是不晓得她躲藏在哪个角落,在几间房子里穿来窜去,有次她故意弄些响声让我能够找到,我高兴得忘情地搂着她,二人喜欢得竟然“KS”起来。一次我找遍了所有能藏身的地方都找她不到,极无奈的低着头来到厅堂,看见大表姐背后有只小人脚,原来她出人意外地躲在她妈身后。之后我们做起自编自演的游戏,逗得她哭了,我就给她抹眼泪……舅舅说怪事,刚才还哭哇吵翻了天,现在玩的不想回。大表姐说雨就是停了路也不好走,就在这儿住。晚上安排我跟二舅睡,我就是不肯,非要跟春桃睡,同床拥被相戏,猜谜语,走蚂蚁路。她先给我走,二个小指头在我背上轻慢细步,纤纤素手,真像一只小蚂蚁爬上爬下;轮到我,二个指头飞快地胡乱爬,她怕痒痒,我的手就更不安分,偏往她最怕痒的腰和腋窝里爬,痒得她扭腰缩身子,我嘎嘎的笑,她笑得简直要哭,往床角落里躲,趁我松手,立刻翻过身伸手过来挠我的痒,我也怕痒痒,干脆把她搂进怀里……也许玩累了,俩人就这样搂抱着睡。这事成了大人们的笑料。后来每次到姨母家,不论是跟母亲去还是随同二舅去拜年,首先要打发人去接春桃来跟我玩,晚上同床睡,在被窝里走蚂蚁路,搂抱着“KS”。往后我每次来,姨母赶快打发人叫春桃来陪我玩,再不闹着要回家。表嫂们啧啧称奇,问我愿不愿意要春桃做“马马”(老婆的当地俗语),我点头说要,又问春桃愿不愿意做我的“马马”,她也爽快地点头。在场的人个个笑弯了腰,纵容姨母做大媒订“娃娃亲”。及至我上学了,依旧有人笑话我。三表兄世雄倒不以为然,人前人后的说,要是不论辈份,倒确实是人间一对佳偶。
世雄兄结婚时,亲戚云集,我和春桃最后一次见面,依然是两小无猜,相亲相爱,终日形影不离;但必竟是大孩子了,怕大人们笑话,羞于颜面,自有禁忌。时值寒冬,与我们一般大的孩子们在门前稻场上踢毽子,我们也加入其中,春桃生就一副鹅脸蛋,眼睛像黑葡萄,高翘的鼻子,窈窕身段背后拖着一根长辫,踢起毽子来黑葡萄跟着毽子上下闪烁,长辫子随之一蹦一跳,辫梢结扎红头绳,如蝴蝶翻飞,好生招人爱慕。她毽子踢得相当好。我是左腿撇子,可以左右开弓,轮到我们二人做一班时,其他孩子往往被打败,乖乖给我们二人“罚酒”。玩累了各自回家,我依偎在母亲身边,她膀着她外婆,文文静静听大人说话。姨母啧啧赞叹,多好的一对人,不差于金童玉女,可惜了。母亲听出话外之音,姊妹俩话不见外,说那不乱了伦常,讨人笑骂,就连玉英(舅表妹),娘屋的提了好几回他爹都不同意,这就更难说了。姨母说有好几家相中了春桃,她父母拿不定主意,我也舍不得嫁给外人。刚解放,虽然公布了“婚姻法”,这一带依旧盛行“娃娃亲”,尤其是表兄妹间结亲,亲上加亲,是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以为这回真的要给我和春桃订“娃娃亲”,心里头高兴,不时地瞟春桃一眼,她还显得有点不好意思。母亲也称赞春桃是个好闺女,但言之意下是日后怎么好叫人,总不能叫你外婆又叫姨。话虽笑着说,却实实在在的把姨母噎得哑口无言,从此再没人提及。
第三章 苦涩的妩媚
姨母接下话头说便宜杨木匠家里捡一个能干的好媳妇。她即刻低下头,连刚伸出的筷子也收回,只在碗里扒,不见饭入口。姨母早就注意到,叹息一声,心疼的说“别数米粒啦”
[7月29日]
他高大英俊,就是有点瘦,大概是读书太辛苦。
三舅结婚那年见到他,个个都夸他聪明会读书,我也喜欢读书,吵着嚷着要读书,算我运气好,第二年洪铺办起小学,我就上学了。那些年爹妈做豆腐卖,日子过得好,人又轻闲。合作化以后,豆腐不让做,改业务农,一念完小学,爹妈就要我在家带弟妹,洗衣做饭,说女孩子能认识自己的名字就行,迟早要嫁人。刚好那年公社办起七港中学,三、四里路,放学就回家,也能帮家里一把,勉勉强强同意读完初中。我好想继续读书,我的成绩完全可以考上高中,但爹妈要我回家,其实他们并不是要靠我到生产队劳动挣工分,只是说女儿大了该收收心,学学针线女工,准备过几年出嫁。我好喜欢看小说电影唱戏,是学校文艺骨干,偏偏又不准唱古装戏,刚进大队的戏班子就解散了,运气总是不好。人说同庚的人,女命跟男命运气是反数的,我跟他同庚同月,这也真是的,天壤之别!但我习性难改,闲时依然看小说,《青春之歌》、《红旗谱》、《苦菜花》、《三家巷》之类,书都翻烂了;要么一个人躲在房里唱给自己听:“飘飘荡荡天河来”,“树上鸟儿成双对”,“郎对花,姐对花”……解闷儿,找乐儿,总觉得还没玩够人就长大了。妈常抱怨我不知天高地厚,成天像小孩子,永远也长不大,不知愁。
我无法想象读大学是么事滋味。他,一个大学生,我好羡慕,站在我面前,像座高山,崇山峻岭,可望而不可及……算来有十年了,看他那神情,听那口气,怕是早已把我忘了。
“你是春桃?”我目不转睛地上下打量,高挑个儿,着一身白褂兰裤,鹅脸蛋长得红扑扑的像个大熟桃,极标致的一个大美人儿……真个是“女大十八变”!背后那条大辫子早在铲除封建时剪掉了,扎成流行的二条小辫,实教我无法相认,倘若在不相干的地方面对面的碰见了,也不过是擦肩而过,恐怕没一点点记忆拉转我回头瞧一眼。
在书斋里
我的岁月悄悄地流逝
时间如水日夜荡流
荡去了你的面影
也流去了我的记忆……
“你忘记了吧?”她俏皮的一笑说,连忙弯腰去取鱼篓,“哇,好几斤哪!你好会钓鱼!”夸赞式的瞧我一眼,“矣……那条大鲤鱼呢?”
“跑了!”得而复失,我无不懊恼却漫不经心的说。
她长长“呵……”的一声,似乎替我可惜,又似乎在她意料之中,不问原由,立即转言道,“跑了就跑了,下次再钩呗!”安慰加鼓励,并不在意得与失,语气里透出十足的把握,好象遇上我这位钓鱼高手,那条鲤鱼是跑不了的。
她乐观大度,笑盈盈的,一脸妩媚。我从未见过如此热情大方又朴实无华的女青年,身段娇巧而无一丝修饰。她深深地吸引了我,目光倾注,像在北京美术馆欣赏一幅画,完全抛却了刚才失去红尾鲤鱼的遗憾。
她似乎被我盯得有点不好意思,冲我说:“你不认识我哇?”
我不置可否,随口说长高了许多。
“还有呢?”
“更漂亮了。”我从心底里赞美。
是有意回避还是不喜欢听我赞美,或许是我言之泛泛,没有切中是处,也或许是像她这样漂亮的女孩子,赞美的话听得多了,只当耳边风。她突然张扬起脸说:“你真会找地方!”见我如坠云雾,纯然不觉,她指着身旁的树说,“你仔细看清楚点!”我张望着茫然的眼光,摇摇头,“这棵树,不记得啦?再想想。”上下打量那棵杨柳树,我依然摇头,她提醒说放风筝、折枝、插柳、戴绣球……我猛然记起:“你是说这棵杨柳是我们当年插的?”她睁大眼睛,秀出喜悦光芒说:“我总走这堤上过,亲眼看着发枝吐芽,长高长大,哪还有错?”我仰面看着骄健挺立河岸的杨柳树,呆呆地想,一晃十余年,插柳成荫,“十年树木”,一点不假。小时候常听大人讲“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此时犹言在耳。她甩一句“就跟你一样,长高了!”两条辫子像拨浪鼓一甩,提起鱼篓上路,我跟随她走,只听她说:“莫说我,你也变了许多,人长高了,我看也长瘦了,读书好辛苦是吧?”
“主要是定量少,吃不饱。”我实话直说。
“吃不饱你就回来,外婆家我家你随便住,不比城里,青石板上过日子,在乡下,就是糊糊菜菜也包你吃得饱饱的。”
我无话可说,只有心存感激。
没听到我回话,她转头看我一眼,说:“怎么这么多年也不回来,连个信儿也没有,外婆常常念叨你。”
我有些不信:“哪会想我?”
“喜欢你呗!”大概是怕我仍不相信,继续说,“外婆常常在伢仔们面前夸你聪明,会读书,要学你样。”
我嗤笑一声:“学我的样?”想起那年哭着闹着在地上打滚的事,脱口而出,“怕是有人‘笑话’我吧?”
“谁笑话你呀?”她不解其意,随口反诌一句,并不要我答,自语说,“莫不是呀,想必是你多年不回来,进了城忘了乡下,上了大学忘了根本,岂止是笑话,怕是有人恨之入骨呢!”伴之银铃般的笑声。
看着那欢快的倩影
胸中涌出一阵激情
你离我且远且近
我默默呼唤精灵
[7月30日]
娃娃亲就像道士画的咒符贴在我背上,整个洪铺大队,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几个要好同学都笑话我,没有反抗精神,像小时候头上的辫子——拖着个封建尾巴,劝我退婚。我早就想退婚,爹妈说“丢不起人”,我怎么反抗?收了人家聘礼,钱早用过了撇,靠在生产队里挣的那点工分,能买回一家口粮就不错,哪来的钱退还给人家?这么些年,逢年过节礼不断,亲家亲家的,爹妈哪里拉得下面子?我一个人哪能反抗得了!我越是说要退婚,人家越是要娶进门,我只有拖……拖不到年底,人家就要“抬花轿”来接人。真是急死人,到时候我不晓得该怎么办?
妈说他人还算老实,老实人可靠,像爹一样有门手艺,参加了工作,能养家糊口,嫁过去能过上安稳日子。“我不懂恋爱,但就是自由恋爱也要过日子,有哪个女人光抱着爱情过日子?我也不懂什么是感情,只晓得在你生儿幼女之后,哪怕你万般不情愿,为了儿女,你就是委屈自己也要与他一起相扶相持这个家。男人总是一家之主,顶梁柱,他有过好歹,你就会为他牵肠挂肚……女人麻,哪一个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一生不受穷,那就是福气,还图个什么?”
妈说的也在理,一个农村姑娘嫁到镇子上,丈夫有工作,吃商品粮,别人是求之不得。这也正是爹妈不同意我退婚讲了多次的主要理由。较真细量,我嫁给他这样条件的人也不为亏,住在镇上,不弯腰躬背日晒雨淋,吃穿不愁,我还图个什么呢?要说我也挑不出人家的什么大毛病,论长相也过得去,做事勤快,能体贴人。不晓得怎么回事,可我就是看不顺眼,总觉得他笨头笨脑的,有点蠢。打小起别人提到他就恼,见他来就躲,心里头憋扭。大了第一感觉就是不合适,不是我想要嫁的那个人,要是逼我嫁过去,我心不甘!硬是捆绑在一起过日子,死不情愿!
我这个心疙瘩呀,是死结,怕是没有人能解得开。他来了,好多年不来,偏偏这时候来,老天爷菩萨心肠,特意送到我身边,是不是专为我解心结?
只有外婆晓得我的心事。
中午,姨母叫春桃端一张竹床到河边树荫下,让我在那儿睡午觉,傍晚下河里游泳洗澡,晚上就在这河边乘凉,就这么过了三天。春桃那天回家打个卯,来了就一直没走,表哥表嫂们参加双抢,姨母说人老了,身子骨像是散了架,要留下她来帮着照顾我们。她大清早就跟表嫂一起抢着洗一家人的衣服,然后到自留地里摘菜,拣菜,到河边洗米、洗菜,烧火做饭。每当午饭差不多时,安排停当了,她便到河湾来取鱼,总要在我旁边呆一会,小鸟依人一般,看我连续提竿,一提一条,问我怎么这么会钓。我开玩笑说哪里会钓,是鱼儿自愿上钩。她说你是姜太公呀,哪有鱼儿自愿上钩的?刚好有鱼吃钓,我说你看那浮标一沉一浮,就是鱼儿咬钓,咬紧了,它就自己把浮标缓缓送上来——“送钓了!”她眼疾嘴快,——我只顾说话,真的是送钓,我用暗劲一提,就轻轻爽爽的钓上一尾来。她双手捉住鱼,挂一脸喜悦,我说:“是自愿上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