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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爱墓 · 作者:佚名 · 字数:5,088 · 2026-10-09 1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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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俩一脸沮丧,怏怏不乐地来见世华兄,他安慰说不要紧,再扎一只就是,轻飘飘的没四两,好象比他扎的风筝还轻。我便坐在岸边看他钓鱼,春桃站着四顾,见那边杨柳树枝叶嫩绿,随风摇曳,跑过去折柳条儿,扬起手招我过去。我折了根粗长的枝杈回过来,习惯地取其小条捋绣球,时序烟花三月,柳絮正打花苞,很难捋成绣球,我们便把细柳条儿扎成花环戴在头上,我给她戴一个,她给我戴一个,尽兴显摆,那根粗柳枝随手插进岸边的泥土里。

世华兄也没钓到多少鱼,多是小鱼郎儿,他说水太凉,大鱼儿不愿动,都躲在河中间。看到河中央小荷已露尖尖角,他说到河里去采藕,脱了衣服,仅穿个短裤下水。我跟同学采过藕,手提荷叶干儿,脚的大拇指沿着荷叶干采进泥土里,像泥鳅一样直往下拱,碰上藕后,双脚轮番采踏藕周围的泥巴,再潜水用手拔出来,跟钓鱼一样好玩。我也想跟他下去采藕,他怕我出事,说好冷,在水中故意做出冷嗖嗖打抖的样子,不要我下水,就在岸上陪春桃;不会儿丢一筒藕到岸上给我们吃,叫我二人把鱼提回去,他采几根藕中午炒的吃,很快就回。春桃拿到河边洗净,折成二半,把稍长一截递给我。我咬了一口,又白又嫩又脆,嘴角挂几缕绒丝,只觉一股清香撺鼻。正待往回走,世雄兄手牵一个二三岁的小女孩走来,小女孩见到春桃,高兴地喊“姐姐,姐姐”的小步跑过来,她哭喊“妹妹”,三二步迎上去,把刚咬二口的那半截莲藕给她。三哥说饭熟了,呼叫“世华”,催他赶快上来回家吃饭。春桃蹲下去搂着妹妹,把头上的花环套在她脖子上,手指着我说:“这是表叔扎的,送给你。快叫表叔!”小家伙一心摆弄花环,她催她:“妹妹,叫表叔哇!快叫!”她嘴里正在吃藕,是口里嚼藕顾不了叫表叔,还是叫出的表叔二字卡在喉咙里,连同藕一起咀嚼吞进肚子里去了,反正没人听见。见她扬起小手中的那半截藕,一双水晶球一般的黑眸子愣愣的盯着我半天,转到三哥身后,或许那就算是她叫了,认了我这个表叔。春桃不好意思的解释说她认生,不敢叫人。三哥拉她出来,也要她叫,她扑到春桃怀里,春桃又催她说:“叫哇,表叔!”她“嘎嘎的笑”着说:“姐姐叫了,姐姐叫了!”三哥很得意的笑着抱起她,夸说这孩子挺机灵的。世华兄上岸,赶紧穿衣过来,他只采了一小筒藕,显然中午的炒藕落空了,递给我摆头不要,他给了春桃。我注意到他的嘴唇已冻得发乌。

收住回记,一包东西涌入眼帘,我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层旧报纸包卷着,缠了几道纳鞋底绳子;打开报纸,一方手帕包着三册练习本子,没一点破损,保存得相当完好,稍微一翻,是日记,有年头了。我赶紧收起。为什么捎给我?谁的日记?没见到名字,也没见封信,便问小彭三舅爷是不是带什么口信,或者交代要我做什么。他摇摇头说,就是一再叮嘱,一定要亲手交给我。事必有因,我内心掂量着这三本日记的份量,手中似乎觉得特别沉重。打发小彭后,我便回到书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开尘封多年的日记,老盐菜味儿直冲我的脑门,猛然想到春桃,心头一阵惊悸,似觉阴魂萦绕,久久不散……

第二章 游动的灵感

“好大的鲤鱼哇!”背后传来啧声赞叹,声音热烈而清脆,略带几分冒失的惊叫。闻声回头一瞧,河堤上,亭亭玉立一位女青年,手提小竹篮,头戴大斗笠,冲我一笑,转而一脸惊异

[1962年7月26日]

早稻抢收完成,紧接着抢插晚稻,(生产)队里杀猪,鼓舞士气,家里蒸了米粉肉,妈叫我送一碗给外婆尝薪。心想,外婆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正吃素,尝什么薪?妈见我愣着,说你送去就是,这大热天的,又是双抢,舅舅、舅母娘忙不过来,嘱咐我看有什么就帮着做。

沿着河堤远远的看见一个人在钓鱼,我好奇怪,河湾老老小小一百几十号人,谁不晓得书记的脾气,竟敢这时候钓鱼?刚走到跟前,看到那个人钓起一条好大的鲤鱼,不晓得是为他高兴还是惊讶,脱口啧的一声,他迅速车转头,一个青年一双锐不可当的眼光,好奇地上下打量我;心头打个愣神,冒失地报之一笑,连忙低头转身赶快走人,脑子里却抹不掉那副面孔,竟觉得好面熟,不晓得在哪儿见过,就是想不起来。到外婆家一见到姨婆,我就猜到七八分,不屑我问,外婆说细表叔也来了,在河湾钓鱼。果然是他!自小舅舅、舅母娘就笑话我俩是一对“老庚庚”……我满怀喜悦的说刚才路过时看到细表叔钓了一条好大的鲤鱼,外婆说正好有米粉肉,叫我赶快去拿回来,中午就煮的吃。

原来米粉肉是为他送来的。妈知道姨婆来了,怎么不直说?

谁晓得,那条大鲤鱼跑了,真为他可惜!明明看到他捉在手里,怎么会跑呢?我表露出有点自责,他说怪自己没捉稳。

该应我们没有口福。

我上大学那几年,恰逢三年困难时期,粮食定量就那么多,餐餐白菜萝卜土豆之类,分量又少,有时甚至吃不上菜。正当年轻,吃不饱饭,有些同学用酱油拌饭,饼干之类凭票供应,有钱的买伊拉克蜜枣充饥,有些同学出现浮肿,有的患上肝炎。我家谈不上有钱,酱油、蜜枣之类与我无缘,虽说没患病,但人瘦得皮包骨头,期末考试下来,人就像害了一场大病一样,病槁槁的,暑假回家,父母见了心酸。侄儿侄女二三个,靠供应本就不够吃,我也沾不到一点油水。母亲决定带我到乡下外婆家去。那年头,农村的孩子长大了,就帮父母亲在生产队里挣工分,能够念完初中本不易,读上高中就算万幸,要想考上大学,一个大队也难有一个,真叫是“难于上青天”了。我托父母福荫,他们有眼光送哥哥读书,刚解放哥哥就参加了工作,结婚成家后接父母进城,父亲也找到一份临时工,才有钱供我上完中学,考上大学。一个大学生到农村,村里人不论男女老少,个个刮目相看,好像给外婆一家添上不少光彩,喜的大舅叫炒花生、蚕豆,二舅家磨小麦做发粑(馒头),舅母、表嫂、表妹一干人等忙的不亦乐乎,一派喜气洋洋,过大年一般。母亲说这时节哪还有小麦呀?二舅说都是自留地种的,笑着指指楼上:“粮食有的是,姐姐你放心,吃不穷的。好几年没回来,回来一趟也不容易,你娘儿俩个就多住些时日。”

困难时期,政策放宽许多,有劳动力的不愁分不到粮食;又有了自留地,种菜,种杂粮,生活大为改善,吃不完的舍不得卖,政策规定也不能卖,各家就贮存起来。

我吃得饱,睡得香,有时小表侄还带我到村前不远的鲤龙荡钓鱼,傍晚我教他学游泳,身心舒畅,不及半个月,消瘦的身体很快得到康复。

姨母听说我们回来了,特意叫世华兄来接,说是姊妹俩分别好多年了,执意要我们到她家去住一时。适逢双抢,生产任务紧张繁忙,世华兄说要不是双抢就陪我玩几天,怕我一人孤单,叫我自己到河湾那儿钓鱼。

这儿港汊纵横,中间蓬生莲藕或菱角,是钓鱼的尚佳之处。我选一汊口,在堤坝下一棵杨柳树荫下,拣一水草间,撒一把米糠下钩。

垂一迷红尘的诱惑

静候……

那一尾游动的灵感

垂一串园荷的心期

沉浮……

钓一竿沉甸甸的感慨

垂一束荻花的秋意

等闲……

收一篓西天的云彩

昨晚下了一场雷阵雨,一早放晴,天气宜人,特别适宜钓鱼。站在河边,天空水洗一般明丽,空气格外清新。放眼遥望,远处芦苇摇荡,荻花烨烨,掩映一幢老磨坊和旁边的高大水轮。河面上好几只游禽悠闲地浮游,有二只相伴,相逐,见一个钻进水里,那一个也跟着钻入水,一个露出水面,转头张望,待那一个刚露出水面,它又一头钻进去,那一个连头也不抬紧跟钻入水……看来它们似是饱食,悠然自得地嬉戏,好不快乐。眼前一遍荷莲与菱角,疏疏密密的荷叶轻摇荡漾,簇拥着朵朵荷花,或含苞如炬,或竞相开放。在水中央,一株荷叶高高擎起,亭亭玉立,圆圆华盖,像一位身材苗条的大姑娘撑起一把翠绿的小阳伞……菱角争壮,却并不与荷莲抢地盘,甘愿在荷莲四周浅水面延伸茎叶,开花结果,悠然而自得。阵风徐来,清香扑鼻,沁人心脾,一如喝下一杯纯正的巴西咖啡叫人提精神。多年呆在城市,哪见如此美景?人人为工作而忙,个个为生活而累,哪敢有闲情逸致?观景,赏花,钓鱼,历代文人雅士谓之赏心乐事。我颇为感慨,兴奋地长吸一口气,文思蠢动:

雨霁彩霞飞

虹桥架女牛

迢迢河汉花万朵

香飘重霄九

竭蹶长深泽

峥嵘竞自由

蓄意含情待霜天

蓬勃寄三秋

大概是鱼儿也喜欢雨后出来活动,亦或农忙少有人钓,不一会儿就有鱼上钩,多是鲫鱼,吃了饵便给我“送钩”,很容易钓上来;大的二三两,小的也有多半两,不像外婆家那边的鲤龙荡,不少讨厌的小鱼郎当。至后半晌,天渐热,上钩的少,往往能碰上比较大的。我摘下草帽,站在柳树荫下扇风,静静地等候那一尾游动的灵感。果然,一尾上钩了,一送钩,我即时提竿,它奋力往河中间冲去,我紧弓鱼竿,随它在水里乱窜,间或提出水面让它喝口风,嚯,是条鲤鱼!待它窜累了便乖乖的顺着我的意愿慢慢拉到岸边,抓在手里,差不多有三四斤。一条红尾鲤鱼,好漂亮喔!心中异常喜悦。

“好大的鲤鱼哇!”背后传来啧声赞叹,声音热烈而清脆,略带几分冒失的惊叫。闻声回头一瞧,河堤上,亭亭玉立一位女青年,手提小竹篮,头戴大斗笠,冲我一笑,转而一脸惊异,收起眼睑,迅速瞥我一眼,偏过脸去,急匆匆的走了。

那惊鸿一瞥,教我心头一撞!那鲤鱼似乎发觉我的分神,注意力已不在手上,也或许是我抓的太紧它感觉难受,头摆尾翘,一翻二跳,从我手中挣脱入水。我望着河面呆了半天,而眼前却不停地闪现着那张笑腼,调头向堤坝上张望,眼见她渐行渐远,头顶上的斗笠像点缀几滴水珠的荷叶闪耀着亮光;快到村口,她放慢脚步,回眸一瞬,低头下堤缓缓进村去了。好象她就是那条到手的鲤鱼,摇头摆尾的游进河湾,心头涌起一股无名的怅惘……

在那美妙一瞬

眼前一位妙龄

犹如一轮皎洁明月

在夏夜晴空中巡行

我的心事已完全不再在钓鱼。正想收竿,忽听背后有人喊“细表叔,外婆叫我来拿鱼。”边下堤边冲我笑着说,“我说呢,这大忙的日子,谁还有闲功夫钓鱼,原来是你呀!”如临春风,满脸欣喜,“你”字讲得那么甜蜜,好象久别亲人一般,又似吐出一股恨意,感觉不出是甜是酸。

我一看是刚才路过的女青年,既惊且喜,叫我表叔,真有点不知所云:“你是——?”

“我是春桃哇!”她一扬眉,两眼亮晶晶的,放射出喜悦的光芒,直夺人心魄,教我有些眩目。

父母进城,我已入初中,在书斋里奋斗,兼之路途较远,很少到姨母家;记得春节拜年来过几次,来去匆匆,从三哥结婚那年分别后,差不多有十来年没再见过春桃,或许我早已把她忘了,刚才那一笑一瞥,像一束脉冲电流,触发导通我的记忆,却怎么也难跟当年的春桃对上号。

[7月27日]

听说他来了,像个充满了快乐的皮球,没人拍也蹦起三尺高,一身的高兴劲儿。外婆埋怨说这大热天的戴个斗笠也不嫌热,你妈也真是的,哪就穷得连顶草帽也买不起?赶紧给我找草帽,我说声不要转身就往外跑,风儿飘一样,连路旁树林里的小鸟儿见我也欢快地叫,我手一泼,它们扑闪着翅膀,一扑一跳也不肯飞,好象是在为我高兴鼓掌。

不晓得是出什么鬼,我见了他觉得好亲热,也看不出他有什么大学生架子,挺随和的;叫我名字,不像是长辈人,就跟见到老同学差不多。他长得好帅,哪个见了都会喜欢,一定有好多女孩子追求他……可是在我记忆里,他是个小男孩,见过好多次,每次都在一起玩,天真无邪,好亲热,没觉得他有多大漂亮。人说女大十八变,男人大了怕是也有十八变,我一时竟没认出来。唉……现在都是大人了,我多么希望我们还是小孩。

姨母家住坝外河湾村。小清河自大别山下来,像一条初出深山丛林的小龙,迷失了方向,打这儿一阵盘旋,拐个大弯朝东南流向雷湖注入长江。相传这坝外一带乃河湖之地,不知哪朝哪代,江澄湖缩,人们再修堤坝围湖,因势利导,沿着小清河主干道筑堤,耕田种地,世代繁衍生息。有谱系记载,张家先人最早择河湾而居,是以得名河湾村。每逢涨水季节,老天爷连续下大雨,河水漫漫,要是遇上长江涨洪水,雷湖关闭入江大闸,湖水漫延,泛滥成灾,这一带首当其冲。记得第一次到姨母家时就是涨大水,坝外全淹没了。母亲挂念,带我来看姨母,我们坐在大坝上,面前一片汪洋,座座村落浮在水面上,绿树掩映,如千岛群屿。村里人多住在自家屋楼上,屋矮的人家就搬到坝上,有事出门就划船出来。河湾村离大坝并不算远,母亲坐在坝上喊,要是平时是可以听得见的,可是喊了许久,并不见人答应。待到快中午了,住在洪铺的大表姐跑来,说是有人告诉她,像是你细姨娘坐在坝上,老半天了。母亲跟姨母长得非常的相像,这一带人都晓得。大表姐叫我们先到她家,吃完饭再找船送过去。大表姐几年前嫁给高家,开豆腐作坊的,生一女孩,名叫春桃,跟我同年同月,小我18天。一到她家,二人就一起玩。隔壁邻居们见了说二人长得像对龙凤双胞胎,真是天生的一对,好漂亮,好可爱!听说同年同月生,该叫“老庚庚”。她妈说不能没大没小,要叫“细表叔”。年幼稚气,哪知道“老庚庚”与“细表叔”有什么区别,我们无顾无忌,在门前树荫下假装烧火煮饭用泥巴做粑,模仿大人小俩口子过家家,玩的好开心,我还有些不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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