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我不需要。" 这句话重重的打击了她,唐秀娟原本苍白的脸色雪白得像张
白纸!
她将她的后悔之词硬生生的吞回肚子里去,走向厨房倒了一杯水走出来。"
有什么事?" 唐秀娟泫然欲泣地垂着头," 我们母女之间就非要弄到今天这个
地步吗?" 阿俐远远的坐在房间的另一边,抿紧唇不肯开口。
" 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我并不是" " 并不是贪图荣华富贵是吗?这
种台词太老套了,我没有兴趣再听一次,我对你所谓的幸福也没有话说。" 她
冷酷地打断,第一次正视她的母亲," 我只想知道你来干什么?" " 阿俐" 她
还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的将话吞了回去,失望至极地垂下眼。
她别开脸,心里的伤痛再度抬头!
将近一年,母亲的作法叫她心寒,到现在她仍无法原谅她的无情无义!
她的父亲的确不是什么很好的男人,在大多数人的眼里,他是懦弱、不长进,
终日守着他的小书报摊,唯一关心的的是六合彩的开奖号码和股票的起落。
没错!他是庸俗,是没有出息,但他对唐秀娟是百依百顺,疼爱有加!
她不了解她为什么会不满足!一个不计较她过去的男人,一个平凡美满的家
庭已是她可以要求的最多!
但她执意要和父亲离婚,下嫁一个暴发户。
一个空有钱财却脑满肠肥的男人!
如果要她相信他们之间有什么不朽的爱情,那只会让她狂笑至死!
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钱!
这是最令她痛恨的一点!
唐秀娟是为了钱!
" 不是说有事要和我谈吗!" 想到这里,她软化的心又冷硬起来。
唐秀娟深吸几口气,强扮出笑脸," 妈知道你最近在广告公司做得不错,你
妹妹" " 我没有妹妹!" 她猛然转过头来,眼神像二把噬血的寒刀。" 你们李
家太高贵,我们房家高攀不起!" " 阿俐!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说话?再怎么
说我也是你妈,你这样" " 你还记得有我这个女儿吗?" 她冷笑," 那你记不
记得你生的女儿姓什么?我姓房!而不是李!" " 阿俐!" 她猛烈顿住,深吸
一口气,将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扭转开话题," 李慧慧,你的新女儿要什么?
" 唐秀娟闭了闭眼,拿出手帕拭去心痛的泪水,好半晌才开口:" 她想当演员,
你李伯伯要我来问问你有没有办法。" " 无事不登三宝殿,嗯?" 她冷笑。
" 你明知道妈也想来看看你!" " 是,还得经过你丈夫的批准。" " 阿俐!
" 房俐华面无表情的盯着她看。" 我没有任何关系可以介绍你女儿当明星,
李家那么有钱不会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的,我没办法。" " 你连这点小忙都不
肯帮帮妈?" " 我说过我不是不肯,是没办法。" 她完全一副公事化的口吻,
将所有的情绪隐藏在没有表情的面具下," 很抱歉。" " 阿俐!" 唐秀娟站了
起来,走到女儿面前。" 不要这样,妈知道你还为了妈和你爸离婚的事而恨妈,
可是那是我们大人的事,你不要就这样不认我这个妈!" " 是不认你这个妈比
较严重还是不帮你这个忙比较严重?" 唐秀娟一呆!
她比谁都了解她生的孩子,但今天她才知道女儿对她有多不谅解!
和女儿的相处一向像对知心的朋友,而现在,她为人母的尊严也丧失殆尽。
阿俐望向窗外的夜色,夜凉如水,那辆豪华凯迪拉克仍停在她的门口:" 很
晚了,您也该走了。" " 阿俐……" " 慧慧的事我无能为力?非常抱歉。" 唐
秀娟无言地拿起皮包,知道再说什么也不会有用处,要怪就怪自己吧!" 阿俐,
那妈先走了。" " 再见。" 她头也不回地说道。
直到门被关上的声音传来,她才准许自己眼眶中冰冷的泪水落下来!许多老
掉牙的争执再说上千百次也不会有用处!
她失去她的母亲。她也失去了她过去的世界。但认真想想,她又曾真正拥有
过什么?
踏入" 顶略" 是一年多以来第一次,自他接收" 顶略" ,除了曾在开幕酒会
上露过一次脸之外,他不曾参与过" 顶略" 的任何事务,就像他其他的事业一
样。
位于忠孝东路赫赫有名的大楼上,占地近百坪的公司算得出有几家,而" 顶
略" 正是其中之一。
全透明的落地窗使整间办公室看起来十分明亮有活力," 顶略" 除了做广告,
也代理一些服饰和一部份模特儿的经纪。
整体看来," 顶略" 是一家深具实力及远景可观的公司,若换了过去,经营
这样一家公司会是一项有趣的挑战" 先生找人?" 柜台前笑容可掬的小姐问道。
他看了看里面:" 我找钟司。" " 总经理现在正在开会,您要不要等一下?
" " 我是邹烈,麻烦你替我通报一下。" 柜台小姐笑容不改:" 可是总经理
交待过不能打扰的,还是麻烦您晚点再来好吗?" 他有几秒钟想告诉她他是老
板。没听过哪家公司的老板要进自己的公司还要经过批准的,但下一秒钟他就
打消了这个念头。
只有真正的经营者才是老板,而他从来不想要" 顶略" ,对他来说," 顶略
" 的意义只是一张又一张的报表而已,那么他对" 顶略" 的意义也不过只是个
名字。
" 好,请告诉他我来过了。" 他朝柜台小姐微微一笑,转身走出大门。
走在忠孝东路上,这一年多来的改变大得让他来不及反应!
各色的橱窗华丽得令人目不暇接,即使大马路上正在做捷运工程,它的繁华
仍不改当年,甚至更甚一筹!
当年一直以为地球是为了自己而运转的,现在才知道世界上没有邹烈这个人
其实也没有什么差别。
他微微苦笑。在初秋的午后漫步在红砖道上有份凄美,有份苍凉,人群自身
边掠过,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好像在看一幕年代久远的黑白默剧,慢动作的分割并不细致,那一点点的荒
唐和不合理性,构成一幅令人感伤的画面。
然后他看到她,坐在SOCO百货前的广场边,线织的薄毛衣及深色牛仔裤穿在
她的身上,十分潇洒,而她脸上的表情是空白的。
奇怪的是,在见到她那样不协调的出现在他的画面里,他的黑白默剧,居然
变成彩色版的生动世界了!
" 房小姐。" 阿俐抬起头,眼里写着讶异:" 你也在这里?我怎么这么倒霉!
" 邹烈自在的在她的身边坐下来,面对电视墙,有些好笑的发觉,正在放映
的真的是一部很早期的卓别林默片!" 很巧。" 她哼了一声算是回答,屈起双
腿抱在胸前不理会他,仍面无表情的继续看着片子。
他想不出有什么话可以说,以前的确曾交过不少女友,在街上向女孩子搭讪
的蠢事也不是没做过,但对于房俐华,他却是词穷。
可是他也真的并不想打破沈默;坐在她的身边,在大庭广众之下看一部卓别
林的片子,不知怎么的,居然很有种理所当然的感觉。
整整十五分钟,他们二人真的就像是放学后守在电视旁的孩子一样,聚精会
神的将片子看完,不时发出会心的微笑。
电视墙上画面一转,播出热门的演唱会实况,房俐华轻叹口气,将腿放了下
来,伸伸懒腰,揉揉过于专注的眼睛。
神情像极了一只刚睡醒的慵懒小猫,邹烈忍不住微微一笑。" 请你去喝点东
西好吗?" 她斜睨他半晌,似乎在评估他话里的可信度," 不谈生意?" " 我
尽力而为。" 她考虑了一秒钟。" 好,这附近有家店满特别的,到那里去吧!
" 第二章坐落在东区的边缘,一条小小的巷子里,看起来不甚起眼的招牌,进
到里面才发觉这是一家风格十分独特的小店。
房俐华轻松地和蓄着小胡子的老板打过招呼后,迳自坐到角落的小古铜桌上。
邹烈凝神打量这家小店,纯中古世纪的装潢,里面的一切都是古老的:两把
古西洋剑交叉挂在店门之上,小马车和留声机,还有两把古铜手枪,架子上则
摆满了原文的绝版书籍及主人精心的小收藏这是一家用心经营,而且并不以赚
钱为目的的小咖啡屋。
老板亲自端来两杯浓得化不开的咖啡,气息芳香得令人觉得不可思议!" 好
久没来了!" " 很少经过这里,天气又还没冷到该到你店里来的时候。" 阿俐
轻轻微笑," 秋天才该到这里来,现在是秋天了。" " 秋天才肯到我这里来写
诗?
" 气度雍容、年纪不大的老板露出一口白牙微笑。" 阿V 十分想念你,没有
你,他连歌也很少唱了。" 她笑了起来,一头不驯的长发狂狷地飘动起来。"
阿V 滥情!他老是在谈恋爱,而恋爱的理由是因为没有女人就唱不了歌。" 老
板收起盘子。" 滥情的人容易快乐。" " 也容易痛苦,虽然都是短暂的。" 听
着他们有些哲学意味的对谈,他有种被排除在外的疏离感,但也有种眷恋的感
觉,仿佛仿佛许久不曾再听到如此风花雪月的谈话了" 晚上大伙都会来,你来
吗?" " 看看吧!
不一定。" 老板理解似的点点头,对阿俐有些宠溺地一笑。" 或许你才是那
个滥情的人,你总是很容易被感动,然后伤心,却很不容易复原。" 她没有回
答,低头搅拌咖啡,浓浓的奶脂混着咖啡香,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出现在她有
些落寞的脸上。
" 你对这里很熟?" 他是多此一问,光是看他们之间的对谈就知道他们的交
情匪浅!或许这很傻,可是他不自由主的想多了解她一点。
" 很久以前,这里是我生活的重心,我每天都会在这里,和他们一起笑,一
起闹,一起活着。" " 后来呢?" 她抬起头,有点感伤地微微一笑。" 人总有
自己的生活要过,再亲密的朋友也无法永远在一起,后来当然是散了。" 邹烈
轻啜一口咖啡,凝视她感伤的笑容。过去总觉得有些女孩子太容易被感动、太
容易伤心,那是一件无法理解的事。
人世间的感情原本如此,分分合合自有定数,强求不得,伤心又有何用!
但现在他知道,伤心代表存在过,代表珍惜过,代表动过情也比视若无睹要
好得太多!
" 不觉得很好笑?大多数的人会告诉我这个世界原本就是这样,没有人能改
变世界运转的方式。" " 那是事实,因为是事实所以很伤人,也因为是事实所
以不必再去强调它的残忍度。" 她很有些意外的抬起头看着他。" 我以为一般
公司的老板都很市侩的!" " 就是因为市侩所以深深了解这个世界,不过我也
不是一般公司的老板,我是个永远不管事的老板。" 他自嘲地说道。
"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来找我?" " 因为我闲着没事,因为你很特别,钟司
认为我可以请得动你。" 她很有些怀疑地打量着他,似乎想从他身上看出有什
么过人之处似的。" 你认为呢?" 他微微一笑,耸耸肩," 我不在乎。" " 哦!
" 她拖长了尾音,有些好笑地挥挥手,比比这四周:" 那你为什么会和我坐在
这里?
穷极无聊?你没别的事好做?" 他的确是没别的事好做,但却不是因为那个
原因而和她在一起。房俐华有股十分特别的气质吸引着他,而他不出那到底是
什么或许是自在吧!
一种不必说话也不会感到尴尬的自然。
" 因为我觉得你很特别。" " 何不干脆说我是个怪胎!" 她自嘲地笑了笑。
" 认识我的人都觉得我特别,而特别的另一个意思就是怪!不论是怎么个怪
法。
" " 你自己也这么认为?觉得自己很怪异?" 阿俐讽刺地笑了笑," 当不断
有人告诉你,你有多奇怪时。很难不觉得自己的确很怪异。" 他就是被那种感
觉所打败!
感觉到四周特异的眼光,感觉到自己似乎是活在异次元空间里的一个闯入者
" 我并不觉得你很怪异,怪异和特别对我来在意义上就有根本的不同。" " 是
吗?
" " 是。" 她看着他,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凯波一向告诉她,她太容易相信别人说的话。彷佛那是真理,从不置疑或许
那是个被扭曲的谎言!
而她也从没有清楚过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邹烈看着她,无法从她的眼神
中读出任何意义,不知为什么,她对他的看法突然重要起来!
他们是同类吗?
同样被这个世界所怀疑、同样感觉到自己在这里的存在不被需要?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再说些" 为赋新词强说愁" 的话只会显得可笑。他一直是
活在挣扎与矛盾中,是这个世界容不下他?抑或是他容不下这个世界?
" 每个人都是特别的。" 她突然开口。" 或许每个人都有过那种感觉,或多
或少的。" " 但真正被排斥或视为异类的并不多。" " 那是因为工作的关系。
" 她固执地争辩。
他微笑而专注的看着她倔强的表情," 你是想说服你自己还是我!" 房俐华
举起咖啡挡在自己的面前,将他的眼光隔绝在杯缘外。" 我不需要说服任何人,
我更不需要和你谈这些不存在的问题和心理状态。" " 可是我们已经谈了。"
" 那就打住它!你不觉得很无聊吗?" 她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邹烈只是笑了笑,对她的躲避感到有些好笑,深思这种涉及隐私的心理问题
的确不是该对一个陌生男子说的事,她似乎不知道她有多容易向别人透露心事。
她看了看手表:" 我该走了。" " 我要如何和你连络?" " 我看不出有那个
必要。" 她潇洒的起身,抓起桌上的账单,他按住她。
" 至少让我请你咖啡?" " 忘了吗?这算是我的地盘。" 他皱了皱眉头,这
小妮子不是普通的难缠。" 那我能送你吗?" 阿俐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有
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是块不锈纲板?这么不怕碰钉子的人,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 " 这表示你同意?" 他满怀希望地问道,对自己的表现大惑不解,却不愿去
深思些什么。
" 这表示我拒绝。" 她含笑走出店门,头也不回的离去,留下一阵淡淡的发
香怪异的是,他并不难过,甚至不恼怒,比起他过去承受的,房俐华的倔强和
不留情面只是小孩子的把戏!
她是个十分有个性的女孩子,自我意识相当强,难怪她选择的职业是份自由
的工作,他很怀疑她能屈居人下多久!
走到柜台旁,温文儒雅的老板正在看杂志,他的身上那股浓浓的书卷气和小
店十分协调。" 可以和你聊聊吗?" 他礼貌性的开口。
老板抬起头,摘下鼻梁上的金边眼镜含笑看着他。" 关于什么?阿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