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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梦想照进现实 · 作者:佚名 · 字数:5,007 · 2026-10-09 1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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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我就不同意什么都是真的,拍10条哭10条,都是真的,眼睛还怎么接戏呀都成桃了,还不哭死?哭是最骗人的,不懂表演的人才以为会哭就是会演。

男:你也很幸福,摆明了是演员,假一点没人挑你,不像我,站在这舞台,暗劲使得皮裤衩都撕了,还不能咧嘴,还要绷着,告白观众,一切来自自然,我就是这么一人。

手机响了,是男人的,男人看了看号码,没接,扣过来,让它脸朝下闷在茶几上响。

手机响了两遍没声了。

女:我不幸福,我来就是告你,我演不动了。

男人张着嘴,像是吃惊,其实正在打哈欠,打完哈欠吧嗒吧嗒嘴,擦去眼角流下来的泪。

男:你演得很好啊,很成功,今天看回放还好几个人夸你,说几个女的里就你最对。装纯,本来就是你的路子。

女:什么叫我的路子?我没路子。装也得装得让人真纯的信吧?你天天看我,你信么?

男人拿起两个烟盒都是空的,起来找烟。

男:我不信,电视台买片儿的信就成。你不是也不赞成演什么就非得是什么吗?土匪有真土匪,流氓有真流氓,真纯的,我没见过。真纯会来拍戏么?咱们是电视剧,谎言撒20遍就成既成事实了。

女:我要信才能演,我不信了,没法演了。一个跟我毫无关系的人,我跟也她毫无关系,毫无关系记的那围脖,打的那粉底,剪的那个头,我看着镜子就生气。她认识的那些人我也不喜欢,都什么跟什么呀!你们都有关系,就我没关系。我准备跟你谈谈,我退剧组的钱,合同签了我违约,你看着办,我不演了。

男人这时真醒了,刚拆的一盒烟拿手里,看了一眼顺手扔纸篓里,又到处找火。

男:戏都开拍快20天了,你觉得你这会儿来跟我谈这事合适吗?

女人站起来活动腰肩。

女:不合适,我就知道你会拧巴,可是你要不拧巴,我就得拧巴,这么拍下去,戏也好不了。

男人伸胳膊把茶几上乱七八糟东西一横扫,扫出块空地,从茶几二层端出一张竹茶海,上面东倒西歪几只指甲盖大的黄瓷茶壶茶碗茶盖和一瞪大牛眼似的玻璃泡子,起身拎白铁壶去墙根饮水机接水,回来坐上壶,自己坐下,插上电源开灯烧水,又从茶几最底层掏茶叶筒。嘴上一直叼着一打火机。

男:咱们都先别冲动,先别忙着做决定,在劲儿上看事态都是扩大的,咱们事儿归事儿,心态先放好,都能解决。你是不是把电视剧当作品了?

女:我不是一时扩大,也不是换一种冲动酒炸。我不是一天两天了,每天一醒就郁闷,就不想出被窝起床,就想哭。每天吃饭都觉得自己在干一件特别愚蠢的事,在浪费生命。每天蹲在现场你们忙我都问自己:我为什么呀要蹲在这儿?我缺钱?我想借这戏出名?什么都不为我为什么这么委屈自各?——我能问你为什么老叼着打火机吗?

男:哦,我说我记得拿起来了?这可是照你写的剧本,一开始你可是觉得本子很好,很兴奋,说这是一讨好的角色,一开始你红的几个戏都是演讨好的。

男人哗啦哗啦转了两下打火机轮子,举着火找烟。

男:抽一根你的啊。

女:是,一开始我觉得本子很好,现在我也觉得本子很好。咱们不是聊过么,俗是免不了,俗是必要的,我能不知道什么是电视剧吗?你讲话:这叫人间烟火。我很同意。我也烦那管脸色苍白叫心里有事,叫坐起来品——你讲话。

水烧开了,孤独孤独叫人。

男人叼着烟,烟直奔眼睛,眯着一只眼,一手高举开水浇茶碗茶壶玻璃泡子,一手放下开水拿小勺舀茶叶,再举开水,沏,连壶折玻璃泡子里流出黄玉色。

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死死攒着打火机。

啪——打火机被拍在茶几上。

十个手指头尖一起捧着指甲盖大一碗黄玉水,献到女人面前。

(未完,待续)

电影文学剧本《梦想照进现实》连载三

王朔 发表于 2006-7-19 14:46:00

女:姆,好喝。一开始我也觉得我能演好,不就是对镜头傻笑么?可是演着演着就觉得不,高,兴。每回看回放你们都在那儿笑我就恶心,马上就得蹲一边捂着嘴别让恶心翻上来,沉沉说你是不是怀孕了?听自己的声音都想抽自己!我知道自己都是假的,傻笑是假的,不高兴是假的,怀孕也是假的。——我不反对讨好观众啊,我举双手拥护讨好观众,我也很想讨好……

男:咱们之间就不必了,咱们之间说观众都是二批也没关系。这茶好吧?

女:好,这茶跟醒脑药似的,我现在脑子里跟有人擦玻璃似的,一阵阵明白。观众里有明白的,我还真不是这么觉得的。

男:这是我一朋友送的,说你要早上醒不过来,拿它醒,特别醒。那就是我一人的观点:观众,你要不批他为伥他就批你违章。

女:怎么没人送我东西呀?我人缘怎么就那么不好?问题不在这儿,问题在本子好,导演好,摄像好,美术好,其他演员也好,观众也好,你们都好,就是我不好。

男:你缺东西吗?你缺我找人送你。我都想到了,都备了后手,投资人我备了两手,就是没想到你这儿会出问题。不奇怪,偶然都是必然和巧她妈生的,早晚有这么一天。

女:巧她妈是谁呀?

男:赶巧。你是巧儿,谁能给你往家赶呀?上星期我预感就不好,上星期我就觉得要出事不知道事出在哪儿。上星期散戏早我去夜店小坐,一进门就有人在我后边黑影隔俩肩膀喊:装逼犯,迟早要完蛋!

女:喊你哪?

男:也不知喊谁呢,回头一瞧都朝我摇头。什么意思?哥哥光明磊落,再往里挤,已然颓了。这么黑,又被发现了。你在呀,进门时候还在,进屋你就不在了,也不知窜哪儿去了。

女:你老是这样,一有事,自己先颓了,以崩溃对崩溃,我一定要学会你这手。我这不是找你商量来了么?

男:这事还有商量么?没商量咱们也别费劲了,我就不愿意劝人,劝来劝去好象我多想不开似的。明儿我就去跟投资说,先停,再说换谁,比你次的还是能找着。

女:其实我也很犹豫,这一不演肯定牵扯很多人,大大得罪一群得饿哥,组里人背后还指不定说我什么呢。

男:你就是因为要上别人的戏不好辞,跟我这一晚上说的都是瞎话儿,你也得罪不了我。我还拿你当朋友。我是你的粉丝啊,千万别忘了这点。抽烟抽烟偶像,喝水,水一定要浇透。

女:尽管你一脸不真诚,我还是爱听这话。你也把我想得太深了,我没那么深。

男:老实说我一点没觉得这本子好,属于可拍可不拍最好不拍的,当初你们都说好,我还怀疑自己呢,是我错了?你现在犹豫了,我最开初,本儿刚给我送家来就犹豫,接不接?那还是第一稿呢,基本上大事由明臭儿组成,主要人物一开口必有恶臭。我是捏着鼻子睡去活来好几天,才看完。看完特别厌世。我拿去请我女儿看,她一边看一边评论:平庸!平庸!

女:你太不够意思了,你舔了泡屎装一点心匣子又给我送来了,你电话里怎么忽悠的我:有一戏你一定感兴趣,戏里有一人物太活了,是我见过最讨好大学以下小崽儿——叫老徐的,只能你演。……和目前正播的戏比,就是好剧本了,搁从前枪毙的里头也是中上。你还装兴奋之余,问我是不是认识编剧?这人就跟照着你写的差求不多。你这人太阴险了。我完全不能再信你的话了。

男:我不是也得挣钱么,也不能老跟家呆着。我判断了一下,这戏最瞎能瞎到哪儿去?得出的结论是:不怕。平庸不怕,平庸顶多是一没人看,问谁谁不知道。把明臭儿改了,明臭儿算了,现在就宣布自己脑子进水早点。我跟投资的哥们儿说,这戏,要拍?非得找你演。可是要找你演,剧本得改,照着你改,这样你才能答应。

女:你太坏了,我还一直拿你当哥呢。

男:要死,也别光我一人死,多拉上几个。我亲自上手改的剧本——妹!去年夏天,你在夏天碰见了谁?你们都在外边耍,我一人闷家里,草绿没绿没看着,下楼已经是秋天了。就为咱们大家死得别太难看。那编剧根本指不上,问他平时爱看什么片子,说的都是咱们觉得怎么也不至于,但人家就这么拍了,就蒙你了!所以你还别说那种片子没人看……

女:我什么时候说没人看了?那都是你说的。

男:真有人爱看。不是都拍花子拍脑袋轰进去的。我说的就我说的。这还真改变了我一观念,我现在比较同意,有什么样的片子就有什么样的观众。观众很可爱,观众能吃粗粮。

女:你的毛病是,你老要求别人是你,不是你的就封为白痴。

男:聊一次我说别聊了,叫投资那哥们儿赶紧把本儿买了,给编剧钱让他走人。我现在好编剧的标准,就是写完一稿扔了不管的。烂戏一点不省心,这回我信了。投资人是哥们儿,得对的起人家。你也是哥们儿,也不能把你太寒碜了。来的都是哥们儿,都不能让人觉得我这是最后一回。拍的过程中,至少要让全体哥们儿认为这是一很有奔头的戏。我不是光忽悠你,我是先忽悠了自己,再挨个忽悠每一个人。戏拍完了你们全散了我还得往下忽悠呢,忽悠电视台,忽悠淫媒,最后希望传说是真的——观众全瞎了。说出来令你发指,我一个不敬祖宗不畏鬼神的人,现在每天晚上进床跪被窝里叉着手祈祷:上帝,谢谢你让我过完今天。求你,让我过明天。

女:你太可怜了,咱们这戏有这么次么?

男:相信我,我现在没必要骗你了,有这么次。千万别同情我。我不是为你这么可怜的,我是为我自己,我在这里头是有好处的。千万别同情我!我是算过帐来的,好处重要还是自己重要?好处重要。是不是必须扑成这件事?是。人挡着我,我就给人跪下。我不惯着自己。我就给自己规定了一条底线,咳,都这副魔样了还说什么底线也很可笑,不叫底线了,叫牌坊。我给自己背了块牌坊,到哪儿都背着,我就不说我是为你们拍戏,我就说为我自己,挣钱,买房子,买好房子,买好车,过好日子。行么?

女:我正在想,你是不是又在忽悠我呢?我正在琢磨,此刻你要给我扑嗵跪下,我怎么处理?

男:这就跟当爹似的,要真当一回才知道——你当一下。

女:千万别!以后咱这关系没法处了。

男:我这刚抻一下懒筋,你就跟自己急了。你处理不了。你了解自己。心是瓷的,硬,但是禁不住别人轮圆了把自己往地上一磕就碎。是个能让不堪入目拿住的人。别怒了,我没打算摧残你。以无限下贱磕路我也不轻易使,嗑一次对我也是一次惨烈的付出。没到那份儿上,一破电视剧,顶多不拍了。我明告你我心里真实感受,你才一说不演了,我差点没乐喷出来,这半年着急蹩火心里积的堵一下全清了。你还怕我拧,我还怕你不高兴,觉得我不正经,都不敢正脸瞅你,赶紧低头弄茶。我也不知道我怎么那么高兴一听这丧信儿。这茶把我喝骇了。

女:这茶是有点让人起,瞧我这手心都滴水了。——我看见你乐了。你一受惊就乐你自己不知道。你那防抱死系统就那样,哭死是多少年之后。上次咱们组服装车在你眼前撞了人,你就一直在乐,挨撞的爬起来了,懵了,你还朝过往车辆乐。——哎,你真给人跪过呀?

男:等一下,我这还有一东西和这茶是绝配。

(未完,待续)

电影文学剧本《梦想照进现实》连载四

王朔 发表于 2006-7-25 11:07:00

男人飞奔进里屋,佝偻着出来,怀抱一阿拉伯落地水烟,一扭脸开了房顶灯,笑眯眯地装双枪。

男:冰箱里有冻橘子汁你给我拿一瓶来。

女人低头往冰箱里看,拿出一瓶橘汁。

男人拧开盖子把黄色往玻璃过滤瓶里倒。

男:现在我是真高兴,嘴绷不住心里也合不拢,吓乐的也不至于这会儿还回不来。加点白的我告诉你更棒?

女:不要不要。

男:先别拒绝,你尝尝,什么事都不要上来拒绝,你先看看我这是一什么状况。

男人脸一黄,从冰箱冷冻室里拿出半瓶结着霜的蓝标伏特加,炫耀地凑近给女人看了眼字母,直接倒嘴里一大口,眼睛一下瞪圆了。

男:嗬——冰爪子!一条线,解这儿下去,涝肚儿里就成一腔火了。你来一口,洗洗胃。

女:坚决不。

男:可能是我也早不想拍了又没理由,你一说,正中我下怀,没我责任了。先为没责任高兴。如果你心肠是钝的,身上皱,四肢打不开,就来这么一下,直接粥嗓子眼儿里,保证爽。冰火两重天。你看这酒都冻黏了。我听说哈尔滨东北有拿这洗桑拿的,那得爽成什么样?他们丫真会享受。

女人打开一盒烟丝,送鼻子尖闻。

女:好香,草莓。抽了不晕吧?

男:跟抽蜜似的,从我这窝特嘎日出一过。就倒一丁点,你尝了再说不好。

男人夹起一炭球,点了打火机烧,火星劈啪乱溅,放二踢脚似的直着胳膊,躲着脸。

男:人没跪过,心里一不留神就跪下了。真跪别人看见寒碜,心里跪自己知道寒碜。所以怕做事呢,知道自己几个环节上有软骨。最惨烈的情况我都想过,跪了,把自己当口痰啐地上了,对面当没瞧见,再跟我似的,乐了——就不给你丫这面儿!你帮我拿会儿炭。

女人平着胳膊。

女:你知道我怕什么吗?我怕你让我觉得你是一穷人。你玩得太小。我不跟穷人过沾钱的事。

男人嘿然无语。

男人半跪着神态专注地往花瓷烟锅里填蜜色烟丝。撕了一方锡纸脸膛刹那匀了。忽然一肩高一肩低——掏自己裤兜呢。食指中指钓出张嘎嘎叫的红一百人头徐徐而出——大拇指挣巴得都藕荷了。红一百很强悍红一百抚平锡浑身死褶儿,五指帮忙封在烟锅上扎紧纸脖子。铜签子很尖锐铜签子在锡脸上捅了一圈蜂窝煤。铁夹子前边两排锯齿儿铁夹子长得像鳄鱼咬住哭红了眼的炭球摆锡脸上。锡也气黑了。

男人站起来四顾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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