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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梦想照进现实 · 作者:佚名 · 字数:5,003 · 2026-10-09 1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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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文学剧本《梦想照进现实——一个女演员和导演的夜话》

黑底渐亮。一只女人的指尖在飞快地摁手机键子。

手机显示屏:醒着还是睡了?

黑色光标在通讯录名单上快速下移,黑掉一个来不及看清的名字。

画面全黑。出片名。

哔一响,手机又亮了,进来一条短信:醒着。

回复:有事和你说。

黑隐。出主创名单。

手机又亮了,一个字:说。

回复:想和你当面说。

黑隐。出主创名单。

也许一下想不到是手机铃声,一个干净、有罐头味的男嗓子很唐突地跑出来一小声一小声认错。

铃声:我是太自私了,我是太自恋了,我是太自大了,女的一给我好脸我就牛起来了……

一只女人的耳朵被手机捂透明。

女声:喂。

男声:电话里说行吗?

女声:电话里说我怕你容易拧巴。

男声:我现在很脆弱,你这一说我都不敢深猜了。

女声:没事,顶多有点糟心。

男声:我糟心的事还少么?

女声:你行,我知道,哪件事也没拦住你呀。

男声:那是你以为。你在哪儿呢?

女声:房间。

男声:我上去。

女声:没不方便还是我过你那儿。我这儿太乱,不能让人看。

男:没不方便。

电话挂断的嘟嘟声。

静场。黑底字幕全部出完。

叮咚,门铃声。

黑底渐亮,这是一间小饭店使用多年的老套间,刷着绿墙围子,沙发、地毯都很旧,书桌上亮着一盏台灯,门漆已经多一半掉色和暴皮,紧下边一排黑鞋印子,最高的踢到门腰那儿,板儿已经踢桥了,下半身合不严了。

男人,从里间一溜小跑出来,脚后跟贴着创可贴,屁股裹着三角裤,背上俩肩胛骨一动一动的。

他把门打开条缝,走廊灯伞脸上。

男:你也太神速了,我还裸体呢。

男人回头,伸胳膊抓起沙发上一条皱巴巴的裤子,立地当间,金鸡独立往裤腿里蹬。

男:马上!

走廊有风,门一点点自己开了。

女人,蹲在门口,头埋在胳膊弯里,一只手向前当啷着,露在门口那圈光里,光卡着手腕,像戴着个金手套,几根手指捏着手机中南海红塑料打火机。

男人拉裤子上腰,吸气收腹勒皮带。

男人架着胳膊没头没脑套圆领衫。

男:好了。

女人站起来,猛一吃光没眼白了,嘴唇也是黑的,脸蛋硌着胳膊印。

女人皱着眉,一手捂着肚子,趟水似的进房间,见到最靠门的沙发立即转腰,一屁股坐下。

女:出门还没事,摁门铃肚子开始疼。

男:有药,但是治头疼的。

女人从屁股底下抽出一泡着烟头的矿泉水瓶子,跟着又摸出一大墨镜。

女:先忍会儿吧,不想乱吃药我。

她又从屁股底下抽出一散了装订的剧本,一电视遥控板,一堆窝了的照片,一条内裤。

沙发的簧已经塌了,女人腾空了就像陷在篮子里。

男人踹了一脚,门才全进了门框。

男:你不舒服就躺那长沙发上去,要不把脚翘茶几上,翘着舒服。

女:我盘着吧。不知道你已经大脱了。

男:刚上床。一堆人刚走。明儿生孩子的戏可能拍不了了,医院不让拍了,说又来传染病了,一病毒又变种了,探视都停了,刚下的通知你说寸不寸?孩子我都借了,一对双胞胎。

男人往女人对面椅子上一坐。

桌上那盏台灯,灯罩像撒过尿有一圈圈锈。白墙照上去以为贴着黄墙纸。俩人脸往前一凑,都跟杏似的。

女:也就是你非要拍那场戏,你是把生孩子当床上戏了。

男:比较人性主要考虑。

女:每回看电影生孩子,我都觉得演员可悲,非逼着往动物那儿演。

男:抽根我的烟?

女:你什么烟?

男人把烟盒给女人看,一种外省出的无名豪华烟。

女:我还是抽我的吧,烤烟抽不动,原来还能抽,抽了阵儿外烟再抽国烟呛嗓子。

男:中南海还行。

女:中南海还行。

男:你这是点几的?

女:点五的——来根儿吗?

男:前两天抽点一的拧巴了,跟抽空气似的。

女:点一的嘬半天什么都嘬不着。

男人给女人点烟,两人各自深吸一口,静了一会儿,灯下才有点浮烟。

男:还是酒闹的你这肚子,假装有量,本来是不是想灌我,把自己搞大了吧?

女:每个月这时候我肚子都疼大哥。可不是我挑的头。

男:酒不是好东西,你这一晚上就挂相儿了,你瞧瞧你那眼袋,不是小姑娘了咱们。

女:我还算有酒德吧,没性骚扰你们谁吧?

男:还好,就是话密,觉得自己特懂事,特别会聊天,不许别人插话,也不许别人走,和旁边一桌人挨个热烈拥抱。

女:什么人旁边的?

男:我哪知道,住店的?来开会的?一叫就过去了。

女: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对咱们组自己人?

男:话说得都特别够意思,一点毛病没有,尤其是你们俩互相最烦的,就瞧你们俩在那儿交心了。好戏呀,都不过脑子都倍儿到位。我还想呢,这要我导这场戏,可能就让你们哭了,哭就不对了。我采访一下你啊,你当时意识里有控制么,我拣好听的说,让她以为我酒后吐真言?

女:当时是真的,一碰杯一下感动了,没你说的那么多心眼。

男:要说会演还得数女的,我没见一个男的能演得自己都信了。

女:因为男的没必要让自己信,让我们信就行了。你可千万别跟我说你们不够假。你是不是好演员呀?演了40多年,谈谈你的体会,跟你搭戏的女演员有几个看出你在演了?

男:我假我假,演的不好,都让人看出来了。

女:也就是说,都喝美了,我的表现也不错,以后这样的活动我看还可以多搞。酒要喝好了挺难的,好几次,不深的朋友喝完酒不理我了,关键是我也不记得说过什么了,解释都没法解释,我不觉得我是一攻击性很强的人啊。喝完酒断篇儿太害人了。

男:这次您从头到尾没断篇儿?

女:没。中间有少几格的,酒满了,杯子空了,谁喝的?这个过程没有。

男:那你一定记得最后你给餐厅题的词了?

女:我又题词了?我题什么了?

男:您老题什么?您的口号是什么?对我们的总结,喝大了一定要嚷嚷唯恐天下还有不知道的,你想想?

女:男的都是傻逼?

男:对呀。写在人专门留言的大红本上。这餐厅经理也是缺心眼。

女:那我是大了。

男:承认了?最后一画面是什么?

女:你搂着我脖子,说下一部戏咱们还合作。

男:是你搂着我妹妹,跟我推心置腹:哥,咱们得拍点好戏了。之后全不在脑海中了吧?

女:没砸店吧?

男:手我已经全攥住了。这一嘴酒精可全喷我脸上了。一点不夸张啊,现在我这鼻子人中周围还杀得慌呢。俩眼珠子,你见过那快没电就剩丝儿亮的手电筒么?就那样。聚着那一捻光问我:你觉你很精是么?

女:不认人了这时已经。

男:你知道啊?一晚上我这酒没大,被你一喷就大了。房间一下扩出好多倍,尽管好像是在广场我还有一心眼醒着,督促着我说:我傻。你已经掉转枪口顶着人经理胸脯喊:你觉得你很精是么?

女:太不好了太不好了。你这时该叫人马上把我弄走。

男:我说的这都已经是安兵杨超举着你往外走了。这时候看出人了,要不是咱们组一帮哥们儿争着承认没你精,你哪能一路笑着离开。

女:我还笑着?我太现了。

男:也不知笑谁呢,笑得那叫一个瘆人。上楼换了4个场工,一人一条腿儿,到门口又坐地上了,死活不进屋,说这不是你家,非让我们送你回你家。你现在去看二处,估计脸还没正过来呢,想开导你,这是剧组。没蹲对地方,你斜么岔儿卧着,他斜么岔儿在你之间,被你一腿蹬脸上,回头是墙。

女:我说我怎么脚疼呢?明天给二处买一年足底,请全组喝可乐。我一不认人了,潜意识里只记得一个家,就是小时候我奶奶那个家。

男:你这潜意识里是有暴力倾向的,幸亏二处骨头还硬,这要蹬着女孩,脸盘就碎了。

女:我承认,我有暴力倾向。冬天一下雪,我就做入室杀人的梦,脸上蒙着毛袜子,一进梦就知道那家路怎么走,一出梦就忘。你没发现我一到冬天,不沾酒了?我还挠谁了?我这十个指甲里都是人皮。

男:都是场工的,有挠出白道的,没出血的。你给那哥几个买条烟。全靠那几个小伙子了,没再让你起的来,扔床上4个人骑你身上坐着,全力以压,直到你不撂蹦了,安静了。

女:你们就全闪了?

男:我帮你脱的鞋。脱鞋的时候,你还跟我说话呢。

女:我醒了?

男:醒未必。话是软话:求求你别办我。

女:我靠。

男:我说没人办你,就脱鞋。怎么都不信,谁靠你床边就央告谁,本来还想帮你脱袜子,算了。

女:别说了!再说我找地缝钻进去了,我太不靠谱了。

男:以后别再吹有酒德了。

女:不吹了。我这算酒炸吧?

男:当然还不算我见过的最蝎虎的。喝不喝水?酒后应该叫水呀。

女:渴。嗓子特别干。

男:我这儿有好茶。

女:茶免了。回去该睡不着觉了。这一分散注意肚子还真忘了。我喝酒算实诚的吧?可能是太实诚了,所以一喝就大。

男:还吹?

女:以后戒酒了。

男:这种誓也不必发,你哪知道以后呀?人还是要交几个坏朋友的,日子是最操蛋的,隔几天跟你起一次腻,酒还能随时给自己起个哄。当然酒是坏朋友里比较低级的了,也不能太拿它当朋友,一起玩行,跟它交心不知道给你带哪儿去了——别带着心事喝。

女:我没心事,我和你一样,也就是把它当一骚货,闲了招它两下。

男:我现在也一点不喜欢酒了,经常喝一晚上没感觉,越喝越醒,醒得跟鬼似的,要就一杯就过缩儿,直奔晕——恶心去了。酒跟我不亲了。事后胃难受也让我不喜欢。第二天酒还下不去,还在胃里逛荡,反上来剧酸,全是醋嗝儿,打得我咬牙跺脚攥拳头,非得跪马桶抠嗓子眼儿,跟刮宫似的,食道那个辣,那个烧灼,那个不能碰。不过我要喝你这么大绝对第三天见了。你好像还行,这才几小时就起来了。吐了么?还是年轻。

女:吐了。就是起来吐,吐醒的。再躺下后脑勺不能挨枕头,闭眼比睁着眼还晕,整个屋子这么打秋千,只能起来坐着,竖着头。估计你们没走多一会儿我就起来了,一直坐海盗船。现在晕是好点,疼也不是正经疼,是那么个劲儿,一小脑人在里边跳绳。

男:女的是比男的能扛这点比较佩服。我建议你吃片药,能缓点缓点。肚子彻底不疼了?

女:没那么疼了,哪儿都不舒服,它也不显了。

男:你等于是把自己暴捶一顿,摔地,撞墙,磕头求人——你起来一下。

男人从女人欠起的屁股下找出一版已经抠了几粒还剩几粒的药片,大脏手指头抠出一片,摊掌心递过去。

脖子一骨碌,全是鸡皮疙瘩。女人咽了药,眼泪也同时下来了,连忙用手擦。

大脏手指头在桌上一堆乱七八糟东西里扒拉出一包纸巾。

女人揪纸巾擦眼角。

女:我怎么那么讨厌自己呀?

(未完,待续)

电影文学剧本《梦想照进现实》连载二

王朔 发表于 2006-7-12 11:06:00

男:别这么说,谁都有大了的时候,上次我还不是抱着化妆不撒手。

女:我就是讨厌自己,觉得自己一放开了,特别丑陋。

男:你这是酒后忧郁症。那不是你,是一漫画。正常时候,你还是挺好一人,大家都觉得你挺哥们儿的——真的。

女:你是说平常的我么?你不觉得平时我就很装么?喝大了出来的那个,才是真正的我。

男:你可千万别这么想,你会恨自己的。平时大家都装,不装早打出脑浆子来了。社会,就是一帮人在那儿装呢,跟家什么想法不管,见面必须彬着。谁不装,有人找你聊。人类,就是装着装着,才进步的啊——

男人张着嘴,打了个长哈欠。

女:我不是说别人,我是说我自己,一直在演一个自己,一开始以为别人不知道,其实别人全知道,就看我演呢……你懂我意思吗?

男:你太在乎别人怎么看你了。你不是也看出我演了吗?我在乎了吗?你也把别人想得太真实了,没人要看真正的你,就是要看演出来的你。我这么想也就算了,你,本来就是一个演员,你告诉我,观众每天看戏看什么呢?就是看你那儿演呢,你演得好,演得像,演得跟真的似的。

女:那是名正言顺演戏。

男:谁说戏子演的那个才叫戏了?你告诉我,就你周围,你熟的那些人,演本人哪个演得比你次了?你能学人家一点皮毛就能到处领各种小奖了。

女:还真是。小明星像小明星,太有钱的像太有钱,勤勤恳恳为别人活着的像勤勤恳恳为别人活着。特别低调不爱张扬的人最难演,我基本没拿准过,你说过我,别的导演也说过,一开灯就看见我脸上写着仨字:我装呢。那劲儿太难拿了。

男:关键是你心里写着个“装”字,以为自己不装,现在要演一个装的人了,一打灯把装照脸上了。要说还是你们演员单纯,往社会上那些老油子跟前一站就显出来了。装,不可耻。装得可耻才可耻。我强烈建议你观察生活。某人说他不装,从来没装过,你赶紧上去记住他长什么样,您见到不要脸本人了。某人岁数很大,某人可以原谅,他一定有想装正派但别人强调他装反派很有必要很糟心的经历。他讲的真正意思是他不爱装反派。再一位可以原谅是这哥们儿是一可怜人,生下来家里就是一台戏,父母是好演员,演员世家。小学老师是著名导演,进课堂就给他排戏,栽培他,然后自己悟性很高,然后很快自己能给自己导戏了,自己找戏给自己演,怎么演努力,怎么机遇好你要好好把握,怎么八十一难,怎么最后认为自己很成功。从来没出过戏的人我必须承认他演员很伟大。这就是腕儿。这是一境界,也是一幸福,咽气的时候可以非常轻松地告诉周围:我曾经走过。故事是烂故事,全是改编《西游记》。腕儿遇到,你也别聊了,他一定强烈反感表演是可以通过方法完成的表演系老师观点。他一定要你真听真看真经历。而且反对演员跨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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