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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涅礌 · 作者:佚名 · 字数:5,012 · 2026-10-09 1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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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不是,至少那一天不是。

她喜欢听这些三流艺术家们的赤裸裸的言谈,看他(她)

们彼此间明目张胆的挑逗调情。这些人,上床就上床,睡就睡,裸拍就裸拍,价钱给得

够意思就行。也许她天性是属于这一群的,才搅进娱乐圈子里来吧?

虽然老胡——现在只能说是她昨天的首席情人了——曾经决心要把她拯救出来,愿意大

把掏票子帮她正经搞点和她身份相吻合的事业,完全没有必要把精力和才华,浪费在这种地

方,挣几文可怜巴巴的小钱。

“你完全有可能凭你老子的资本,干一番事业!”

“我不想干,可以吗?”

“可人家拍电视剧都能捞一票,你可好,不赔就谢天谢地了,那怎么行?”

“我这样过得挺快活!人,活一辈子,不就图个快活么?”

“可我觉得你这样并不好!我的主张,要挣钱就挣大钱,要做事就做大事!”

“咱俩的关系,不就是睡觉嘛,胡先生,你管我那么多干嘛?”

“我确是喜欢你,才这样说,至柔——”

她和这些过水浮云式的情人来往,从来不相信这种真的、假的、半真半假的表白。“算

了算了,别肉麻了!先生!”

“你这个不上轿的人啊!干吗偏要犟着呢?”

徐至柔的这位情人,我有幸见过几面,稍有来往,是一个很有背景的生意人。这年头,

也很是叫人目迷五色,眼花缭乱,弄不清楚他那个公司做什么买卖?很有钱,钱多得让人害

怕;很有势,势盛得也令人生畏。有时候,听柔柔损起胡先生来,“我太知道这个家伙了,

他是一口一口吃共产党肥起来的,有空子可钻,他就会无孔不入。”

“那你这个共产党的子弟,跟他打得火热?”

“作为男人,我觉得他不错,就行了呗!我的人生哲学,从来只取一面,不及其他。也

许,他吃共产党,我吃他呢?”

我提醒她:“小姐,此人背景复杂,后台不明,小心你别卷进去!”那时她老子未死,

“你知道他是谁船上的人吗?别给你爸惹事!”

她对我大摇其头:“我只和他保持性关系,别的我不感兴趣!”但她忘了这个大千世

界,特别是她所属的那个阶层,本来是盘根错节,千丝万缕联系着的。徐祖慈难道非死不可

吗?钻进了这个怪圈一辈子,能指望他退出来?所以,最后只有“涅~礌”了事。

“如果我爸这一生,连风流艳事也没有的话,真是白活了!

好在,无论如何,他的鸡巴,还是解了馋的!”

她说这村话,眼都不眨的。在某种程度上,我认为她后妈对她的评价,虽说过分,但不

无道理。“这个女孩子,不可救药——”

“我乐意堕落,乐意下三烂,劳神你甭管!行么?”把她后妈顶得两眼发白。四

徐至刚当然知道他姐姐的电视剧里那个翁家驹,写的是谁?他妈朱虹为此很不满意,幸

而她不当审查官,不出娘胎就给毙了。“小刚,你都快成典型了!还不正经当回事!”

这位少爷,淡淡一笑,他对整个世界都有一搭,无一搭,会在乎这点屁事?

看毛片时,在屏幕上那个整天躺着,懒洋洋的家伙,只有见到漂亮女人才提起精神的样

子,在座的人无不发出会心的微笑。我知道,无论他妈怎么煽动,他也不会当回事的,因为

他不愿累一点自己,动脑筋不也需要力气吗!他懒得恼火,何况是他姐姐。

我始终怀疑这小子的智商,或是脑子里有些什么问题?更多的时候是漫不经心的,说像

白日做梦,也许夸张,但对什么都不感到兴趣,包括他在这个世上活着。人,长得满英俊潇

洒,但皮囊里却像装进了一个废物似的。

这样说也未必全面,小刚精明时,还是并不傻的,到振作时,也能精神抖擞一番。不

过,跟他处久了,就会发现他经常怔怔地看着什么,听着什么,甚至说着什么,我敢保证,

其实那一片刻,他脑海里什么也没有的,空空如也。

“你怎么啦?小刚——”

“我没有怎么呀!”

“那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什么也没想啊!”

“你总得有一种感觉吧?”

他说不上来。

“难受?”

“不难受啊!”他回答我。

“那么好受?”

“也不好受!”

当然,这也是我问,他才给面子答复,换个生人,他连理都不理的。那种世袭罔替的派

头,养尊处优的神气,颐指气使的习惯,凡人不理的傲慢,不用问,一看便知道是属于高等

贵族阶层里的人。所以那天他被他姐姐硬拉去,在试片室里,和基本上是平民的一拨人,看

了半天《血诫》,眉头一直皱着。我了解,他那满脸的不悦之色,并非对片子,而是对这拨

人和这拨人的气味,不习惯。因此他姐的片子,我估计,他留不下一个画面的印象。

即使他聚精会神,你放心,他脑子里也是空的,看等于白看。

柔柔说过,要是让她来诊断的话,小刚肯定患一种怪病,叫“脑空洞”。她和她副手对

片子的争论,焦点就在以怎样的视角来看这个脑空洞的宝货。虽然,他在电视剧里的名字,

叫翁家驹。她认为他所以如此,是一种精神上的空虚所致,不是动物本能。“人之异于禽兽

者几稀?古人早已说过的了,翁家驹就是个地地道道的畜生!”

这位书香门第,家学渊源的助手,我也多少接触过,属于傻狂一派。老头虽是一流学

者,但女儿却只是一个三流艺术家。那一副卓尔不群的神气,好像是超一流的人物。

柔柔反驳:“不对,无论如何,他是那样一个家庭环境里成长起来的年轻人嘛!还不能

描写成一个色狼!他可能在某种时刻,需要一泄为快,会不顾一切地扑向女人,也许这是动

物本能;某种时刻,他也可能是真的情意缠绵,是正常人对于爱的追求。这样对于人物的刻

画,不就更丰满全面了么?”

我觉得这位大小姐的话,不无道理。可她的助手,崇奉荀子的“性恶说”,她认为是翁

家驹的恶的膨胀结果,从本质上看,他已经是兽而不是人。“柔柔,人和兽的距离,只有一

步之遥。”

柔柔问:“难道换个角度,写他的另一个或许是善的侧面,不行?”

这位助手讽刺她的门第情结,不能超脱她对那些假贵族的同情心,莫名其妙。

“假贵族?”我头一回听说这个新名词。柔柔笑了,她告诉我,“我的这位助手大人,

那种可笑的高等知识分子的优越感,挺让人讨厌的。认为像我们这种人家,实际上不过是比

自由市场上的个体户,农村中的万元户,早暴发了五十年罢了。你猜,对于老头子的评价是

什么?别看当了那么大的官,坐奔驰车,也还是农民!”

我掩饰不住我的惊讶,不得不承认这位我不敢恭维的三流艺术家,见解独特。尽管她一

眼高,一眼低,表情总是夸张。

谈起她那位令尊,好像谈孔圣人似的;谈起她电影学院的同学,谁是她师兄,谁是她师

姐,好像那些人进军奥斯卡,她也跟着水平高了似的。不过,她对徐祖慈的看法,倒比我这

当过多年秘书的人,看得透彻。

《血诫》里的翁家驹,那种一见稍稍齐头整脸的女人,便像发情的动物,迫不及待地敢

脱裤子的情景,还真不像是小刚的行止。某种程度上说,柔柔恐怕把她爸爸的一些细节,也

当作《血诫》素材的。

半点也不冤枉我的这位上级,他是属于登徒子一类的。

问题在于他的美学水平太低,气得朱虹当我的面损过他:

“哪怕找个像样的,为此写份检查也值!你这个人哪,只要是女人,不管香的臭的,实

在要不得——”

有什么?有什么?老头子私下对我说过,在村里,年轻人往高粱地里拖大姑娘小媳妇,

那有多少讲究。由此可见,徐祖慈后来成了正果,在性观点上,仍持当年还是个泥腿子时那

种大河不择细流的泛爱观点,是女的就行。真是不改初衷,始终保持英雄本色不变。

为徐祖慈这些生活小节上的极不检点,高层领导也是恼火他的,“什么东西?你是公鸡

吗?逮着母鸡就往上爬?”念他没有别的什么错,而且他对上面的虔敬,到了难能可贵的地

步,也就不忍深究了。总是举得很高地要重重摔他一下,但结果还是轻轻放下来,交一纸检

查了事。

于是,他把我叫到他家的书房,关上门,布置任务。这时,狗屁长官架子也没有了,说

的也不是官话了,嘿嘿一笑,“他妈的,又惹麻烦了!”

我当然心领神会,问他:“这一回是写得深刻些呢?还是敷衍一下?”

“跟上回口径一样,就行了!”

此刻的他,那张紫棠色的农民面孔,憨憨的,土里土气的,看上去,挺亲切。

但他女儿出了类似的问题,可就不依不饶。小学五年级谈恋爱,是早了些,骂两句也就

足够了,至于到体罚,饿饭,关禁闭的程度吗?我一直把他作为小说人物研究,他对于下

级,绝对是粗暴的,对于他的前妻和前妻生的女儿,有时是相当无情的。我想这是否与他对

于上面过分的敬奉而失去自我,造成了严重的心理失衡,需要补偿有些什么关联呢?

徐祖慈如今躺在八宝山了,我不该说一个死者的坏话,细细琢磨,此公活得其实挺难心

的。要是我说他的“无我”后面,是极端“有我”的话,他会从骨灰盒里跳出来骂的。若是

他认准一条,要“无我”就彻底“无我”,要“有我”就干脆“有我”,也许,最后不至于

死在了既不能完全“无我”,也不能索性“有我”的痛苦折磨中了。

不也可怜吗?

他不知怎么弄死自己的?朱虹坚决不同意作尸体解剖,当然是正确的决定。否则,悼词

怎么下笔?生前死后的事怎么安排?于是,顺理成章地备极哀荣,一个完人又离我们而去。

我记得,我受朱虹之托,坐阵在印刷厂,看着那一份份生平事迹从胶印机里吐出来的时候,

那徐祖慈的标准像,流水似的涌在我眼帘里,似乎他活了一般,仍是那正襟危坐的样子。我

不禁冒出一个疑问:

“他是他吗?”五

我直到提笔写这篇小说时,也未能悟解开老阿姨那番话,是她做母亲的牢骚,还是理解

徐祖慈的一把钥匙?

妇救会长是个极温和、极善良的女人,胆小怕事,细声细语,谁也无法相信她亲手毙过

叛徒,杀过日本鬼子。我问过她,以为不知该如何慷慨激昂,大义凛然?哪晓得她的解释很

泄气,一点也不“革命”。她说:“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死到跟前了,你不下狠心杀人

你就没命,不杀行吗?”

这位革命资历不亚于徐祖慈的老大姐,跟他风雨同舟多年,进城后,成了徐祖慈家里的

一个没名没分的阿姨,在这家里过着胆战心惊,谨言慎行的日子,让我无法理解。有时她同

我聊天,忍不住也问过的,“你像坐牢似地关在厢房里,算怎么回事呢?”

“他不肯让俺走的——”

“为什么?”

“他要撵俺的话,他还算个人吗?老领导还活着,他没这胆子——”这也许是对的,徐

祖慈对于上面,绝对是毕恭毕敬的。

而且,据说,要不是妇救会长,徐祖慈很可能走打家劫舍,落草为寇的路,也就成不了

正果。倒是这个女人,“是俺让他走上精忠报国的正路!”

然后,她说了这句发人深省的话:“你真是想不到,一个怎么不成气候的主儿,终了成

了气候,你说,这共产党也真是行,对不?”

这句话,很耐人寻味的。

后来,柔柔出了事,抓在公安局。她为她的亲生女儿求他,只要徐祖慈努努力,有可能

不判刑的。因为案子涉及到外国记者,有间谍嫌疑,风险太大,生怕沾包,他断然拒绝了。

不管就不管吧,反过来怪罪她给他生下这个孽根,起小就不是好东西。

她头一回高声朗气地说:“听着,徐混,你以为你是正经庄稼?”

我想她叫的那名字,大概是这个“混”字,不可能是“昏”或者是“荤”,八成是我首

长早年的绰号吧?但无论哪一个字,都不甚雅,也就不好打听了。不过妇救会长那双冒火的

眼睛,使我相信她曾经杀过人,而且那一时,那一刻,她百分之百地怀有杀人之意。只不

过,她的类风湿病犯的,连站都站不稳了,叹了一大口气,跌坐在那里。好像没过多久,柔

柔还未服刑期满,她就离开了这个世界。革了半天命,革出这么个结果,丈夫那样,女儿这

样,自己又如此不明不白,大概是她始料不及的吧?

她死的方式也比较特异,是上吊而死,但她没有吊死在自己的厢屋里,而是挂在徐祖慈

住的正房门口,我至今琢磨不出这个行动困难的女人,怎么实现如此壮烈的死亡的?

直到今天,柔柔也不晓得她母亲怎么死的?知道死情的只有徐祖慈和他的妻子,加上

我,共三个人。侯门似海,是很容易掩藏起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的。自然至今对她瞒得死死

的,若是柔柔了解真相,还会这样惦记着对她和对她母亲,可说是相当残酷的父亲吗?

但她却坚信是第六感觉在提醒她,说她料到了她父亲会死!亲情,也真是没有办法的

事。“你都想不到,光天化日,我闻到了一股尸臭!明白吗?我差点在大马路上嚷出声来。

这死人味让我想到我爸会死!”

“胡扯,首善之区,你别精神兮兮了!”

“没有错,就是那种让人恨不能连肠子肚子都呕吐出来的气味!我熟悉。”这话不假,

柔柔还在部队当兵的时候,去过唐山地震灾区。就在那时,她不和任何人商量,一走了之。

理由只有一条,她说她受不了那股气味。部队看她老子面子,摇摇头,干部子弟,由她自便

了。根本没有追究,也不想追究,徐祖慈却来劲了。我劝过他,上帝都允许年轻人犯错误

的,闹个小姐脾气,不辞而别,就算是开小差,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值得你徐祖慈天翻地覆

吗?就差五花大绑了,派人押女儿回部队。他也不想想,他女儿要是吃这一套,也就不是她

了。老头子要毒起来,绝情得很,不走,好,一分钱也不给。柔柔大手大脚惯了,以为这一

招能降住。我对朱虹说,你们用红旗车,天天接送小刚上贵族中学,百般娇惯,无所不依,

相比之下,老头子这样惩罚柔柔,太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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