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两条线路的规定到站时间虽然与案发时间吻合,但由于当夜气温骤降,基本没有乘客,司机根本就
没开到梧桐路北口,半路就折返回车队,提前下班了。
那么白梅究竟是怎么来到梧桐路的呢,如果是打的,为什么不直接开到家门口?
那顿饭在小芳和小丁二人频繁的欲言又止若有所思的沉闷气氛中结束了,要的一箱啤酒居然没喝完。
小芳表示自己的脑袋最近有些便秘,要回去仔细消化一下我的观点。
我告诉他可以在队里的案情分析会上转述我的话,看大家怎么说,但一定要表明,这些观点都是你自己憋出来的,跟我八杆子打不着。
然后我和小丁一起去了白兰家。
时隔多年,我依旧为那次贸然到访后悔不迭。如果当时不是那么自以为是,这个故事的结局一定会被改写。
9、
那是我第二次见到白兰,她的双眼依旧红肿,眼神空洞面色苍白,她告诉小丁她连续失眠哭的胃疼,所以那个晚上大部分时间她都佝偻着背,蜷缩在宽大的沙发里,象一只受了惊吓的猫。
那个晚上大部分时间,总有一个词在我脑袋里幽幽的飘舞,挥之不去。
我见犹怜。
白兰的爸爸不象之前小丁描述的那样乖戾暴躁,在我看来他是那种很普通的胖老头,会在阳光好的下午提着马扎端着大茶杯在街角下棋晒太阳,晚饭后坐在沙发上打瞌睡,或者对着子女唠唠叨叨,跟我老爸一样。
那个晚上,这位退休多年的老干部陪我抽了根烟,吃过降压药就早早进了卧室,他的背影看上去很苍老,如果一定要换个词形容的话,我选择忧伤。
在卧室门口他缓缓转身回头看了我一眼,象是有话要说,但犹豫片刻之后没有开口。
很多年后我努力回忆他的目光,试图分辨出其中的复杂含义。我很后悔,如果在他生前能跟他长谈一次,也许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
我很后悔。
那天晚上我小心翼翼的向白兰讲述了我对梧桐路杀人案的诸多判断,刻意的回避了一些细节,生怕再给她带来伤害,尽管那种刻骨铭心的伤害注定无法避免。
我向她询问了几个涉及白梅私生活的问题。白兰强打精神告诉我一些事情。
白梅是那种漂亮骄傲的女孩,活泼开朗但也倔强任性,这跟她妹妹迥然不同。通常这种女孩追求者如云,白梅也不例外,从某种角度看,她似乎更享受这种被众人追逐的感觉,而不是从中挑选佼佼者。
大约1年前,白兰觉得这个视异性追求者如粪土的姐姐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晚上躲在房间里煲电话粥,或者在深夜的时候悄悄离开,玩那种明清爱情小说中常见的,夜半来天明去的把戏。
半年前白梅向妹妹求助,做了一次人流,但拒不透露任何关于那个夭折生命的父亲的信息。尽管白兰对此忧心忡忡,但她无能为力,一方面因为她从小习惯了对姐姐言听计从,另一方面因为她是个年轻的实习医生,这意味着无休无止的加班和夜班。
2个月前,白梅向父亲透露了出国的意向,寥寥数语,引发了几句争执,很快就平息了,谁也没再提起。
案发当夜,吃过晚饭姐妹俩同时出门,白梅说要去看一个朋友,白兰是去赴小丁的约会,然后在酒吧里让我一见钟情。
尽管我对白梅的神秘男友兴趣浓厚,但我知道不能继续追问下去,至少今晚不能。自从那个雪花飘舞的夜晚在梧桐路目睹白兰惨烈的痛哭后,我一直为她瘦弱的身体和不知是否脆弱的心理情况扼腕伤神。我不忍心反反复复扯开她的伤口。
我相信白兰是个诚实的姑娘,在破解她姐姐惨死谜团的事情上,她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的这个判断只对了一半,后来发生的事实证明,她也会说谎,也会隐瞒事实,那时她已经是我的女朋友了。
为了真诚的爱去编制谎言,这种矛盾是不是女人的天性?
或许吧,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还提出进白梅的卧室看看,白兰指了指那扇虚掩的房门,眼角有大颗的泪珠。是小丁陪我进去的。
梳妆台上摆着香炉和蜡烛,镜子上贴着一张白梅的照片,生前的白梅的确很有魅力。
老徐他们已经把白梅的遗物交还了家属。我拉开那只名牌坤包的拉链,把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倒在床上,传呼机,纸巾,电话本,小手电,还有口红粉饼之类的女性用品。
白梅的钱包也在,看来技侦人员没从上面提取到指纹。凶手一定是戴了手套,或者干脆擦拭过。
钱包里的东西已经被取出,装进一只大信封,还附着一张清单,我没仔细看,随手把信封倒空。身份证,几张银行卡,IC公交月票,我觉得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一张白色的纸片从信封口滑落,飘飘摇摇的落在床单上。我看了看,一张水电费收据,只写了房号403,没有地址。我悄悄把那张纸片塞进裤兜。
因为白兰家在三楼。
我还注意到,写字台抽屉里有个手机充电器,回到客厅我询问白梅的手机号码,居然没人知道她有手机。
我和小丁离开的时候窗外开始刮风,白梅在门边送我,声音很小的对我说了声谢谢,让你费心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有点泛酸。
上了车小丁突然问我想不想喝点儿,我把他拉到附近一个安静的小酒吧。我觉得他有话想对我说。
10、
酒吧里播放着一首陌生的英文歌,老板可能是那个歌手的粉丝,来来回回总是那一首,曲调低沉忧伤。
听得我直想挠墙,恨不得把老板抓过来问问,你能比我还闹心,你是不是也对哥们的女朋友一见钟情无法自拔。
敞口杯里的冰块已经开始融化,我那会其实不太爱喝威士忌,觉得味道象煤油。
小丁喜欢,他耐心的教我分辨威士忌中各类谷物发酵后的不同口感。
我不是个好学生,每喝一口都觉得象被榔头敲了一下。我想象很多人一样要点果汁可乐什么的兑着喝,可又不想被小丁鄙视。
泡妞不如你,装B绝对不能输给你。
我被倒霉的洋酒榔头砸了好几十下之后,小丁也出手了,他说了句话让我差点被呛死,嘴里那口酒基本上都从鼻子喷出来了。
他说我觉得其实你跟白兰挺合适。
我象个被窥破那点儿小心思的孩子一样手足无措张口结舌,不停喝酒掩饰自己的慌乱。
小丁盯着自己的酒杯告诉我,白梅死的那天晚上,他就想让我帮着把把关,看看白兰跟他究竟合不合适。
小丁是个很有主见也很自信的人,通常让他犹豫怀疑的事,到最后都会被发现是不靠谱的。换句话说,他觉得他和白兰不合适。
小丁说白兰很好很可爱,可不是我喜欢那种类型,她是那种需要保护也渴望被保护的女孩,可我想要的是放松和照顾,我不想被人依赖,我承认我自私。
听小丁这么说让我想起一个人,叫陈容,她应该就是小丁说的那种能给他放松和照顾的女人,她是小丁去世的妻子,我不知道用前妻这个词称呼她是不是恰当。
我问小丁,你是指陈容吗。
小丁没说话,闭着眼点了点头。
也许每个深情的人心里都会被烙上一个印章,小丁的印章是陈容亲手烙下的,那段我没目睹但据说非常甜蜜温馨的短暂婚姻已经在小丁心里凝固定格,岿然不动。陈容的死给那个印章涂抹了永远鲜艳夺目的色彩,永不褪去。
直到现在我都这么认为。
那天晚上我没说太多话。小丁说的不错,白兰的确是那种需要保护的女孩,我们谁都没有权利伤害她,至少在这个时候。喝干最后一杯,我们约定,等案子破了再说。
现在看来,是我打破了这个约定。
那天晚上送小丁回家的路上,我没有那种心花怒放的喜悦感,我觉得有一种很不靠谱的责任感压在我身上。
我很想给白兰打个电话,告诉她不要哭,我不爱看,我真的很想为了让她不哭跟谁拼了。
回家以后我捏着那张水电费收据看了很久。房号403,金额不足10元,日期是案发前一个月。
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我转而开始回顾在白兰家的见闻,因为喝了酒,思绪凌乱,总也不能集中精神.
不知为什么,我有点心神不宁,总觉得错过了什么,可就是想不清楚。
除了那个莫名其妙的手机充电器,我究竟遗漏了什么?
酒劲上头了,我的眼皮越来越沉,逐渐睡去,带着一种惴惴不安的情绪。
第二天上午刚到队里,我就接到了小芳的电话。
我问他是不是又要请我吃饭。
小芳说,你过来一趟吧,我们组长老徐要见你。
二、和平区税务局盗窃案
1、
我向秦东明请假的时候,他正在看一本养生保健的书。最近组里没有什么案子,大家都挺闲。他很痛快的就答应了,让我怀疑他是不是又跟老徐勾结好了,预谋逗我玩。
和平分局刑警队的走廊在那天上午格外热闹,刚破获了一个盗窃团伙,一大票喜气洋洋的受害人腋下夹着锦旗排队来领被盗又被追回的财物。猛一瞅有点象步行街上什么商店在搞酬宾促销。
老徐还跟上回一样热情的倒水,接过我递的烟,没点,顺手放桌子上了。旁边就是那天晚上喝高了的小芳向我展示过的梧桐路案相关资料,厚厚的一沓。
我心里有点发毛,琢磨着是不是被老徐发现了,向非办案、涉案人员出示涉案证据和材料,是泄密,后果很严重。
小伙子,对这个案子很有兴趣嘛。老徐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我若无其事的冲他笑笑,死者是我朋友的姐姐,您知道。
女朋友?
算是吧。我觉得这么说能招人同情。
说吧,你怎么看,这个案子。别蒙我啊,周方方在案件推想上从来没那么细致过。我知道你们是同学。
我长出了一口气,觉得心跳平稳多了,喝了口水,把我所有的假想复述了一遍,包括没告诉小芳的那部分,左撇子,打火机,山地车。
老徐很认真的听我说完,中间打断我几次,就几个细节和我探讨了一下,纠正了我的几个疏漏。
总体来说,我觉得他和我的思路高度一致。
下一步的侦破方向,你怎么看?老徐从桌上拿起那根烟点上。
两个方面,一是根据现有条件初步框定凶手,男性,健壮,抽三五,左撇子,山地车,还有那个打火机,那种打火机我见过,是促销做广告用的,那种啤酒饭店里没有,基本上只在酒吧销售。
嗯,接着说,接着说,老徐起身给我茶杯里续了点水。
另一方面,查找死者的男朋友。估计您也知道了,白兰,就是死者的妹妹做笔录时提过。昨晚我去了死者家,发现点情况。死者有个手机,遗物清单里没有,家里人也没见她用过。还有这个。我从手包里拿出那张水电费收据递给老徐。她们家住三楼。
老徐眯着眼睛仔细看那张收据,边看边摇头,苦笑了一下,这帮小子眼神太差,这么重要的东西都漏了。
我估计他那帮小子里肯定有小芳,没敢搭话。
走廊里爆发出一阵杂乱的吵闹,估计是个别盗窃案受害人瓜分赃物不匀,掐起来了。老徐拉开门大声训了几句,重重的关上门,走回办公桌前,从那一沓材料最上面拿起一红一绿两个文件夹递给我,说看完这些再谈谈看法。
红色文件夹里是两份报案记录、现场勘察报告,以及尸检报告。一个杀人抢劫,一个抢劫未遂。地点都是本市的僻静街道。时间在半年前,前后相差5天,但都在午夜时分。受害人都是年轻女性。
死的那位,后脑左侧也有个窟窿。现场也有烟头,不过不是三五,数量也只有1枚。
靠着奔跑和尖叫的强项侥幸逃脱的那位,没看清凶手,但看清了凶器,一把奇怪的铁榔头,木把,金属部分分两头,一头扁圆,另一头是锥形的。
文件夹最后一页A4白纸上,贴着一张照片,应该是办案人员在五金商店拍的。玻璃柜台上摆着一把与幸存者描述基本一致的铁榔头。
照片下面附着几行文字说明,著明了这种榔头的尺寸、重量等物理参数,还有产地和在本市的销售情况。
那是一种较为常见的工具,被广泛应用于机械检修和五金加工,在谋财害命这一全新用途上出现的不是很多。我估计全市起码能找到好几百把,也就是,这不是什么独门兵器,通过凶器找到凶手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这个文件夹让我心里拔凉拔凉的。从作案手法上,傻子都能看出这明显是一个惯犯的连续犯罪,月黑风高的时候怀揣铁榔头在僻静街道上转悠,专找独行女子下手,为了个钱包敲人家后脑勺。
也就是说,作案人挑选犯罪对象是随机的,逮谁是谁不挑不捡。
2、
绿色文件夹里是派出所的调查记录。
梧桐路案发后,片警对梧桐路两侧的居民进行了逐户走访和海量调查,虽然梧桐路上的居民楼不多,但对于警力一向捉襟见肘的派出所来说,工作量也够他们一呛。调查用了3天时间才结束,所以那晚小芳没给我看这份记录。
他当时也没见着。
起草和整理这份材料的人一定是个经验丰富的家伙,搁古代,就是个典型的刀笔吏。
他首先介绍了梧桐路上主要居民的情况,常驻人口多少,暂住人口多少,重点人口多少,以充分显示此项工作的强度和难度。
继而,对为数不多的4名重点人口的情况做了介绍。所谓重点人口,是指有犯罪前科的居民,这些人通常都会被辖区派出所记录在案,一旦辖区内发生刑事案件都会被片警格外关照,肯定连着几天都睡不好觉。当然,也有借此机会跟警察混成哥们的,去派出所比回家还熟,谁都认识。
从这份材料上看,4名重点人口基本上没有作案嫌疑。
其中1个外出经商,半年未归。1个外出打麻将,被兄弟派出所抓赌时逮个正着。1个骑摩托车摔断了腿正在养伤。还有1个目前正在医院待产,她是个女的。
案发当晚,因为天气恶劣,自黄昏时就开始刮风,后来还下了雪,基本上没有人在户外闲逛。加上夜深又没提前通知,所以没什么人注意到窗外有人在杀人。广大人民群众都拉了窗帘猫在家里看电视睡大觉。
但也有例外的。
一个长期失眠通宵创作的夜猫子型无业文学青年,于当晚24时整许听到窗外有人喊叫,探头张望了一下,天太黑,什么也没看着。之所以时间这么清楚,是因为他当时正在上网,跟QQ里一个女孩畅谈创作感想,那女孩反复强调12点下线,果然言出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