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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玫瑰烟斗 · 作者:王朔 · 字数:5,038 · 2026-10-09 1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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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我去杭州干嘛,我说找人。她说她也是找人。我立刻惊讶地问她找谁,她没有回答我,脸上却突然没了表情。我有点慌,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子,难道刚才我问她的这句话不妥当吗?

在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当之后,我还是很真诚地对她说:“对不起!可能不该问你这句话”。

她凄惨地笑了笑,然后眼睛看着我,低声说:“我去找我孩子的父亲。”

“哦,你跟丈夫两地分居?”

她又不说话了,眼睛看着窗外。我看她抽烟,她吸烟的姿势跟我妈不一样。我妈吸烟时往外吐烟圈,而她吸烟时,一点烟也没有,好象把烟都吸进肚子里了。

她看窗外,我看她吸烟,我俩就这样默默站着。她连着抽了两根烟之后提议回去,我就跟着她回到了座位上。这一路上,她再没有跟我说过话。我觉得这个女孩子挺特别,心事重重的,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火车到达杭州以后,天已经黑了,我找了一家宾馆住下来。第二天一早,我来到西湖的九溪十八涧一带,流泉淙淙,山色葱茏,当水气蒸腾、云雾迷蒙之时,山岚缭绕,青黛似烟。这里曾是我跟阿俊流连忘返、乐不思蜀的地方。

我仿佛跟阿俊并肩站在一起,尽情享受着三潭印月的美景。阿俊高声说道:“这里真是太美了!难怪明人张宁诗云:片月生沧海,三潭处处明。夜船歌舞处,人在镜中行。”

游完西湖,我们又乘车来到位于杭州西郊淳安县境内的千岛湖。蓝天、白云、阳光下的千岛湖,千仞高树、流光鎏彩,百丈游鳞,深不可见的湖水一尘不染。而明月星光下的千岛湖则静如处子,深沉若梦。

用“绿色仙境”来形容千岛湖是最恰如其分的。这里碧水青山相映,山环水,水抱山,似如梦的旋律在低声吟唱,如抒情的意境在悄悄护展,摸不到它,却又无处不在。

阿俊拉着我的手说:“小朔,大概这里就是德国诗人海德格尔所称道的世界:诗意的生活。”

我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对阿俊说:“阿俊,那我们别回去了,就留在这里,好不好?”

“怎么可能呢?”阿俊笑着问我,“如果我们不回去,妈怎么办?”

“这还不好办吗?让妈也来呀。”

“真是傻丫头!我们不上大学、不去挣钱、饿死在这千岛湖里?”

我只好遗憾地说:“是呀,我们得回去上大学。可我真是太喜欢这里了,真的不想回去。”

“以后我再带你来。”

“哥你真好!”我高兴地说,“可是,什么时候呀?”

阿俊一边拉着我往回走,一边对我说:“当然是大学毕业,自己赚钱的时候。”

我跟在阿俊后边,轻声说:“快点大学毕业吧,快点赚钱吧。”

阿俊回过头来,微笑着看着我。

……

我猛地回过头去,这里没有阿俊,只有无数张陌生的面孔。我遍寻西湖的新旧景点、千岛湖的各个景区,依然没有看到阿俊的身影。

我失望地回到市区,又累又饿。我刚在一家大排挡坐下来,就看见了在火车上把下铺让给我的女孩子。

“苏小蒙?”

“小朔?”

我们俩不约而同异口同声,想不到又会遇上。原来,我们住在同一家宾馆。吃完晚饭之后,我和苏小蒙来到设在宾馆一层的咖啡厅,我们边喝咖啡边聊了起来。

我问苏小蒙:“你和你老公两地分居几年了?一直是你自己带孩子吗?”

苏小蒙叹息一声,轻声说:“我对杭州有很深的情结。实际上,我没结婚。而且,我的孩子还没出生,我找不到孩子的父亲。”

我大惊失色,怔怔看着她——找不到孩子的父亲?我听错了吧?我结结巴巴地说:“你……说什么?”

“当时我喝多了酒,跟一个刚刚认识的男人有了那种事。结果,我怀了孕,可现在却找不到跟我亲密接触的那个人。就这么简单!”

我惊讶地说:“这怎么可能呢?”

“小朔,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苏小蒙凄惨地一笑,“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想。”我真诚地说,“希望我可以帮你做点什么。”

苏小蒙的声音淡淡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二

三四个月前,我的好朋友紫珏,在网上约了一些网友,算我在内,一共有二十人。我们从四面八方来到杭州,在西子湖畔,大家开心地聚在一起,赏景、喝酒、聊天。

当初,紫珏举办这个聚会的本意也只是赏景、喝酒、聊天。由于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面,所以,刚开始时有一些拘束。可是喝到后来就变了,要不怎么说“酒是色媒人”呢。

有一个叫“地平线”的男人,提议玩一种猜谜游戏,猜对的人,可以向任何人提出问题;反过来,没猜对的人,回答别人提出的问题。无论如何,回答问题必须发誓说真话。而且,所有的问题不许重复。

游戏开始。地平线猜对了第一个谜语。他首先向我提出了这样的问题:第一次跟男人上床是什么时候?这个男人是干嘛的?现在是否有联系?

地平线问完之后,所有的人都在看着我。我非常难为情,可我已经发过誓要说真话了,我不能撒谎。所以,我只好小声说,我的第一次是在十九岁。那个人是做生意的。现在没有任何联系。

大家认为我很前卫,但对我的回答不过隐,要求我说得再细一些,让我说出当时用的是哪种方式。我说,时间太久,更多的细节已经记不得了。

就这样,我勉强过了这一关。接下来,有人问一个叫寂寞的男人:最近的一次性经历是在什么时候?回答是三小时以前。

秩序立刻大乱。大家激动得直拍桌子、吹口哨。因为这个时间刚好是在我们聚会之前。当寂寞被问道对方是谁的时候,他不肯说出来。

地平线严肃地提醒寂寞,他是发过誓的。寂寞被逼无奈,只好说对方就坐在他身边。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子已是满脸通红。

这两个问题之后,气氛渐渐活跃起来。无论是提问还是回答,都变得大大方方、像聊家常一样随意。游戏仍在继续,五个人的问答依次是这样的:

(一)

问:你有过意淫吗?

答:有过。

问:意淫对象是谁?

答:我姐夫。

问:原因是什么?

答:他自己说有过好多女人,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四十五岁。

问:跟你姐夫有过事实吗?

答:很遗憾没有!

(二)

问:你对自己的性生活最满意的是哪一次?

答:十八岁生日那次。

问:对象是谁?

答:我姐的女友。

问:那是你的第一次吗?

答:是。所以是最难忘的。

问:请具体描绘一下。

答:那个女人比我大九岁,是个模特,不是很漂亮,但身材很好,身体素质高。她很有耐心地教会我如何变成真正的男人。

(三)

问:每天你什么时间最有激情?

答:凌晨六点左右。

问:明显迹象是什么?

答:浑身燥热、无力,渴望有人拥抱。

问:这种情况下经常用什么方式解决?

答:自慰。

(四)

问:喜欢做爱吗?

答:喜欢。

问:挑剔做爱对象吗?

答:挑剔。

问:如果突然遭遇强奸,你选择反抗还是顺从?

答:顺从。

问:原因?

答:闭上眼睛享受总比筋疲力尽反抗要舒服得多。

(五)

问:如果现在就让你选择一个女孩子,你选择哪一个?

答:最好先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我喜欢身材好的。

这时,全场已是一片哗然。有人说,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就别装斯文光理论不实践了,我们可以亲一下自己喜欢的人。

随后,我们聚会的地点马上从西子湖畔转移到私人住宅。大家便借着酒劲,越来越放肆。由于地平线是第一个挑逗起大家的欲望的,所以叫他给大家开个头。地平线立刻把身边的女孩子搂在怀里亲吻,并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这样一来,大家被刺激得纷纷开始行动。

或许大家觉得,分开以后,天各一方,不可能再见面了。而且彼此的姓名、工作单位、年龄等等都不知道(即使有人说真的,也没人相信)。就这样,我们每个人似乎都给自己的放纵找到了十足的理由。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跟一个网名叫“重现”的男人有了亲密接触。这种事虽然有些过分,但我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也没人知道。以后不做就是了。可是,我万万没想到,这次之后,我竟然怀了孕。

我那里有得吃有得住,如果谁累了、困了就可以去睡一会儿,有时旁边还有替补的。一般情况下,替人家玩的,大家都是熟人。赢了可以抽空,输了不管。输赢之间的差额,每次差不多在二三万元左右。

起初,我对麻将没有半点兴趣。实际上,我从来没有仔细看过麻将,更别说坐在那儿赌了。在我的意识里,整天没事就搓麻将的女人,都是些没什么档次的家庭妇女型的。

每次朋友们来了,我去打声招呼,跟他们聊几句,等到四个人坐在那里开始码牌的时候就走开,从没在旁边看过。有一次,一个朋友突然有事要出去两个小时。这时他们才刚刚玩了四圈,不能散又不想等也没替补的,临时找人也没找来。这个时候,就有人想到了我。

我说什么都不肯答应,因为我是真的一窍不通,连怎么出牌都不知道。但他们说,救急如救火,非逼我坐在那儿不可。尤其要出去办事的那个朋友,他叫我别怕输钱。他说,这四圈他赢了八千多,另外又给我留下三万,即使我次次往外掏钱,这些也用不了。

就这样,我平生第一次坐在了麻将桌前。有人给我简单地做了介绍,我一听都能明白。这样就有了一点兴趣。

最好玩的是,我在第一把牌就抓来四个八万。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就给大家看,他们立刻严肃起来,说我今天肯定会把他们三个给赢得一蹋糊涂。

说来也怪,不一会儿,我就又摸来四个一样的小鸟。这下,他们真傻了,说是打了这么久的麻将还没遇到有这么好运气的人。

我也特兴奋,把这八个暗蛋扣下,手里只剩下五张牌。再次轮到我出牌的时候,按照他们教我的,已经打不出牌了。我只好把牌推倒,叫大家看,他们三人面面相觑,然后告诉我,这是和了,而且是自摸。

刹那间,我对麻将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这可太好玩了呀!世上居然还有这么令人激动的娱乐活动。我甚至遗憾,以前怎么没发现呢?否则,我就可以早一点享受这种乐趣了。

我的大脑始终处于兴奋状态。没打上几圈,我就已经不用请教别人,完全可以自己出牌了。我的运气真的好得叫人没办法,要么,抓来就是一把好牌,还有一次天和;要么,本来不怎么样的牌,到了我手里,抓几张之后就顺过来,又变成一把好牌。即使把牌打丢也能再抓回来。

等那个朋友回来时,我面前已堆了好多钱。我奇怪他怎么回来得这么快,别人说我是因为赢了,才会觉得时间过得快,像他们一个劲往处掏的,早就度日如年盼他回来救驾了。

结果,两个小时的时间,我竟然赢了二万六千块钱。那个朋友当时就递给我二万,他说,这是我应该得的。

我真的非常激动。倒不完全是因为这二万元钱像拣来的一样容易,可以说,我不缺钱花。我总共有三个店,平均年利润在百万元以上。这二万元钱对于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我激动的主要原因是打牌时的那种感受,尤其是摸到“宝”时的那种兴奋。心都跟着“怦怦”跳,要是有先天性心脏病的人,可千万别玩这个,危险!

从此以后,我迷上了麻将,而且一发不可收拾。最开始是跟这伙朋友玩,他们玩二十五抻直的,不大不小。后来,我就开始嫌这种只有几万元输赢的没刺激,转而跟另一伙朋友玩。由五十抻直到一百,到一百封顶加漂。

我当然不可能总赢,也有一输就是几十万的时候,但我毕竟赢的时候多得多。就这样,我开始整天沉缅于麻将带来的快乐中,直到我们当中有人出事。

经常跟我赌的那些人当中,有一个叫梅燕的人。她是咱们市赫赫有名的一个大酒店的老板,法人。我们是通过朋友的朋友认识的。她性格有些内向,轻易不说话。麻将桌上也特沉稳,和个大的也不张扬。即使在最背运的时候,她也仍旧给钱速度快,态度温柔。输得最惨时,顶多说一句“青皮了,下次再玩”。

这是个麻将桌上的绝对好手,很难得的。我认为,麻将是一门邪门的艺术。它的那种神奇,那种天意,那种出其不意,真的是太不可思议了。

当你背运的时候,往往抓来的臭牌会把你气得恨不得把它给扔出去;可是,即使是抓来了好牌也照样和不了。最可气的是,你刚摸来一张牌就上听了,结果一直到大家都有听,你要的那张牌还没出现,而且,人家和了之后,下一张牌肯定就是你要的那张。

这种时候是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涵养或者说是教养来的。像那种所谓有“牌风”的人,背到什么程度都能做到冷静,沉稳,这是相当不容易的。从这一点,完全可以证明这个人是个高手,生意上的或其它别的任何方面的高手。

像梅燕这样的高手,我们大家都喜欢跟她玩,舒心啊。碰到那种几圈不和就骂骂咧咧、甚至摔牌的人,即使赢了他的钱,你心里也犯堵。当然,牌风太差的人也没有局子。毕竟大家坐在一起,除了想赢钱之外,还需要有个心情舒畅的氛围。

自从认识梅燕以后,我总是跟她一起赌。后来,我父亲得了病。每天的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在医院里照看老人,抽不出时间,也没心情玩了。

等老人出院,我再张罗找梅燕时,才听说她出事了。她把吴琛给杀了,并且杀人后潜逃。吴琛也是经常跟我们在一起玩的朋友,做房地产生意的大老板。不到五十岁,性格豪爽,嘴里经常叨着一根雪茄烟。

每次见到他,都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他那种笑声非常有特点,他“哈哈哈”一笑,明明你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却也想跟着他一起笑,特有感染力。

这个人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从来不找小姐。他说,跟小姐上床,几乎相当于在一块猪后丘上用刀割个口子,他在跟这个口子做爱——没劲。

当然,他的这种比喻听起来挺恶习,但实际上,他还是很有品味的。至少说明对性这个东西,他很在意,不是很随便的那种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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