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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长篇小说选刊200903 · 作者:曹征路 · 字数:5,202 · 2026-10-09 1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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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是某一天出现的。村长老爹匆匆忙忙从乡里赶回来,叫柳叶叶把几个想招工的女娃儿通知起来开个会,说有重要的事要讲。问他是什么事,又支支吾吾不肯讲,好像是不能对她一个人讲,也不能对她们的家里人讲,只能到开会的时候讲。等到她把毛妹、桃花、小青、香香找齐,又抓抓脑壳不愿讲了。后来被逼不过,就领着她们到村外头去讲。

到了沙河边那一排老柳树底下,老爹站住了,猛地一转身,把她们一个一个看了一遍,说有个事你们愿意做就做,不愿意做就烂在肚里头,跟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只当没有听见过。做不做得到?

见他讲得那样严重,大家都讲能做到。

老爹就说了,要送几个女娃儿去“开处”,事情才能好办。说现在上头来的人胃口都变了,哪样稀罕就玩哪样,你请他吃点喝点送点礼,他眼角角都进不去,非要来邪的。

开头她们还不懂,后来想想也就懂了。懂了也就心里突突乱跳一气,而后哪个也没敢吭一声。不是害羞,是害怕。

你们自己考虑吧,想好了就招呼我一声,老爹说,想招工只有这个法子了。而后就背个手回村里去,一边走还一边念,世道变了,真个是变了。

她们几个还有什么话说呢?什么话也没有了。山里的娃儿不晓得转弯,不晓得啥子叫代价。说过的话是泼出的水,横竖都是你们自己闹出来的。哪个喊你们要死要活想进城呢?哪个喊你们一条小路奔到黑,不撞南墙不回头呢?现在晓得厉害了吧?进城那么便宜!而后,不知是哪个开了头,就抽抽搭搭哭起来了,哭得昏天黑地大树摇,枯干的老树黄叶噼里啪啦往下掉。哭痛快了,毛妹突然跳起来,说你们不去我去,不就是“开处”吗?喊他开,我就当他是个猪头疯!喊他开过了烂鸡鸡!她一边哭一边叫,然后自己又笑起来,泪水蛋蛋把她的窄巴脸腌得通红,一下子就撑圆了。

再一想,也是。一个女娃儿迟早都免不了开一次,给哪个开不是开?只要旁人不晓得,晓得了也咬紧牙关不认账,又有啥子要紧?五只小手摞一起,干就干到底,要死脸朝上,不死翻过来!哪个打退堂鼓出卖别个,哪个是狗娘生!

后来,她们就真的去了,去“开处”。

晚黑是乡里的小四轮接走的,第二天从县城走回来。从县城到柳树桠,三十里,她们整整走了一天。那天风也特别冷,迎面刀子一样割。一天走下来,好像老了三十岁。回到家,连洗把脸的力都没有了。叶叶妈过来骂,疯,那么大的女娃儿一点正相没得,就知道个疯!她说没到哪里疯,就是在山头上坐坐。她妈说,坐坐饭都不晓得吃啊?她说不饿,真的不饿。

她妈才讲出来:村长老爹来过几趟了,问什么事又讲没得事,怪气!

她打了个格愣,又打了个格愣,拔脚就往老爹家跑。到了老爹家,她们几个也都跑来了。一个个脸色都变了,心里突突乱跳。老爹反倒把脸阴着,半天才说,来电话了,喊你们去检查身体。

她们跳啊叫啊,闹了半天。

老爹一点表情都没有,临到送出来,突然一口气叹出来说,造孽哦。

柳叶叶安慰他,做这么大好事,感谢你还来不及,叹什么气呀?老爹你要我们怎么谢你?

老爹就脸色一惨,说这都是折阳寿的事哦,还谢!我恐怕没几天活头了,等到你们回家过年,到我坟头上烧一刀草纸就心满意足!

这件事过去几个月了,到现在柳叶叶心里还像堵着一块生铁,一想到就冷。什么叫指标?到了深圳才晓得。什么叫恶?见到姓马的才晓得。

在柳叶叶的脑壳里,炒鱿鱼没啥子了不起,六个月试用期也没啥了不起,那都是摆在桌面上的圈套。上当是你自己愿意上当,吃亏也是自己愿意吃亏。可利用山里人的无知,吃过人还不吐刺,还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来,那才叫恶!

4

马明阳觉得自己憋屈得很。作为一个职业经理人,他认为自己已经做到了九分九,十分他不敢说。自从进了宝岛电子,他就没有一天不在思考,效益,效益,全都是效益。一个职业经理人能把公司利益和个人前途捆绑在一起的很多,可像他这样敬业的,同时长着一双兔子的耳朵猫的眼睛和狗的鼻子的,确实不多。深圳有很多专门研究政策空间的公司,也有不少专打政策法规擦边球的英雄,用足用活政策,是这座城市的招牌。在这里,哪家公司是以社会平均速度在发展,哪家公司就是低能,谁要是用自有资金做生意谁就是白痴,圈子里都不带他玩。现如今谁还愿意交一个老实巴交的朋友?累不累?他相信一个有活力的公司并不在于它有多少资本掌握多少技术,而在于多大程度上能容忍像他这样具有原创力想像力的实干家。

可是经理会上,陈太还是动怒了。陈太是个轻易不发脾气的女人,总是轻声细语,一口一声拜托啦,求求你啊,小心啊。她是一件易碎品珍藏品,平时动静大一点就要及时补妆的那种,很麻烦。有时候陈太还会撒娇,我是个女人,干吗我要想那么多?这个话用哭腔说出来,效果奇佳,没有人不卖力的。她的理论是,公司靠大家,利润是大家一道做出来的,公司的利益就是大家的利益,除非你不爱钱。我是个女人,我是非常非常喜欢钱的哦。

但陈太这次是真的动怒了,居然骂他是猪脑子。有这么处理问题的吗?猪脑子都不会这样想!

他知道眼下这1000万订单的重要性。要是以前,陈太也不会这么紧张,顶多不做就是了。她反而会安慰大家,湿湿水啦,啊呀不就是1000万嘛,下次再来过!而这次的订单是红宝石集团的试水单,它意味着今后若干年内宝岛电子的发展规模,甚至是在国际市场的生存,岂能小视。所以从接单,设计,开模,出样板,签合约,每一个环节都是陈太亲力亲为。然而谁都没料到会在劳资关系上出问题,别人没想到,他当然更不会想到。凭良心,他马明阳鞍前马后跟着陈太打天下不是有目共睹的吗?他不是陈太最得力最放心的助手吗?

老板就是老板,你帮她赚了一个亿,她还说你少赚了另外那一块钱。资本的逻辑就是这样无情。

就是这个策划,到偏远地区集体招工,签订试用期合同,然后定期解聘,流水作业,能为公司创造多少效益?这是他研究了多少特区政策劳动法规的智力成果,至今依然是很多公司百思不得其解的法宝。宝岛电子能在这么残酷的竞争中生存下来,谁敢说没有他的智慧他的功劳?相信陈太也不敢。

当初他就是凭着这个进入宝岛的。在招聘会上,陈太问,你为什么想当人事主管,我们公司没有这个职务呀小弟弟?其实他是学统计学的,他说,我仔细研究过宝岛电子的材料,我认为贵公司的优势不多,唯有人事方面可以有点作为。

陈太好看的细眉蹙成一团,像是要从脑门上射出去,哦?

他说,现在深圳有很多电子元器件生产企业,都说是高科技产业,其实都是做贴牌生意的,没有核心技术叫什么高科技?扯淡。所以贵公司在技术上没有优势,这是其一。其二,贵公司虽然资金设备还可以,但是看不出在管理上有什么特点,你们和其他公司的区别在哪里?一样的接单一样的来料加工,所以在管理上你们也没有什么优势。这不是你们一家的问题,差不多中国企业都面临这个问题,请问优势在哪里?

当时陈太一下就跳起来了。陈太说,小弟弟,欢迎你到我们宝岛来,现在就可以谈谈你的要求。

他说,我的要求很简单,拿底薪,利润分成。

可是你要求做人事主管的呀,做销售可以分成,做人事怎么分呢?陈太的困惑就如同她那张脸,漂亮,单调,千篇一律。

他说很简单,我的方案可以计算出每一笔利润。

结果当天晚上他就接到了陈太的电话,陈太咯咯笑着,说你可以来试一试你的宝贝方案,本公司愿意为一切有创意的人提供舞台,不成功也不要紧。她说只是你不要触犯法律,我可不想在大陆坐牢,听说大陆监狱的卫生条件很差的哦。她说你很坦率,我喜欢坦率的人。她问你知道自己什么地方最可爱?你喜欢谈钱,这很实在,不谈钱的人是不可靠的。

现在,陈太认为自己不可靠了吗?当然不是。是陈太太紧张了,压力太大,有点吃不消。她这种人,生活在她那个圈子里,对大陆的了解还很肤浅。当然,对中国可以说完全不懂。她怎么能懂中国人?她是那么娇贵,那么优雅,完全西洋化了。她甚至很少走进过工房,打工仔吼一嗓子吓都把她吓死了。

可工人不复工也确实棘手。陈太着急,他能不急吗?他已经布置下去,让工人推选代表来谈。两天过去了,一点动静没有。工人不傻,知道代表意味着什么,所以谁也不愿当代表。他们没有静坐,也没有游行,只是赖在宿舍里不出来,等着公司先出牌。

陈太问了好多遍,他们不会上街游行吧?他们不会去政府闹事吧?幼稚得很。任何一个农民都不会这样想。

他说这就好像拔河比赛,双方都在僵持,谁脚下有一点点松动谁就输掉了。所以,必须绷着。

现在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失,利润在一点一点缩水,公司的底线正在一寸一寸地逼近。陈太紧张,他也紧张。但他很清楚,这帮工人也紧张着呢。已经有人出来四处打探消息了,他们也不希望拖下去,过激行为对谁都没好处。也许这本身就意味着转机,有句话怎么说的?胜利就在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

他发现公司里文员们的目光已经异样,早晨,马先生!马经理你好!从前她们是这样叫的吗?她们叫他马头,马头早晨!马头你好坏哟!她们也叫他阿阳,阿阳你好!哼哼阿阳!这帮小姐鬼着呢,她们是公司的晴雨表。从前,她们恨不得扑上来咬,她们会跟他发嗲,跟他谈发型,或者某个影星,或者缠着他出去宵夜,总之她们渴望引起他的关注。当然,他可不愿意和她们有什么瓜葛,他只认原装货。

现在,她们只是礼貌地,轻柔地,警惕地留心着他,保持着某种姿态,进可攻退可守,如此而已。其实她们对他早就不满了,巴不得他出乖露丑立马翻船,全都是一帮骂葡萄酸的狐狸,大家心知肚明而已。凭什么大家都拿职务工资他马某人可以分成?他到底分了多少?可是她们从来不想想自己做过多少贡献,为公司创造多少利润。上这儿混大锅饭来了?这是座不相信眼泪的城市,是个效率大过生命的时代!

疑虑和焦躁,是一捆已经点燃的湿柴,燃烧缓慢却随时都有可能给你轰的来一下。这样熬到第三天的晚上,马明阳也有点绷不住了。他目光凶狠两腮通红,下巴上的红豆已经列成方队向额头进发。嗓子也有点嘶哑,老觉着有台破风扇在里头煽。助手小齐几回进来催,要不要定广西的机票,都被他顶回去。他一次一次地看电话机,看手机,他怀疑耳朵也出了问题。从下午开始,陈太已经不再来电催问了,他知道陈太正在抉择。而这样的抉择,将不再是去不去广西的问题,而是要不要回山西的问题。

马明阳是山西平遥人,一个让天下商人都肃然起敬的地方。可他自己家不行,爹是个地道的老杆,啥也不懂,就知道逼他念书,背债也要念书,好像书念出来了就一定能翻身。可爹是个好爹,自己一辈子克勤克俭不说,连娘得了胃癌也一直瞒着。他跟娘说,咱娃马快就要毕业了,毕业了就成国家人了,咱就有钱给你瞧病了。咱娃是学会计的,出来就是账房先生!

这是件痛心疾首的事,那种痛是深入细胞核染色体的,是改变DNA的,而且是从每个毛孔里发散出来的。直到他毕业回家,他才把娘送去做了手术。娘拉着他的手还死活不愿上车,娘说娃,咱能省一个是一个,能把你供出来娘就知足很了,娘能合上眼了。当时那泪是喷出来的,比尿都呲得远。

他马明阳也是六尺高的汉子,能叫钱憋死了吗?他一跺脚就来到深圳,他对深圳说,给老子掏钱!

都知道深圳有钱,但深圳不会白给你掏钱,深圳还想掏你的钱,这个道理他原先不是很明白,但很快就清清朗朗了。他是奔女朋友来的,他原先以为床上那点哼哼唧唧就叫海誓山盟了,就能帮他立足了,结果证明傻逼是没有籍贯的。在北京叫傻逼,在深圳也叫傻逼。

开头还见过两次,后来连面也不露了,再后来连手机也换了,再再后来,他想起来就发笑。那女的给过他一张维萨卡,密码就是她的生日,是用两个手指夹着给他的,一个很优雅很精致的姿势,说是让他去沃尔玛家乐福给自己装备一下。最难的时候,他记起了这张卡,结果被告知卡里还剩十块钱。当时他就笑起来,把收银小姐脸都吓歪了。

钱,他太需要钱了,钱就是命,钱就是天,就是海枯石烂的最大现实。当然,他也不是劫匪,他那张脸连毛都没出齐,他掏钱是用脑子掏。他搞过推销,也卖过保险,他骗过人也受过骗,知道啥叫穷人。穷人就是那个被你玩了还给你磕头作揖的傻逼。

最惨的时候他也在荔枝公园里过过夜。但他跟穷人最大的区别是,他脑子不穷。即便在荔枝公园睡觉也能从树叶缝隙间找到星光,在星光里能发现真理。在深圳啥都贵,就是人不贵,啥都值钱就是人不值钱。啥叫人才?有用就叫人才,没用你就是狗屎,狗屎都不如。啥叫有用?能挣下钱就有用。而且就是眼下去挣,不是说将来去挣,深圳不相信眼泪也不认将来。这个发现让他兴奋了一夜,在朦朦胧胧中看到了金光四射的一条道。从前他不喜欢理论,甚至有点讨厌上理论课,可现在他太需要理论了。这个理论就是,你只有在最不值钱的东西上才能挣到钱。

他好像又回到乡间,回到那条荒凉的河沟。沟边有条老狗,他叫它老黄。老黄总是搭拉着舌头很兴奋地等着他回家。事实上老黄早就习惯了这片荒凉,实在难熬它就吼两嗓子安慰安慰自己。从前他也喜欢这种荒凉,喜欢在沟边趴着沉思的老黄。河沟里有水的时候也有蓝天,也有白云,有时还有一两只鸟在水面上飞,把老垂柳的影子摇乱乱的。这些乱乱的影子就是他少年时代很没有头绪的梦。现在,他的梦醒了,他的清静被打碎了,他好像看见老黄很不安很愤怒,这种情绪像开春的巴根草在老黄心里蔓延,拱出冻土,使它的眼神突然间庄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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