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看这个。他们说:就看这个。他们说:你在这里,你除了这里,哪里也去不了。这些话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这次的“发作”持续时间很长。天吾闭上眼睛,像以往那样用手帕堵住嘴,紧紧地咬着,也不知这样持续了多久,只有等到一切都结束以后,根据身体的疲劳程度来估计。身体消耗得很严重,还是第一次感到这么疲劳,等到能够睁开眼睛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虽然意识想尽快苏醒,但肌肉和内脏系统却不听使唤。如同弄错了季节,提前醒来的冬眠动物。
“哟,天吾君”有人一直在叫他。那声音听起来象是从洞穴的深处隐隐传来的。天吾想起那是自己的名字。“怎么样了?又是老毛病吗?要紧吗?”那个声音在说道。这次听起来近了些。
天吾终于睁开了眼睛,对准焦点,注视着自己握着桌边的手,确认了世界还完好地存在着,自己也毫发无损地在这里,虽然还有点麻木,但那的确就是自己的右手。还散发着汗味,就象在动物园里某些动物的栏杆前闻到的那种奇妙的粗野气味,可这无疑是他自身散发出的气味。
口渴了。天吾伸手去拿桌上的杯子,一边注意着不洒出来,一边喝了半杯,休息了一下,调整呼吸,接着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意识逐渐恢复到原位,身体的感觉也恢复了正常,他把空杯子放下,用手帕揩揩嘴。
“对不起,已经不要紧了。”他说。他认出在他对面的是小松。俩人正在新宿站附近的咖啡馆谈事,周围的谈话声听起来已经和正常的说话声音一样了。在旁边桌子一起坐着的两个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疑惑地望着这里。服务员脸上浮现出不安的表情站立在近处。也许是在担心他在坐位上呕吐。天吾抬起脸,向她微笑着点点头,就象是说“没问题。不用担心。”
“刚才,是发病了吧?”
“不要紧的。只是好象站起来头晕。就是厉害了点。”天吾说道。声音听起来似乎还不是自己的,但是总算比较接近了。
“如果开车的时候发生这种事,那可不得了。”小松看着天吾的眼睛说。
“我不开车。”
“那是最好了。我认识一个有衫树花粉症的男的,在开车的时候开始打喷嚏,结果就直接撞上电线杆了。但是天吾君的症状可不是打打喷嚏就完事的啊,第一次的时候可是吓了我一大跳呢。要是第二次还稍微习惯些。”
“对不起。”
天吾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杯中之物。什么味道也没有,只是温吞的液体从喉咙滑过而已。
“再要点新的水吧?”
天吾摇摇头。“不用,没事了。已经过去了。”
小松从上衣兜里掏出一盒万宝路,叼上烟,用店里的火柴点燃,然后瞥了一眼手表。
“我们刚才说什么来着?“天吾问道。必须马上恢复正常。
“嗯,我们说到哪里了呢”小松说着,眼睛望着空中,想了想。或者说是佯装想了想。天吾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真想还是假想。小松的动作和说话方式有很多演技的成分。“唔,对了。正好讲到深绘里这个女孩,还有关于《空气蛹》。”
天吾点点头。是深绘里和《空气蛹》的话题,当他正要向小松说明的时候,开始“发作”,以致谈话中断。天吾从书包中拿出一摞书稿的复印件,放在桌上。把手放在书稿上,再次确认接触书稿的感觉。
“在电话里简单跟你说过,这部《空气蛹》最大的优点是不模仿任何人。作为新人的作品,是很难得的,没有想照猫画虎的部分。”天吾谨慎地字斟句酌。“文章确实还很粗糙,词汇的选择方法也很幼稚。从书名来看,就把蛹和茧混淆了。如果要挑毛病的话,应该还能列举出其他很多的缺陷吧。但是至少这个故事有吸引人的东西,虽然整体的情节是虚构的,但是细节的描写却非常真实。这种平衡感很好。用独创性呀必然性呀这种词汇形容是否恰当,我不知道。要是说还没有达到那样的水平,也许是的。但是在断断续续读完后,却令人有一种默然无语的感觉。即使那是一种心情不爽,难以名状的感觉。”
小松什么也没说,看着天吾的脸,等着他接着说下去。
天吾继续说。“我不希望仅仅因为文章有幼稚之处,就让这个作品轻易落选。我做这个工作这么多年,读过的应征书稿堆积如山。嗨,与其说是读过,不如说是翻过更贴切。有写得比较好的作品,也有写得不可救药的——当然后者占了绝大多数。但是浏览了那么多数量的作品,能给人以这种非同寻常感觉的,《空气蛹》绝对是第一个。读完后,还想再从头重读一遍的,这也是第一次。”
“哦” 小松应了一声,然后显得心不在焉似地拢起嘴来吐出香烟的烟雾。但是天吾和小松的交往可不是一两天,所以他已经不会轻易地被小松外在的表情所误导。这家伙经常是在脸上作出一副和内心无关的,抑或是完全相反的表情,所以天吾耐心地等待着对方开口。
“我也读了。”小松停顿片刻后说。“我接到天吾君的电话后,马上就读了书稿。不过,写的真是太烂了。连一些基本助词都没有,我不知道文章到底是想要表达什么意思。在写小说之前,最好还是先再从基础开始学习文章的写法吧。”
“但是,你还是读完了。对吧?”
小松微微笑了笑。如同从平时不拉开的抽屉的尽头拽出来的笑容。“是啊。的确如你所说,我读完了。连我自己都很惊讶。我把新人奖的应征作品从头到尾读完,基本上是没有过的。而且有的部分我还反复读了。这种现象如同行星直列那样少见,这我承认。”
“这正说明是有什么东西吸引人。不是吗?”
小松把香烟放在烟灰缸上,用右手的中指揉了一下鼻翼,但是没有回答天吾的问题。
天吾说;“这个孩子才十七岁,是高中生。只是没有受过读、写小说的训练。凭这次的作品要想拿新人奖可能确实有点勉为其难,但是它具有入围最后一轮评选的价值。这个凭你小松一个人的意见还是可以做到的吧。如果能入围最后一轮评选,下次一定会写出佳作的。”
“嗯”小松又哼了一声,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然后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我说,天吾君,你好好想想看,如果让这样粗糙的东西入围到最后一轮评选,各位评选委员们会晕倒的,说不定还会发火。首先他们根本就不会读完。评选委员四个人都是现役作家,大家工作都很忙,只是草草翻翻前两页就扔一边了。这种东西就跟小学生的作文差不多。我这里有加以打磨就会发光的东西,可谁又会听我搓手相求慷慨陈词?我的个人意见即使有这个力量,也应该用在更有希望的作品上面呀。”
“照这么说,你就这样把它刷掉了?”
“我没这么说。”小松揉着鼻翼说道。“我对这个作品,倒是有点别的想法。”
“有点别的想法。”天吾重复了一遍。从中听出了些许不祥的弦外之音。
“天吾君说要期待下一部作品。我当然也想期待啊。假以时日好好培养年轻作家,这是作为编辑最大的喜悦。瞭望广袤清澈的夜空,能够最先发现新星是一件令人激动的事情。但是说实话,这孩子很难有下一部佳作.我虽不才,但吃这碗饭也有二十年了。这么多年我目睹了形形色色的作家或崭露头角或销声匿迹。所以我能够区分出能写出下一部佳作和写不出下一部佳作的人。因此,要让我说,这孩子没有下一部佳作。很抱歉,下一部的下一部也没有。下一部的下一部的下一部也没有。首先这个文章不是耗费时间多加钻研就能改好的底稿。再等也是白搭,纯属瞎耽误工夫。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要想指望她能写出好文章,写出漂亮的文章,我对她本人是不抱任何希望的。写作这个东西,要么是要具备与生俱来的文才,要么是要通过玩命努力来提高,两者必居其一。而这个叫深绘里的孩子,两者都不是。既没有显示出天赋的才能,也不像是有努力的打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她对写作原本就不感兴趣。想讲故事的意愿确实有,而且这种意愿好象还很强烈。这点我是认可的。正是这种原生态吸引了天吾君,也让我从头读到尾。要这么想也是很了不起的。尽管如此,她将来不可能成为小说家,连门儿也没有。看来要让你失望了,但要让我实话实说,就是这么回事。”
天吾想了想,小松说的也有一定道理。不管怎么说,小松是具有作为一个编辑的感觉的。
“但是给她一个机会也不是什么坏事吧。”天吾说。
“你的意思是说把她放到水里,看看她是浮起来还是沉下去,是这样吧?”
“简单说,是的。”
“我以前干过很多无谓的杀生。我可不想再看到有人溺水。”
“那我又是属于哪种情况?”
“天吾君至少在努力。”小松字斟句酌地说道。“依我看来,你没有偷懒。对写作这个活儿也很虚心。为什么呢?因为你喜欢写作。我对此也很欣赏。喜欢写,对于想当作家的人来说,可是最重要的素质啊。”
“可是光靠这个还不够。”
“当然。光靠这个还不够。这里必须要有〈特别的东西〉。至少必须要有让我猜不出的悬念。我呀,就小说而言,最欣赏的就是有能让自己猜不出的悬念。对那些能让我猜出来的东西,我是毫无兴趣。理所当然,其实就是这么简单。”
天吾沉默片刻,然后开口说道:“深绘里写的东西里面有小松先生猜不出来的悬念吗?”
“啊,有呀。当然有。这孩子身上有着某种很重要的东西。虽然我不清楚是什么东西,但她肯定具有。这点很清楚。你清楚,我也清楚。就象是无风的下午篝火的烟雾,显而易见,有目共睹。但是天吾君,这孩子所具有的东西,这孩子的手恐怕是拎不起来。”
“就是说即使放到水里也没有浮起来的希望?”
“是的。”小松说。
“所以,不能入围最后一轮的评选?”
“正是。”小松说着,然后撇撇嘴,在桌上把双手合拢。“所以我要小心地字斟句酌。”
天吾拿起咖啡杯,看看杯中剩余的东西。然后把杯子放回原处。小松仍然什么也没说。天吾开口说:“小松先生说的有点别的想法就是由此而来的吧?”
小松就象是在好学生面前的老师那样,眯缝起眼睛,然后慢慢点了点头。“对。”
在小松这个男人身上有着深不可测的地方。他在想些什么,感觉到什么,无法从他的表情和声音简单地判断。而且他本人似乎也很乐于把对方笼罩在烟雾里。他的脑子转得特别快。他是那种不管别人的想法,只管按照自己的逻辑思考,并下判断的类型。而且尽管他为人低调,但他阅读了大量的书籍,拥有多方面丰富的知识。不仅有知识,而且他还有凭直觉看透人,看透作品的的眼光。虽然其中可能含有偏见,但对他而言,偏见也是真实的重要因素之一。
原本他就不是爱夸夸其谈的男人,不喜欢赘加说明,但如果有必要他能够伶牙俐齿地述说自己的逻辑,如果他想的话,也可以变得非常辛辣。对准对方最薄弱的部分,在一瞬间以简短的言辞一刺即穿。对人也好,对作品也好,他有很强的个人好恶,不能宽容的人和作品要远远超过能够宽容的对方。当然对方对他不抱好感的人也远远超过对他抱有好感的人。但这也是他所希望的。在天吾看来,他宁愿喜欢孤立,他很享受被他人敬而远之——或者简直就是被讨厌。他的信条是,精神的锐利是不会在舒适的环境中孕育出来的。
小松比天吾大十六岁,今年四十五岁。一直干文艺杂志的编辑,在业界素以能干著称,但对其私生活却无人知晓。因为即使和他有工作上的交往,他也从不跟任何人谈论私人性质的话题。他在哪里出生,在何地长大,现住何处,天吾一无所知。即使聊的时间很长,这类话题也概不涉及。他是如此不好接近,也不跟人好好交往,还采取一些轻侮文坛的言行,却因此能经常拿到稿件,令人大惑不解,而他本人似乎不费吹灰之力,根据需要总能征集到一些名作家的稿件。有好几次正是靠着他,杂志才总算弄得象个样子。所以不管他是否招人喜欢,也能被人另眼相看。
据说,小松在东京大学文学系的时候,发生了六零年安保斗争,他是学生运动组织的干部级别。听说桦美智子参加游行,被警官队殴打致死的时候,他就在旁边,他自己也负了不轻的伤。不知道传说的真假程度。但是对这个说法,也有令人可信之处。他的身材修长消瘦,嘴巴大得出奇,鼻子小得可怜,手脚很长,手指尖留有尼古丁的烟碱。有点像是在十九世纪的俄罗斯文学中涌现出来的落魄的革命家知识分子。他虽然不大爱笑,而一旦笑起来则满脸堆笑。但是即使这样,也没有显得是特别的开心。他一边准备着不怀好意的预言一边暗自得意。就象是一个经过多年历练的魔术师。他喜欢干净,仪容整齐,但可能是为了向世界表示他对服装不感兴趣,他总是只穿同样的衣服,上身是花呢西装,里面是白色的牛津棉衬衫或者浅灰的POLO衫,不打领带,下身是灰色的裤子,脚穿翻毛皮鞋,象是运动鞋那种。颜色、面料和花形大小各有细微差别的三粒纽扣花呢西装大约有半打,仔细地用刷子刷好,挂在家里的衣柜里,为了便于区分,说不定还编上了号码。
如同细铁丝的硬发,在前额处略微开始有些泛白。耳鬓缠绕的头发恰好把耳朵遮掩。不可思议的是,头发的长度本该在一星期前就去理发店,但总能得以保持。这事怎么可能做到,天吾也搞不明白。有时仿佛冬日夜空上的星星闪烁,眼光变得锐利。遇到什么事,一旦沉默下来,犹如月亮背面的岩石,一直默不做声。而且几乎面无表情,似乎连体温都已失去。
天吾和小松相识是在大约五年前。他投稿给小松当编辑的文艺杂志社应征新人奖,并最终入围最后一轮的评选。小松打来电话,说想见面谈谈。两人在新宿的咖啡馆(就是现在这家咖啡馆)会面。小松说,凭这次的作品你要拿新人奖估计是没戏(实际上也没拿到)。但是我个人很喜欢这部作品。“不是要卖人情给你,我可是很少跟谁说过这样的话呢。”他说(当时天吾不知道,实际上真是如此)。所以如果你写了下一部作品,希望让我第一个先读。小松说。天吾回答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