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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1Q84-村上春树 · 作者:村上春树 · 字数:5,042 · 2026-10-09 1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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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豆乘坐的出租车前面,是一辆后保险杠上有凹痕挂着练马车牌的红色铃木奥拓。一位年轻的母亲握着方向盘,小孩儿无聊地站在座位上动来动去。母亲用不耐烦的表情训斥着。透过玻璃窗可以读懂母亲的口型。和十分钟前的光景完全一样。在这十分钟里车子走了大概连十米都不到。

青豆一直在思索着。在脑中将各种因素按照优先顺序进行整理,没用多长时间就得出了结论。亚纳切克的音乐也适时地即将进入最终乐章。

青豆从挎肩背包里取出一副小巧的雷朋太阳镜戴上。然后从钱包里抽出三张一千日元的钞票递给司机。

“我在这里下车。因为我还是不能迟到。”她说。

司机点点头,接过钱。“要发票吗?”

“不要,零钱也不用找了。”

“那就谢谢了。”司机说。“刮大风了,小心点,别滑倒。”

“我会小心的。”青豆说。

“还有”司机对着车内的反光镜说:“希望您记住一件事,事物和外表是不同的。”

事物和外表不同。青豆在脑子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微微皱了皱眉。

“此话怎讲?”

司机一边选择用词,一边说:“就是说,要说的话,你现在要去做的不是一般的事,是吧?在光天化日之下,从首都高速路上的应急阶梯下去,一般人大概是不会这么做的。特别是女人更不会做。”

“也许是这样吧。”青豆回答。

“还有你这么做了以后,怎么说呢?也许以后你看到的日常风景就和平时的不大一样了。我也有这样的经验。但是你不要被外表所蒙骗,现实往往只有一个。”

青豆思考着司机所说的话。在她思考期间亚纳切克的音乐结束了。听众紧接着就开始了鼓掌。原来播放的是在某地举行的音乐会录音。听众爆发了长时间热烈的掌声。不时还能听到“布拉博”(注1)的喝彩声。青豆的眼前浮现出指挥家面带微笑向起立的听众频频鞠躬的情景。指挥家抬起头、举起手和首席演奏者握手,然后转向后面,两手抬起向管弦乐团的成员致意,再转过身来,又一次深深地鞠躬。长时间听着录音的掌声,听着听着就充耳不闻了。那感觉就象是耳朵正在经受火星上永无休止的沙尘暴的洗礼似的。

“现实在任何时候都只有一个。”好象是在书里重要的一句话下面划线一样,司机又慢慢地重复了一遍。

“当然。”青豆说。没错。一个事物,在一个时间里,只能存在于一个地点。爱因斯坦已经证明过了。现实总是冷静的,总是孤独的。

青豆指着车载立体声,说“音响非常棒。”

司机点点头。“作曲家叫什么名字来着?”

“亚纳切克”

“亚纳切克”司机复述着,象是在背重要的口令暗号。然后拉了下扳手,把后面的自动门打开,“当心点。但愿您能赶上约会。”

青豆手里拎着大大的挎肩背包下了车。在下车的时候,收音机里的掌声还在持续不断。她小心翼翼地沿着高速公路的边缘向着前面只有十米远的紧急避难的位置走去。

每当从对面的车道上驶过大卡车,鞋跟下面的路面就抖动得颤颤悠悠。与其说是颤悠不如说是浪涛更贴切,就仿佛是在波涛汹涌中的航空母舰的甲板上行走。

红色铃木奥拓里面的小女孩从副驾驶座的窗户里伸出头来,呆呆地张着嘴望着青豆。然后转过头来问母亲:“你看你看,那个女人在干什么?她要去哪里?”接着就大声执拗地央求道:“我也想到外面走。妈妈,我也想出去,妈妈。”母亲只是默默地摇摇头,然后用责备的目光瞅了一下青豆,不过这是周围发出的唯一声音,看到的唯一反应。其他的司机们抽着烟,微皱着眉,用好象被晃了眼的目光目送着她坚定地走在高速路侧壁和汽车之间的身影。他们好象一时也反应不过来。即便车辆走不动,但有人在首都高速路上步行,也不是件寻常的事情。对发生在眼前的这真实一幕,要感知并接受,还是需要一些时间的。更何况如果步行的是一个身穿迷你裙、脚登高跟鞋的年轻女子。

青豆微低着头盯着正前方,背挺得直直的,一边任由肌肤感觉着人们的视线一边以稳健的步伐走着。

查尔斯·佐丹的栗色鞋跟在马路上发出干燥的声音,风吹动着大衣的下摆。虽然已经进入四月了,但风仍然很冷,蕴涵着粗砺的预感。她在Junko Shimada薄羊毛西装的上面披了一件米黄色的风衣,背着一个黑皮挎肩包,齐肩的短发修剪得很整齐,收拾得很得体。没带任何首饰类的东西。身高一米六八,几乎没有一点赘肉,所有肌肉都经过精心的锻炼,当然这在风衣外面是看不出来的。

如果从正面仔细观察她的脸,应该可以发现她的左右两个耳朵的形状和大小差异很大,左耳比右耳大很多,形状也是歪的。但这其实没有谁能够注意到,因为耳朵一般常常是掩藏在头发下面。嘴唇则如一条直线般地紧闭着。显示出她桀骜不训的性格。小巧的鼻子,略微凸起的颧骨,宽宽的额头和长长的直眉,无不在一一地表明她的这一性格特征。虽说对长相人各有所爱,但是整体上姣好的鸭蛋脸型,基本上可以说她是一个美女。问题是她的面部表情极其缺乏,紧闭的嘴唇如果不是特别有必要是不会露出一丝微笑的。双眼就象优秀的甲板监视员那样敏锐而冷峻。因此,她的长相一般不会给人留下特别鲜明的印象。很多情况下,引人关注的与其说是静止的长相好坏,不如说是表情的自然流露和优雅程度。

一般的人很难准确记住青豆的长相。一旦将视线离开她,就无法描述她长的什么样子。总的来说,虽然是一张有个性的脸,但不知为什么具体的细节特征就是留不下印象。从这个意义上说,她很象巧妙拟态的昆虫,变化颜色和形状,潜伏于背景之中,尽量不引人注目,不让人轻易记住,这正是青豆所希望的。从小时候起她就是这样保护自己的。

但是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皱起眉,青豆那张很酷的脸就会骤然变化,面部肌肉向各自的方向用力抽搐,左右脸显的极为不对称。各处聚集着深深的皱纹,眼睛一下子凹陷进去,鼻口暴力性地歪斜,下巴扭着,嘴唇翻起,露出白色的大牙,就如同系好的带子断了,面具脱落一样,转眼间她就变成另外一个人。对方看到会被这可怕的变脸吓坏的。这是从完全籍籍无闻的普通人向着令人胆寒的深渊惊人的跳跃。所以她特别注意在陌生人面前决不要皱眉。她扭曲脸只是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或是在威胁不喜欢的男人的时候。

走到紧急停车带,青豆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寻找紧急阶梯,很快就发现了。如司机所说,阶梯的入口处有一排比腰稍高的铁栅栏,栅栏门锁着。穿着紧身迷你裙翻越铁栅栏有点麻烦,但只要不在乎别人看见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她毫不迟疑地脱掉高跟鞋,塞到挎肩包里,如果不穿鞋走,丝袜大概就要报销了,但是那种东西随便到哪个商店再买就是了。

人们都在默默注视着她脱掉高跟鞋,然后脱下风衣的样子。从跟前停着的一辆黑色丰田塞力卡敞开的车窗里传出了迈克尔·杰克逊高亢声音的背景音乐。《比莉·吉恩》。她觉得自己就好象是站在一个脱衣舞的舞台上。好吧,想看就看吧。你们被堵在这里,一定正感到很郁闷吧。但是呀,诸位,我就不再脱了啊,今天就只脱掉高跟鞋和风衣。对不住了哈。

青豆把挎肩包斜背着使其不致滑落。刚才乘坐的崭新的黑色丰田皇冠沙龙可以远远地望见。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前挡风玻璃象反光镜一样亮得晃眼,看不清司机的脸。但是他应该正在看着这里。

不要被外表所蒙骗。现实往往只有一个。

青豆深吸一口气,再大口地呼气。然后用耳朵跟踪着《比莉·吉恩》的旋律,翻越铁栅栏。迷你裙被卷到了腰际。她想,这有什么,想看的话就尽管看好了,又不是因为你看到我裙子里的什么地方就能看穿我这个人。而且修长美丽的双腿是青豆自认为在自己身体当中最引以自豪的部分。

翻到铁栅栏的那边后,青豆理了理裙子的下摆,拍了拍手上的尘土,重新穿上风衣,把包挎在肩上,把太阳镜架往里推了推。应急阶梯就在眼前。是灰色涂装的铁制阶梯。是简朴、务实、只追求功能性的阶梯。没有做成那种为了只穿丝袜的脚,而且身穿紧身迷你裙的女士可以上下的阶梯。Junko shimada也没有想到需要按照上下首都高速公路三号线紧急避难用的阶梯来设计服装。大卡车从对面车道驶过,阶梯就被晃得颤颤发抖。风从钢筋的缝隙处掠过发出呼啸声。但是阶梯就在这里,接下来只是拾阶而下到达地面而已。

青豆最后回首望去,以结束了演讲站在讲坛上等候听众提问的姿势,目光从左至右,然后从右至左地扫过在路上首尾相连排列着的汽车。车队从刚才到现在纹丝未动。人们被堵住,也没有其他事可做,都在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他们很纳闷这个女的到底要干什么呢?关心和漠不关心,羡慕和轻蔑相互交织的视线全都投向翻到铁栅栏那头的青豆身上。他们的感情无法倒向一方,如同不稳定的秤一样来回摇摆。沉重的缄默笼罩着周围,也无人举手提问(即使有人提问,青豆也没有回答的打算)。人们只是在无言中等待着永远也不会到来的契机。青豆微微颔首,咬着下唇,透过深绿色的太阳镜品评了一下他们。

我是谁,要到哪里去,要去干什么,你们一定想象不到吧。青豆嘴唇不动地这么说着。你们被困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寸步难行,甚至连后退都不行。但我不是这样。我有必须要完成的工作,必须要完成的使命。所以我要先走一步了。

青豆最后想干脆冲着那里的人们皱下眉,但只是这么想想,没有时间做多余的事,一旦皱了眉,要恢复到原来的表情还是要费些工夫的。

青豆背对无言的观众,脚底感受着铁板的透骨寒冷,稳步沿着紧急避难用的阶梯开始下行。四月初的寒风吹动着她的头发,不时露出她歪斜的左耳。第2章

天吾

有点别的想法

天吾最早的记忆是在一岁半的时候。他的母亲脱下衬衫,解开白色内衣的肩带,让不是父亲的男人吸吮乳头。在婴儿床上有一个婴儿,那大概就是天吾。他把自己当作第三者注视着,或者那是他的双胞胎兄弟吧?不,不是。躺在那里的大概就是一岁半的天吾自己。这他从直觉上就能知道。婴儿闭着眼,发出轻轻的呼吸在睡着。对天吾来说,那是人生最早的记忆。那大约十秒钟的情景在意识的垣壁上打下了鲜明的烙印。既无前者,也无后者。如同遭遇大洪水袭击的街上的尖塔,那记忆只是一个孤立的,在浑浊的水面上露出的一个头。

一有机会天吾就会问周围的人。你能想起的人生最初的情景是在几岁的时候?对很多人来说,那是四岁或五岁时候的事,最早也就是三岁。没有比这再早的了。孩子对自己周围的情景,能够当作具有逻辑性的东西来看待,并加以认识,似乎至少也要在三岁以后。在此之前的阶段,所有的情景都只是作为还无法理解的混沌状态映入眼帘。世界就像一锅稀粥,稠稠糊糊,没有骨骼,无从捕捉。情景在脑子里不会形成记忆,从窗外一闪而过。

不是父亲的男人在吸吮母亲的乳头意味着什么,对一岁半的幼儿来说当然是无法作出判断的,这是毋庸质疑的。所以如果天吾的记忆是真实的,恐怕他也是没有作出任何判断,只是将目睹的情景如实地印在视网膜里吧,就和照相机将物体只是作为光和影的混合物,机械地记录在胶卷上一样。而且可能随着意识的成长,那个被保存的固定影象被一点一点解析,其所包含的意义也被赋予出来了。但是那种事情在现实中真的可能发生吗?在婴幼儿的脑子里可能保存那样的影象吗?

抑或那只是虚假的记忆吧?一切都是他的意识在日后出于某种目的性的企图而随意臆造出来的吧?记忆的捏造——天吾也充分考虑到了这一可能性,而且得出了应该没有这种可能性的结论。作为臆造的事情,记忆也太鲜明了,有太强的说服力了。那里的光线、气味、心跳等等,这些实在感占了绝大部分,不会是假的。而且假定那一情景是实际存在过的,各种事情就都能得到很好的解释,不论是从逻辑上,还是从情感上。

这一为时十秒左右的鲜明影象常常会不期而至,既无前兆,也无迟疑,亦无敲门声。在乘电车的时候,在黑板上写算式的时候,在吃饭的时候,在和谁面对面谈话的时候(比如象这次这样),它都会突然造访天吾。犹如无声的海啸席卷而来。发觉的时候,已经横亘在了他的眼前,手脚完全麻木,时光暂时停滞,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无法正常呼吸。周围的任何事,一切都变得和他无缘,液体的幕壁将他全身吞没。虽然世界被黑暗所笼罩,但意识并不模糊,只是轨道的节点被切换。意识在某些部分上反而变得敏锐,没有恐惧。但是无法睁开眼睛,眼皮沉重地闭着,周围的声音也远去。而那熟悉的影象又一次次在意识的屏幕上放映。身体的各处沁出汗来,能感到衬衫的腋下洇湿了。全身开始微微地颤栗,心跳加速,力度加大。

在和别人同席而坐的情况下,天吾会佯装站立晕眩。这是事实,和站立晕眩很相似。只要过一会儿就会恢复正常。他从衣兜里拿出手帕,捂着嘴原地不动,他抬手向对方示意,没事,不用担心。有时过三十秒结束,也有时持续一分钟以上。其间相同的影象如同录象带处于重放状态,自动反复播放。母亲解开内衣的肩带,一个男人吸吮变硬的乳头。她闭着眼睛,急促地喘息,熟悉的母乳气味淡淡地弥散。对婴儿来说嗅觉是最敏感的器官。嗅觉可以告诉他很多东西,有时可以告诉他一切。听不见声音,空气变成粘稠的液状,能够听到的只是自己柔弱的心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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