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以后,作家们所关注的问题有了变化,开始对当代各种问题进行描述和分析,而不去回顾历史。他们对于创造新的文学形式不感兴趣,而进行新的主题和题材的试验,用以描述传统观念发生的变化。新奇的内容似乎已成为唯一的共同标准,形式方面的考虑是不受重视的。对形式的漠视向来是英国小说的固有特点。而当代社会及其发展的各种结构、人物和制度则已成为人们认真讨论的题材。“愤怒的青年”作家们在小说中试图说明人在各种社会中所处的地位。英国人对等级观念、教养、行为、态度、习俗、社会变革等方面的兴趣是典型的,这些兴趣在文学中,尤其是在小说中,都有所反映。个人与社会之间产生的众多而变化无常的关系为作家提供了各种各样的主题。而在作品中首先具备了“愤怒的青年”创作倾向的是女作家多丽丝·莱辛。她的第一部小说是 1950年问世的《草在歌唱》。虽然她曾进行过多种文学体裁的写作,但她最重要的创作还是小说。1952—1969年,在个人经历的影响下,她撰写了五卷本的小说《暴力的儿女》,借以探索种族冲突以及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的关系。在第五卷中,莱辛集中探讨了一个更为广泛的主题,即在男性统治的社会中妇女的地位的问题。她深信,对妇女的偏见和对世界上黑人大众的压迫一样,只有用左派的政治行动才能消除。
其后,作家泊·霍·纽贝的创作也显露出“愤怒的青年”的某些特征。如在他的第一部小说《去内地的旅程》中,涉及了当代小说普遍关注的问题,如有关探索的主题、人物的被迫进行反有以及新的感受在人们内心产生的变化等。有些评论家以“局外人”称呼纽贝,这主要是从他的素材角度来说的,如果就其主题而言,这一称号就显得有些不确切了。
自五十年代开始,以约翰·韦恩和金斯莱·艾米斯为代表的这些探讨当代主题而不注重文学形式创新的作家们开始被称为“愤怒的青年”。与其前期有显著不同的是“愤怒的青年”作家作品中对“愤怒的青年”形象的塑造。他们都是来自于下层的小人物,对于自身的处境和社会的不平表示不满和“愤怒”。但这种不满和“愤怒”又大多在生活有所转机之后而逐渐淡化去。
威廉·库珀所著《外省生活花絮》中的乔·伦恩也话是体现反抗因循守旧的资产阶级传统习俗压力的第一个角色。约翰·韦恩的《及时行乐》为其他同类作家开了路。“愤怒的青年”小说和剧作就是在这个基础上繁荣起来的。
约翰·韦恩、金斯莱·艾米斯、约翰·布莱恩是“愤怒的青年”的三个最重要的小说作家。他们以小资产阶级的观点,从自己的角度来指责、埋怨现实社会。他们在作品中抗议中产阶级阻止他们地位的提高,抗议英国在国际社会中地位的衰落,抗议他们所不能享有的种种特权。他们以创作推动了这一文学运动的发展。“愤怒的青年”作家中也有许多是来自于工人家庭的。在D·G·劳伦斯开始创作以前,作家们对工人几乎没有任何兴趣,工人在文学作品中很少出现。即使有,也大多是作为增加喜剧郊果的丑角、或者侵害中产阶级的罪犯出现。战后,一些来自于工人阶级的有才能的作家开始以人性、理解的态度描写从未被当作完全发展的人来看待的工人阶级,表现他们的苦难和困顿、不满和愤怒。在这些作家中,“愤怒的青年”的代表作家爱伦·西利托是最杰出的一位。
1928年,爱伦·西利托生于工业城市诺丁汉,与D·H·芬伦斯是同乡。其父是一位普通的制革工人。他从小在贫民窟长大,直到14岁时才有机会进了学校,接受教育。但不到一年,他又被迫辍学,到了一家自行车工厂,成为一位不熟练的工人。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他应征入伍,被派往马来亚,在皇家空军当无线电发报员。他在马来亚服役两年。在此期间,他记录下了自己在海外的经历。这些都成为他写作时的有用材料。后来,他因患肺病,被送往法国治疗。战后,他移居西班牙在地中海的一个小岛——马佐卡,在这里住了五年,一边教授英文和搞文学翻译,一边开始文学创作。马佐卡岛上的花销很少,所以他希望能通过经常出版小说,赚到钱,维持一般水平的生活。1958年,西利托回国。同年,他发表了处女作和成名作《星期六晚上和星期天早上》。他对自己以写作没有太大的舒心,所以看到这一长篇小说很快成为畅销书而感到非常意外。小说叙述的是自行车厂工人亚瑟·西顿的故事。西顿从15岁起就给资本家干活,后来应征入伍,复员后仍是回到自行车厂工作。他愤世嫉俗,憎恨大腹便便的资本家,憎恨维护富人利益的法律,感到自己所生活的世界是一个不公平的“发疯的世界”。由于工资微薄,仅够维持生活,他讨不起老婆。于是,他就在有夫之妇身上打主意,他先把同事杰克的妻子布伦当作情妇。布伦怀孕后,他又去勾引布伦的妹妹温妮,接着又去追求 19岁的女工多琳。结果被多琳当兵的丈夫发现,将他打了个半死。亚瑟·西顿平常日子象牛马一样在工厂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只能在星期六的晚上去酗酒、搞女人,星期天早上去钓鱼,这些就是他所知的生活的全部乐趣。他对于这种生活并不是很满意。他认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就是不停地“跟母亲和妻子斗,跟房东和工头斗,跟警察、军队和政府斗”。在他吃了亏以后,心灰意冷,决定跟多琳结婚,但婚后,他的担子更重了,而且还要不断同生活作斗争,直至生命的结束。小说就是通过对亚瑟·西顿逃避现实生活、只积及时行乐的痛苦与不幸的生活的描写,控诉了资本主义社会的不平等,表达了普通人对现实的愤怒和不满以及渴求美好生活的朴素的愿望。
这部小说的主人公亚瑟是一个“反英雄”的形象。他的经历并不可歌可泣,甚至可以说是庸庸碌碌的,但就是在这种庸碌平常中,透露出真切的生活实感。他了解当代不列颠社会的道德与衰落。在这个国度里,毫无诚挚可言,每人都只玩耍自己的利益而不顾自己的邻居,这种态度聚结成一句人们常说的话:“我很好,杰克。”其意思是:“我只在乎我自己,所以别人休想从我这里得到帮助。”小说所用的现实主义表现手法,使整部小说的艺术色调和它所反映的工业区色调十分协调,都是那么平实、黯淡,甚至有点乏味。这篇小说曾获1958年俱乐部最佳处女作奖。不久,西利托又将之改编成电影。1960年,电影公映时,在世界各地都受到欢迎。
1959年,西利托发表了他的另一代表作——中篇小说《长跑运动员的孤独》。这一作品收入他的同名小说集中。小说的主人公是伯斯托尔教育感化学院的少年犯史密斯。他是一名优秀的长跑运动员,参加了一次长跑比赛。为了对院长进行报复,他故意不夺冠军。小说就是通过这样一个故事,反映底层广大受难者对于统治阶级日益增长的不满和仇恨。
整部小说共分三节。第一节对史密斯进行长跑训练时的心理活动进行了描写;第二节是他对作案被捕过程的回忆;第三节写史密斯在比赛中故意跑慢,让别人夺取冠军,以报复院长。这一小说的显著特点在于它对情节的弱化和对主人公内心活动描写的侧重。小说对主人公关于报复与不报复产生的种种恶果的描写细腻逼真,耐人寻味:不报复,自己就会成为一名老板们赚钱、争名誉的工具,年轻时长跑,得上一身病,30多岁时退休,从此长年病弱孤独,是够惨的;报复了,他们会狠命折磨自己,即使出院后,要去当兵,若是万一当了逃兵,就会被抓进监狱,也够惨的。考虑到最后,他决定要报复。他这番思索实际上是人生对丑恶的现实无可逃避、无可选择的尴尬境地一种抽象的概括。小说全篇用独白方式,再现了主人公在长跑比赛前后复杂的心理活动。小说使用了幻觉描写,以达到表现效果。如史密斯想象自己长跑时,甩掉了所有对手,只身跑过鹅卵石、沼泽地和芦苇丛,可仍避不开警察从身后射来的子弹,被击毙。这些手法有些近似于意识流,但又没有庞杂、混乱到读者难以理解的程度。这部小说尽管有时间的错位、意识流等。其现实主义因素还是十分明显的。主人公从作案、赛跑到报复,是一个完整的情节推进过程,既有情节的发生和发展,又有高潮和结局,人物也经过了典型化处理。史密斯聪明、果断、正直,而他对统治阶级的仇恨也是无以复加的,小说还有一个显著特点,即对漫画式笔法的运用。如写院长时常提到他“暴眼鼓肚”,而他的手又白白嫩嫩,象两朵水仙花等。小说还有一种真切的生活实感,像对长跑运动员退休后百病缠身的情景的描写:“32岁就因老退休——由于两肺抽纱窗帘似的尽是窟窿眼儿,心脏乱蹦得像只足球,两条腿静脉曲张,上面象是爬满了一条条豆茎。”这种情景,没有实地体验,是写不出来的。《长跑运动员的孤独》曾获1959年霍桑顿文学奖。这部小说也被西利托改编为电影,1962年上映时也获得了成功。
西利托的前两本书都充满力量和“愤怒”。其对话生动活泼,再现了工人阶级的语言,他展示了工人的生活背景,记录了这一对社会没有义务感和责任心的群体的思想和行为动机。对之他既不颂扬,也不谴责,但读者能从作品中体会到作者对他们的同情,对他们的怀疑和“愤怒”的理解。西利托就是从他自身的经历出发,真实地记录下了他所观察到的东西,但他并没有去试图挖掘他的角色的这种反社会态度的原因,也没有对社会问题提出任何解决方案或美好前景。
这种局限也许就是西利托以后的作品销路不如前两部书的原因。有些评论家甚至认为,他的文学创作将以失望而告终。他后斯的一部作品《房门钥匙》 描写了一群在马来亚的憎恶军营生活的英国士兵。他们对于现状怨气冲天,而沉溺于对在英格兰工作时的生活的回忆中,但这个故事到此也就结束了,没有得出什么有目的的结论。在《威廉·波斯特斯之死》中,他对一个来自于工人阶层、对现实不满、而又徒劳地追求满足的艺术家的生活进行了描述。和西利托的大多数作品的主人公一样,他固执、愤怒,反对政党和政府。
自1958年起,西利托共出版了十四部小说和短篇小说集、两部诗集和四部剧本,但后期再没有一部作品具有与《星期六晚上和星期天早上》相媲美的力量。
玛戈·海曼的小说《冒险家》描述了工人阶级队伍中那些处于革命热情与机会主义者个人奋斗之间的矛盾的人们,其主人公是共产主义知识分子亚当斯和雄心勃勃地矿工的儿子丹尼·丹尼在大学毕业后背叛了工人阶级。他一心要向上爬,以获得金钱和权势。而亚当斯却从伦敦搬到了威尔斯一个矿工聚居的小村庄,与工人们同甘共苦,一直没有动摇对共产主义信仰。海曼明确地坚持,亚当斯在道德上远较丹尼优越。
杰克·林赛的《英国作风的小说》(1953—1957)由四部小说组成,描述了社会和政治方面的冲突,但通观四部作品,几乎都是老生常谈,缺乏真知灼见;人物也几乎没有个人的特性,而反映了工人阶级通常具有的特点。
戴维·斯托利也是来自工人阶层的“愤怒的青年”小说家、剧作家和著名的电视导演。他曾在英格兰威克菲尔德就学,也在伦敦斯莱德美术学校学过艺术,后来成了橄榄球联赛的运动员,业余时间从事写作,斯托利作品中的人物把这个世界看成是充满敌意的、机械的世界在他的处女作也是代表作小说《运动员的生活》中,斯托利把阶级斗争置于约克郡一个矿镇的橄榄球队的缩影中。他象征性地用橄榄球这一行业来强调英国社会中继续存在的阶级差别,自球员到付钱给球队的各色人物都是阶级差别的表现。作为当代第一部“运动为了赚钱”这一主题为素材的“愤怒的青年”小说,《运动员的生活》所揭示的问题是深刻的,职业运动员就像厂房里的工人一样,是可以买卖的商品,唯一的区别在于球员有可能在一个短期内,成为一批狂热为观众崇拜的对象,可以作为社会的宠儿而公开展览。斯托利对橄榄球这一运动的描绘是直截了当、毫不留情的。人似乎变成了机器,却又像暴怒的老虎那样相互厮杀。动物性取代了人性,体现了“弱肉强食”的自然界法则。
斯托利的第二部小说里《逃往坎姆登》。约克郡的一个矿工离开了自己的天然环境,迁居到伦敦坎姆登。在这部作品中,主人公的内心世界具有象征性的意义。他的另一部小说是以当代工业社会为背景的《拉德克利夫》,以象征的手法描述了一个古老而受尊敬的家庭的衰亡。此后,斯托利将创作转向舞台。《阿诺德·密德尔顿的复原》是他的戏剧代表作。剧中的历史教员密德尔顿沉浸于内心世界,借以逃避自己的职业和家庭的干扰,并越来越深地退居到这个世界中,与小说创作相比,斯托利的戏剧创作影响要小一些,但作为剧作家,他发展了自己特有的名词和独特的戏剧风格。
基恩·沃特豪斯与斯托利一样,既是小说家,又是剧作家,他的作品除了《有一块安乐土》以外,都以当代的背景,以个人的命运、局外人的生活为题材,愤怒的气息浓厚。他所塑造的第一个悲喜剧角色是《说谎者比利》 中的比利。他生活在小镇的狭小天地里,没有机会自我发展,总是使自己陷人各种尴尬的情景中,不得不生活在一个幻想的世界里。在沃特豪斯的作品中,压迫主人公的不仅仅是环境,他们大多还受到自己内心压力的驱使,比利之所以逃避到梦幻世界中去,是因为他缺乏信心,看到的只是无法克服的困难。这部作品还有独特的情趣。沃特豪斯把标准英语、陈词滥调、习语、技术术语,以及星期日报纸上的语言混在一起,赋予作品一种真切感。在他的另一代表作《爱柏》中,沃特豪斯塑造了爱柏的形象,爱柏36岁,有裸露癖,喜爱偷看下流场面,生活在社会边缘。缺乏独特个性。这种反常性格的塑造,其实就是对社会的一种控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