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传统的幽默相反,“黑色幽默”是忧郁的,是对自己的嘲讽。“黑包幽默”派作家注重反映客观的现实,他们对信仰丧失,价值观念颠倒,人性的异变都进行严肃深沉的反思。他们通过荒诞不经的情节,利用绝望的幽默笔调,描绘在残酷命运摆布下的痛苦生活,同时又自我解嘲地来表达无可奈何的绝望情绪。最后揭示了在荒谬的生存环境中,人能够进行选择的余地很小,除了愤世嫉俗,在绝望中嘲笑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呢?
托马斯·品钦描写伤兵的疤痕时,用观赏浮雕艺术的眼光把疤痕比作锦锻和浮雕,把面颊上的伤口形容为一张额外的嘴巴,我们从这种滑稽的幽默中看到了痛苦和不幸。而“黑色幽默”正是拿这种痛苦和不幸开着残酷的玩笑。这正是黑包幽默的独特之处。夏威夷岛的故事也是幽默的,但却表现出了幽默可笑的冷漠滑稽,我们在滑稽的笑声中感到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情绪。
在西方文学传统中,悲剧和喜剧是严格区分开来的。悲剧主要是描写痛苦与不幸,激发怜悯与恐惧以促使此类情绪的激化。而喜剧则是恰如其分地表现人的滑稽言行,在戏台子上轻松愉快地表现每个人的缺点。从上述的几个例子来,看“黑色幽默”显然属于喜剧的范畴,同时又含有悲剧的意义。它把悲剧的内容用喜剧的形式加以处理,打破了悲剧和喜剧之间的界限,把痛苦和不幸当成了玩笑的对象,嘲笑丑恶、疯狂、变态、不幸和荒谬。所以说“黑色幽默”是阴沉而痛苦的幽默,是在绝望中发出的笑声,是一种特殊的幽默。“黑色幽默”派作家正是运用这种特殊的幽默开创了一个新的文学流派。
这种特殊的幽默是黑色幽默文学在艺术手法上的特点,而从它所反映的主题来看,“黑色幽默”的一个重要特征是强调世界的荒谬和社会的疯狂。约瑟夫·海勒的《第二十二条军规》曾经描写一名经办伙食的美国空军军官米洛的故事。米洛在二战中利用军用飞机牟取暴利,甚至把德国空军也拉入自己的辛迪加。当武装宪兵前来逮捕同他合伙做生意的德国飞行员,并要没收运载货物的轰炸机时,米洛引用“私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原则,愤怒地指责这些宪兵:“这批飞机属于辛迪加。每个人都在辛迪加里有一份。没收?你们怎能没收自己的私人财产?真的要没收吗?我这辈子还没听说过这样卑鄙的事情。”
在这个故事中,米洛的这种振振有辞地强调私有财产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痛斥没收德国轰炸机的意图是可笑的。在他看来,米洛的这种行为是叛国通敌的,他的这种“义正辞严”是荒谬的。同时,这又是一个疯狂的世界,爱国和正义在那个世界上是不存在的。米洛的观点是荒谬的,然而又是真实的,作家通过对米洛的嘲笑来揭示这个世界是荒谬的。
在《第二十二条军规》中,海勒还嘲讽了资本主义社会“井井有条的混乱”和“制度化了的疯狂。”书中的布莱克上校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一夜之间发起忠诚宣誓运动:“所有作战的官兵到情报室领取图囊时,都得签一个忠诚誓约。到降落伞室领取防弹衣和降落伞时,得签第二个誓约,还得向管理摩托车的鲍金顿中尉签第三个誓约……,只要转个身就得签上一个忠诚誓约。”这故事貌似一场闹剧,其实却是美国政治生活真实反映,这并不是什么无稽之谈,而是一个夸张了的缩影。小说中的荒谬与疯狂,深刻地的映了社会的荒谬与疯狂。
荒谬的观念来源于存在主义哲学的荒诞观,存在主义强调世界和人的存在是荒谬的,人物就是命运,人只有勇敢地去接受荒谬的生存条件,通过顽强的奋斗,主管自己的命运,通过自由选择才能获得价值的本质。“黑色幽默”在世界是荒谬的观点上是同存在主义哲学一脉相承的。然而其精神本质却是不同的。“黑色幽默”强调绝对的荒谬,认为人是不能自主的,任何反抗与挣扎都是徒劳无益的,只有听从命运的嘲弄,以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来嘲讽自我和生存环境,渲泄悲愤和痛苦。同存在主义哲学相比,“黑色幽默”更加消极。
虽然“黑色幽默”嘲弄痛苦和不幸,强调绝对的荒谬,但它对社会和人生却是比较关注的,这使黑色幽默文学具有进步的倾向。“黑色幽默”派作家一方面对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种种罪恶和黑暗感到深恶痛绝和失望,进行无情的讽刺挖苦,同时,他们又在积极地探索寻求造成这些现象的原因。从这一点上说,“黑色幽默”文学的出现是有其现实的针对性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由于麦卡锡主义的盛行,美国文学的发展爱到很大的制约,对社会问题表示关注的作品越来越少。在这种情况下,“黑色幽默”文学对日益黑暗的现实进行了猛烈地攻击,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这种状况。
描写一些病态、畸形的人物形象,是“黑色幽默”派文学的又一特征,“黑色幽默”派作家笔下的人物形象大都是病态的,不正常的,库特·冯尼格的《第五号屠场》中的毕利、海勒的《第二十二条军规》中的主人公尤索林,都是被迫扮演小丑的角色。这与传统小说中的正面人物,理想人物截然相反,这些卑鄙无耻,神经不正常的人成为作品的主人翁,并在世界文学的人物画廊中占有一席之地并不奇怪。人物形象的创造就是为了作品的主题服务的,只要能够更好地表现主题,尽管是荒诞不经,滑稽可笑的人物形象也无不可。《第二十二条军规》中的主人公尤索林是一个卑微猥琐的怕死鬼,为了逃避轰炸任务而装疯卖傻,最后逃跑到了瑞典。这些人物形象是当时社会某一侧面的化身。“黑色幽默”大都是离奇的寓言故事,具有隐寓和象征的艺术特征。《第二十二条军规》、《第五号屠场》都是借第二次世界大战来隐喻现实。“黑色幽默”作家往往渲染一种虚幻的环境、塑造一些畸形的人物形象,而不是追求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冯尼格的 《猫的摇篮》通过霍尼克博士同他的小侏儒儿子的描写,来隐喻世界上的一切都只不过是象哄孩子一样的骗局。而“猫的摇蓝”也就成了谎言和欺骗的象征;而托马斯·品钦在《万有引力之虹》中写到火箭在万有引力作用下,虹弧般堕落,借此来隐喻人类必然灭绝的命运,而“万有引力之虹”也就成了死亡的象征。所以说,“黑色幽默”小说是一种接近寓言的文体。它一般都带有很深的象征意义。“黑色幽默”是一幕悲剧性的喜剧,“黑色幽默”作家恰当地运用了滑稽、夸张变形、双关反语等艺术手法,对社会现实的黑暗进行嘲讽和鞭挞,从而加强了小说的喜剧效果。冯尼格喜欢开一些残忍的玩笑,在《猫的摇蓝》中写道:“听着:当我是个年轻人的时候,那就是说,在和两个妻子离婚之前,在抽过二十五万支香烟之前,在大醉于三千夸脱烈酒之前”!《在灵魂出窍》中嘲笑自己的妻子:“她过去的躯体实在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在过去那些日子里,不得不拖着这样一件东西东奔西走,常常寻得她情绪十分低落。”冯尼格在这些随意的玩笑中,隐含着冷酷的讽刺。而在这些滑稽的玩笑中,又使我们对黑暗的社会现实有了深刻的了解。海勒常常用反语来造成喜剧的效果,在《第二十二条军规》中写道:“上校在部队里服务已经有二十九个月了,他发觉自己仍然这么无能,而感到十分自豪。”在这种漫不经意的冷嘲热讽中,使读者对丑恶的现实产生厌恶和鄙视。
冯尼格说:“最大的笑声是建筑在最大的失望与最大的恐惧之上的。”“黑色幽默”的笑声往往是自我嘲笑,是意识到自己被无情的力量所压倒而发出的无可奈何的解嘲。它的插科打诨尽管是欢快的,然而笑声中却充满了失望和恐惧。宠罩在悲剧的阴影之中。“黑色幽默”既能引人发笑,借以渲泄心中的绝望和痛苦,同时它又造成心灵的震撼,使人们对现实的荒谬和丑恶有一种深刻的认识,这也是黑色幽默文学成为一大文学流派的原因。“黑色幽默”作家敢于面对黑暗的社会现实,揭露资本主义社会的本质,我们应当肯定它的这种进步的思想倾向,然而由于“黑色幽默”作家采取玩世不恭的态度来对待社会和人生,在作品中流露出悲观绝望的厌世情绪,这是作家的阶级局限性所决定的“黑色幽默”作品的结构采用“反小说”的叙事结构,改用戏剧性的新方法,利用形象来暗示、烘托、对比和象征,一改传统小说的创作方法。只有片断的现实情节,很少完整的故事情节。这是“黑色幽默”派的艺术特征之一。这类小说用重复和强化代替变迁和发展。如冯尼格所说:“让他人给混乱以秩序,我则给秩序以混乱”。“黑色幽默”作家正是把滑稽幽默的东西和崇高严肃的东西,喜剧的因素和悲剧的因素结合在一起。“黑色幽默”小说又惯于打破时空观念,把时间相对论与科学幻想巧妙结合在一起。这种重叠式和多层次齐并进的结构,对于故事情节的迅速展开和深化主题都起着重要的作用。“黑色幽默”小说还采用特殊的体裁,这与黑幽默作家的身份有关。“黑色幽默”作家大都是大学里的教授,有渊博的知识,喜欢在科技领域里发掘题材。如品钦的 《万有引力之虹》就是导弹发射的轨迹;冯尼特的《冠军牌早餐》中认为斗争来自头脑中有害的化学物质。这些新颖独特的题材与传统小说相比,有独特的吸引力,对深化作品的主题也起着重要的作用。“黑色幽默”小说的情节往往是荒诞不经、充满梦幻的色彩。冯尼格认为小说不需要开端、中心和结尾,甚至不需要什么情节。另外,“黑色幽默”作品中常常出现辛辣尖酸的讽刺。冯尼格在 《上帝保佑你,罗斯瓦特先生》对美国黑暗的现实进行了尖刻的讽刺:“一小撮贪得无厌的公民控制了美国值得控制的一切,这就是野蛮的、愚昧的、完全不合适、不必要、不人道的美国阶级制度所造成的。诚实、勤劳、安份守已的公民如果要求一份活下去的工作。就被看作吸血鬼。同时他们看到,赞美之辞却保留给另一些人。他们由于懂得犯罪的窍门,都得到巨额报酬。这样,美国梦翻起了肚皮,变成绿色,浮到无限贪婪的恶浊表面,充满气体,在中午太阳下呼地一声爆炸了。”这种直露尖刻的讽刺在“黑色幽默”作品中是很多的,正是这种痛快淋漓的讽刺使作品具有很强的现实的针对性。“黑色幽默”作品在语言上也有所革新。他们摒弃了语言典丽华美的传统,拒绝了简炼含蓄的语言风格,在语言风格上标新立异,句法拖沓冗长,重复含糊,使小说内容也变得混乱而虚幻。在这方面,约翰·巴斯最为突出,他在文中重复某些句子、标点符号也用得不合规范,给人以突兀、滑稽的感觉,这也是“黑色幽默”文学的显著特点,“黑色幽默”文学的内容也决定了它的这种语言形式。“黑色幽默”小说的这些与传统小说迥异的艺术特征,使黑色幽默派文学与“迷惘的一代”、“跨掉的一代”等其他现代派一样,在短时间内流行起来,成为美国文学的一股重要的文学思潮。“存在先于本质”
—— “黑色幽默”的思想理论基础“黑色幽默”文学的思想理论基础主要是存在主义哲学。
存在主义的创史人是丹麦的哲学家克尔凯戈尔。存在主义哲学是他在希腊哲学传统和基督教传统的启发下创立的,人们又称他的存在主义为基督教存在主义。存在主义作为一个哲学概念,是由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提出的。他认为作为“存在”的人,面对着“虚无”,永远陷入烦恼痛苦之中。他的基本观点是主张存在是对上帝的追求。
萨特在1943年发表了《存在与虚无》,建立了存在主义的哲学体系,“存在先于本质,”“自由选择”和“世界是荒谬的,人生是痛苦的。”是萨特存在主义的三个基本原则。也是他的存在主义的核心,存在主义者强调“存在”即“自我”,“排除了人的存在,这对我们就意味着虚无。”强调人的存在是“存在先于本质”的含义,先有人的存在,才有人性的善恶,人格的高低。人的存在的本质是自由,人的自由是绝对的,无理由的。人在任何情况下都可按照自己的意志进行自由选择。
存在主义者认为世界是荒谬的,人生是痛苦的。萨特认为:“世界的一切都是丑恶的。”这个世界既没有过去、现在和未来,也没有光明和自由。人活在世界上的基本感受就是孤独、恐惧、失望和烦恼、人只有面临死亡才会体验到自己的存在。
存在主义者认为过去充满空白,未来又很渺茫,他们看不到人的前途,只有死亡才是人类的归宿。存在主义者的唯心主义观点和悲观颓废的思想正是“黑色幽默”文学的理论基础。
然而,作为一种文学流派,文学现象,“黑色幽默”文学形成的思想根源是比较复杂的,它是现代派反理性的种种哲学,思潮和社会思潮在美国文学领域的反映,除了萨特的存在主义哲学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柏格森的直觉主义都对“黑色幽默”有深远的影响。
弗洛伊德是奥地利精神病学家、心理学家、精神分析学派的创使人。弗洛伊德才智过人,富于创造精神,他通过大量精心记载的病例得出这样一个事实:我们的大部分行为都是由一些我们只能在极有限的程度上加以控制的心理力量所促发的。他强调了无意识的重要性,指出“最意识的活动过程也只能是短期的意识;它们很快就会潜伏,尽管能很容易地恢复为意识”。他的关于潜意识的观点及他的用自由联想医治精神病的方法,从根本上改变了人的观念。他认为人是充满矛盾的生物,而产生矛盾的根本在于人的欲望和人与社会的矛盾。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理论对美国“黑色幽默”文学的兴起和发展都有不可估量的作用,柏格森是法国,生命哲学和现代非理性主义的主要代表之一。他看来,生命是一个不断实现着生命冲动的洪流,“生命冲动”是唯一的存在,而它却不能靠理性来认识,只能靠直觉,也就是通过内心来把握。柏格森直觉主义的这些观点也是“黑色幽默”的思想理论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