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外国名著 › 大火作者:雪莉-哈泽德 › 第三章

第三章

大火作者:雪莉-哈泽德 · 作者:佚名 · 字数:5,000 · 2026-10-09 13:01
支持中文男声 / 女声,可调语速
字号
背景
行距

加德纳在亚麻布衣服的口袋里摸索着,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这件事看来好像有可能。他是一位图书管理员,应该能胜任。他有美国人发给的执照。没有执照,就什么都不能干。"

"那么我找到私人教师了。在东京,我并未指望遇见--"

"一个独裁政权?"

"而且身处战败者中间。在指挥部接待我的是一位严格执行规章制度的小军官,歇斯底里,自以为是。他告诉我,最后一个外国访问者碰上了他,被命令卷铺盖滚蛋。他说,"我们偷了他的护照"。"

"只要在那里待一会儿,你就像置身于哈伦·赖世德的宫廷。"加德纳问,"你结婚了吗?"

"离婚了,战时有过一段婚姻。"停顿了一下,他继续往下讲,"我们在开罗结的婚。然后我离开,进入沙漠地带,她去科伦坡旅行。时间流逝,我们难得有机会见面。她找到了另外一个男人。过了不久,我也有了另外一个女人。我们想当然地认为我们会渐行渐远--很平常的事情。她想要再婚。1945年的春天,我们在伦敦会面,安排离婚的事,当时的那会儿看来,竟然好像我们本来可以处理好这桩婚姻。那时已经太迟了,和平打消了我们的念头。"这两年来,他很少想到这些事情。不管怎样,这一切都是那么历历在目,在伦敦度过最后的一天,见律师,一起走过潮湿的公园,最后在租来的房间里做爱。旅馆虽小,口碑甚好,也并没有刁难:他们的护照上仍然是夫妻。他曾经说过,噢,莫伊拉,我们的悲惨的故事。她默默垂泪,不打算改变事态。她拱形的颈部和披散的头发,白昼在湿漉漉的窗户上消逝。婚姻结束了,随着它的记忆、相会,以及战争中的分离,一起蒸发消失了;还有越来越矫揉造作的信件、思虑、亲吻、懊悔。律师费付清了。真正的婚姻,山盟海誓的,只不过存在于那片刻之间。他们坐在租来的床上,为比爱情还要古老的宿命而悲哀。

加德纳说:"你知道关于我妻子的事吗?"

利思点点头:"我失去的与你的无法相比。"

"一年了,我都不知道。直到他们在集中营里奚落我才知道。"

他的日本太太试图到狱中去陪伴他,当局宣布剥夺她一切财产,她的父母与她断绝了关系。1943年,她自杀了。加德纳说:"她死的当天设法把我早期的一些书送去妥善保管,那些书从我们第一次相识的时候就有。这就是她留下的所有财产,我可怜的姑娘。"他说,"你不断地回忆起这些事情。你不可能把它们封闭起来,就像封闭遭到毁坏的轮船的隔水舱一样,仅仅让轮船继续前进,或者至少漂浮在水面上。"他说,"这种生存的困境。"

"人们继续战斗的一个原因,就是它看似简单易做。"

"你已经那么干过,知道得更清楚,并且还年轻。经验将改造你,更多的事情将会因为你而发生。大量的死亡之后,生活也许会作为一种意想不到的事而到来。"

他在指爱情,利思宽容地想。有时他自己也想到同样的事情,带着同样的宽容。晚间消磨过去,加德纳越来越衰弱。他们彻夜长谈,就共同知道的亚洲的故事进行讨论。那些事渐渐被忘却,他不可能再记起他已赋予它们的重要性。

加德纳说:"我的房间里有两把椅子。那里会隐秘一点。"然而,当他们爬楼回到休息室时,他说:"最好坐一会儿。"

这又是一个长长的房间,电唱机大声叫着。留下来喝酒的人们孤单、懒散地坐在红椅子上;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不断地旋转,缓慢地、孤独地、陀螺一样越转越慢。

心爱的人儿,万一你要去游荡

到很远很远的远方

我将始终与你相爱……

利思拉过一张靠墙放的竹子做的无靠背长凳,扶着加德纳坐下。加德纳说:"都是那些楼梯的缘故。"

"我去给你拿一杯喝的来。"

他端回来一杯白兰地。教授歪在竹凳上:一位苍白无生气的老人。他说道:"马上就好了。"他的手指抓不住纸杯。他的脸色和皮肤上的纹路就像放久了的面包。艾尔德瑞德·利思握住他的手,说着"金杰"。

金杰说着"对不起。很遗憾,非常……"以及"谢谢所有这一切"。

利思蹲在沙发旁边。一个戴着红领章的军官走上来,也同样跪下。有人提起沙哑的唱片的唱针,发出又长又尖的声音。

2

晴朗的早晨,利思开着车,和陶尔博特一起进入郁郁葱葱的小山:避开爆炸过的港口码头区,绕过翠绿色的水稻田。他们把吉普车停在一个山嘴上,跳下车来,站在粗硬的草上,眺望大海和岛屿,注视了一会儿那艘正在开走的小小的白色轮船,陈旧、简朴,可形状很好。那艘船,本来是会载着加德纳去香港的,那是他返国旅行的第一段,只是未能成行。据说男人和女人在死亡的时候会恢复年轻,可是加德纳的假牙被拿掉了,他的松弛的下颌永远地合了上去,在他死的那天晚上,显得无限憔悴。开往指定地点的小轮船,全身沐浴着晨辉,在扫雷艇的引导下,沿着蔚蓝色的航道,穿行在岛屿之间。注视着轮船的人,意识到他的靴子下面日本的草地--土壤、沙砾,以及附近摇曳的矮小的灌木。还有成簇的野花,红一片,紫一片的,那也许是婆婆纳,或是某种比较奇怪的虎耳草。他意识到痛苦的暂时缓解。

站在远处一片水稻田外侧的田埂上,他的同伴回过头来看着他:一个孤独的人影,戴着一顶圆锥形的草帽,一件红衬衫一直垂到他的膝盖。

年轻的驾驶员趁着这个空隙,在矮树丛后面小了个便。当他们重新开车上路时,利思驾驶着车,陶尔博特说:"我猜想你没有睡多少觉吧。"

"两三个小时。能为他做的事并不多,可怜的人。"

"难为你了,一开始就碰上了那种事。"

"碰上了死人,你意思是--不好的兆头?唉,在那里没有别的人真正知道他是谁。这是另一种战死,推迟了的。"副作用,后作用。昨天这个时间我还不认识他。今天他已经死了,而我是他惟一的送葬者。

他们颠簸着进入一片树木茂盛的地带。

"松树,是吗?"年轻人不感兴趣地问道。

"这些高的是柏树。松树在那上面,右边。"

"我们没学过关于树的知识。在悉尼有桉树和大叶榕。"金合欢乔木,桃金娘灌木。"土壤是沙质的。"他接着说,"我们听到的更多是关于英国的树,从歌曲里和书本上:《橡树的心》、山毛榉、白桦树。它们是多么的青翠欲滴,在隆冬死一般的沉寂下,它们又那样招摇。似乎比桉树和灌木更引人注目。"

利思说:"我的家乡,如果我有一个的话,靠近北海。那里冬天酷冷,狂风刮过,加上雨夹雪。严寒、偏僻。我住的地方,并不是森林地带,虽然也有一片片的树林,但是培植出来的。它有它自己的美。"

"那怎么说?"

"噢--变化着的日光和天空,还有低地。遗世独立的感觉,几乎从陆地分离开来。"他笑起来,"离开了家乡,正如我大部分时间那样,我可能变得多愁善感了。"他注意到,他隔多久才有资格提及家乡:就算我有家乡,我也是大部分时间远离家乡。

布赖恩·陶尔博特说:"在我定居下来之前,我想要到处游览。"安置被认为理所当然。安顿下来,安顿下来。老婆和孩子,房子和抵押贷款,草坪和割草机,汽车。"我假定在这里就是一个开端。"他并不真正地确信,这些不和谐的情景,以及这些不可理喻的人--不知疲倦、缺乏幽默感、孤僻--能够符合他的到处游览的愿望。

思考使他变得脆弱。那是澳大利亚人的习惯:无论说出什么不寻常的话来,都会有笑声--善意的笑,与善良没有多少关系。你必须留神。可是你有好奇心,都是一样的。因而,利思不见得会占便宜。

"现在你并不需要通过战争,陶尔博特,来增加见识--艰难,也许是这样,但是并非杀戮。直到现在,战争对于大多数男人来说,还是一条出路。"从军,或是涉足航海。年轻的新兵梦想着变换:征服、掠夺、私通。有些人甚至梦想着知识。血腥的混乱局面和草草掩埋的坟墓,事先是不可想象的。

女人的需求,几乎是不起重要作用的,不过就是找配偶和生孩子。命运一开始就赋予了她们生活的目的。一个女人要是打乱了等级地位,就会被其他的女人排斥。不去摇摇篮却来捣乱。

车轮溅起烂泥和砂砾。劳动的人成双结对或四人一组,经过他们身旁,都在往山下走去,都负着重物;当车子开近时,每一个人都沉默下来,避开这些身着考究军装的无法战胜的陌生人的目光。妇女们包裹在破旧的黑衣服里面,拖着脚步走来,一个背上背着一大捆柴火,另一个弓着腰,背着一个用背带绑着的小孩。

这个男人想着,她们的命运。一个没有理性的字眼。

他说:"这就是邪恶,陶尔博特。"

陶尔博特看着路旁。他没有预料到这种争论,无休无止,在事物注定的力量和令人烦恼的人性之间。一旦表现出任何软弱,都会招来他的同伴们开怀大笑--让他闭嘴,或许,他们也像他一样感到困惑。然而开车的人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他,戴着他的彩色的绶带和了不起的奖章,是不可能受到指责的。别人告诉陶尔博特,这位勇士虽然受伤并被俘虏,却从监狱里逃出来,再一次投入战斗,参加去年冬天欧洲的战争。因此,他的故事流传开来,不管怎么说,有些成分显然是真实的。你能够理解直截了当的事情。

"你说外国话,长官。"

"才刚起步。我说的是汉语,在中国我是个小学生。在这里,我需要一位教师。"那天早晨在吴市,他拜访了加德纳推荐的指导教师。

陶尔博特看着自己的手,它们放在他的膝盖上,年轻的手,表面上没有经脉突起,宽大、灵活,不是太能干,长得不错的指甲。他拿它们来与他的同伴的那双放在方向盘上的手相比较:古铜色,那是肯定的,手掌很阔,手指很长,正如其人,经验丰富。顺着这些印象,布赖恩很想问,你有妻子、情人吗?但是忍住了。

利思说:"那位教师,今天早晨你看见他了,年纪很大,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如果我要组织一个小班跟随他学习--取决于我能在这里发现什么--你想参加吗?一星期几个小时;我会让课程适合你的能力,我想我能够做到那一点。"

真让人受不了,好像是要你接受挑战。布赖恩闪烁其词,说:"可是你--你早已学到一半了。你知道的很多。"

"我会更频繁地与他见面,他大概会上我这儿来。根据你的情况,是要分开来教的,跟你的几个同伴一起,假如他们愿意加入的话。那就要到下面去,在吴市,靠近你的营房。"利思说,"仔细考虑考虑。"

小伙子一时的念头是想退缩。太稀奇了,太麻烦了。你鄙视日本佬,你嘲笑和杀死他们。他们的行为就像野兽。你没有学过他们的语言。你没有学习过任何语言,甚至你自己的。他在学校里曾经学过一点法文,必修的:我叫布赖恩。给我吃。我出生在澳大利亚。给我喝。((这四句话是用法语说的。))抵达吴市时,发给他一本日语常用语手册,专为占领军编纂的;可是却用不着。"好吧,谢谢。好吧,是啊,我会考虑的。会让你知道。"

他能想象得到他的伙伴们表示反对的喊叫声。不过他知道,面对他们,他将会为这个想法而辩护。

他问道:"哎--这会要多少?……"

"那由我来负责,不会要很多的。"利思想起那位教师,生活十分拮据。

"那么,你来作东?"

"我作东。"

他们继续开车向前,并不怎么感到满足。再开一两英里,他们就要到了。

德雷斯高尔准将从池塘边走来。德雷斯高尔年轻时是个运动员,至今依旧保持过去的紧张状态,圆滚滚的身材,对抗每一个挑战。他的身体湿淋淋的,几乎赤裸,一条条地布满了过去的英勇业绩的痕迹,肌肉和筋脉凸现出来,就像一棵老树的根--树干一样的脖子,由于苍白的皱褶而显得干枯,加深了这一印象。头上、胸部、四肢上,拳曲的毛发是灰白的。

德雷斯高尔高声叫着,"丹契"--大声地,虽然穿着军装的部下就在他的旁边。丹契,一个小个儿,早已经牢牢记住艾尔德瑞德·利思的来临。丹契在德雷斯高尔的耳边咕噜着,他的眼光却在小路的石头和被踩平了的土地上,在一簇簇的杜鹃花中,在树林里的一栋尼生式活动房屋上游移不定。接下来他们相识的几个月中,丹契上尉从来也没有正视过利思少校。

德雷斯高尔站着。"一动不动"这一说法大概就是源自于他。德雷斯高尔说:"淡水。"当利思走近时,他开始用毛巾擦干身子,生气勃勃地梳刷着胸口和头上缠结的毛发。"永远不要喝它。永远不要想我会在里面游泳。"嘴里喷着粗气并且吐着唾液。兴奋的眉毛下,是带有怒意的目光。"不管怎样,要胜过他们热烘烘的澡堂。"他告诉利思,"在澳大利亚,我们有海洋。"

利思赞同。"非常幸运。"

"那里太好了。"他把脸埋在毛巾粗糙的条纹上,双手按着眼睛。"世界上最幸运的。"两人向前走去。丹契,一个面色灰黄的幽灵,跟在后面,一路咳嗽着。"你是利思,是吧。你刚好赶上吃午饭。"他说,"我们不等人的。"

利思瞧着树林中的一座房子:很显然,这就是加德纳曾经赞美过的房子。他差不多已经忘记了德雷斯高尔这一家人,加德纳对于他们具有一种斗争的意识,还有冲动的反感,这让他不解。现在看见这座房子,应该很愉快,同时他发现,眼前出现一个被围起来的花园:一小块鹅卵石的平地,里面有个穿黑衣的男人在工作,用一把带长柄的刷子,画着同心图样。

他们站在很不起眼的门口。

"你已经看过你住的地方了。"

目录 推荐给好友

书友评论 (0 条)

游客也可评论,登录后可享更多权益
还没有评论,快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