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延寿担任官职,推行礼义,崇拜古人古事——一切崇古,注意礼教感化.所到的地方,一定聘请当地贤良人士,待以宾客之礼.遇到问题,反复讨论,采纳真诚的建议和批评.表扬对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的有品德的人.修建公立学校,并于春秋两季,恢复古代的"乡射"之礼(在学校比赛射箭).设置钟鼓、管弦乐队,在隆重仪式中,与会人士,上台阶、下台阶时,都作揖相让.每年八月,依照政府规定,检阅民兵,设置刀斧大旗,练习骑马射箭.整修城堡外郭,征收田赋租税,事先明白宣告日期,把最后期限看做大事.小吏和人民,既恐惧、又尊敬,都奔走前往,准时完成.
韩延寿更设置里长(正)、邻长(五长),互相勉励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严格规定,不准收留奸邪的人.邻居村落,稍微有点不平常事情,小吏立刻知道,据实向上级报告.奸邪的人,都不敢进入郡境.开始实施的时候,好像有点繁琐,但是,到了后来,官吏再没有追捕盗贼的烦恼,人民也再没有被抓去苦刑拷打的忧虑,大家乐于新政.韩延寿对他的部属,即令位置很低,也都待以厚重的恩德,但约束严明.也有欺骗、辜负他的,韩延寿总痛切的责备自己:"难道我有什么对不起他,为什么会如此?"干部听到,都会自己羞惭后悔.某一县的警察官(县尉),就曾为此自杀身死.有一次,他手下一位职员(掾),也因羞惭后悔而自杀,却被人救活.韩延寿感动,垂泪涕泣,派人请医生诊治,厚厚的赠送他的家人.在东郡三年,有令必行,有禁必止,民间的诉讼大为减少.因为这个缘故,受到中央政府的赏识,调升北长安市长.
韩延寿巡查到高陵县(陕西省高陵县),有弟兄二人为争夺田产,向他控诉.韩延寿大为悲伤,说:"我有幸被派到这里,作为全市的表率.却不能够教育感化,到今天,仍然有骨肉之间,为了争夺田产,打起官司.既伤害善良的风俗礼教,而又使贤明的高级官员(长吏)、民政官(啬夫)、乡村教育官(三老)、伦理官(孝弟),蒙受耻辱.责任在我,应当闭门思过!"当天,宣称有病,不再处理公务.回到政府宾馆,卧床不起,深自反省.全县官员不知道如何是好.县长、市政府主任秘书(丞)、乡村事务官(啬夫)、乡村教育官,恐惧之余,自己投入监狱囚禁,等候定罪.于是,互相控告中的家族,都自己责备自己;两弟兄也深感后悔,把头剃光(表示髡刑),脱下衣袖(表示准备接受鞭打),露出臂膀,向韩延寿请罪,愿意把田产让给对方,到死不敢再争.境内一派升平,到处传播这件事,互相勉励,以后再没有发生过告状的事件.韩延寿以至诚待人,所属二十四县,受到他恩信的感召,没有人敢再告状,官吏小民,都不忍心对他欺骗.
柏杨曰:
人不平则鸣,有委屈才有诉讼;诉讼,是弱者信赖政府的行为.法庭主持正义,打击邪恶,保护弱小.然而,黑暗的司法却成为弱小的陷阱.中国传统是,一旦开始诉讼,没有人敢担保吉凶,仅《资治通鉴》就提供无数例证,在"无罪不能无刑"的原则下,《说不准学》油然问世,不但被告如此,连原告的命运,自己也不能掌握.于是,中国人遂有一种"屈死不告状"的悲怆心理.
明知道告状有这么严重的危险,而兄弟二人仍去告状,其中之一所受的委屈,一定超过所能忍受的程度,想不到法官先生却用诈术逼使和解.和解并不是坏事,问题在于由谁仲裁?在这场兄弟争产的案件中,势必由族中长辈仲裁.长辈中有穷有富,住在破庙里伸手叫化的"曾叔祖父",他的话有什么力量?假定他有力量,早不住在破庙,自有人奉养去了.结果仍是有钱的"曾叔祖父"干预.如果他主持公道,这公道为什么不由法官执行?如果他不主持公道,受委屈的一方,也只好接受这种不公道.如果他不接受,咦,好个顽劣刁民!
儒家学派一直唾弃法治,也一直歌颂礼治下的监狱常空.于是产生韩延寿之类人物,拿和稀泥和小女人撒娇等政治裹胁手段,制造和谐假象,像卧床不起、部下自投监狱等等小动作,希望达到礼治目的.于是天地之间,没有正义、没有法律,只有权势.社会全力追求的只是:"息别人的事,宁自己的人."行险侥幸之辈,永远胜利;地主、财团、恶霸之类,如同巨斧,砍断人民呼天求救的渠道.直到今天,这种残余意识,仍在作祟,仍在延缓法治的确立! 5匈奴汗国(王庭设蒙古国哈尔和林市)握衍朐鞮单于(十三任)挛鞮屠耆堂,痛恨日逐王挛鞮先贤掸归降汉朝(参考去年【前六○年】),于是诛杀他两个弟弟.乌禅幕请求宽恕,饶他们一死.挛鞮屠耆堂拒绝,乌禅幕大不愉快.
后来,左奥鞬王逝世,挛鞮屠耆堂封他的幼子当奥鞬王,留在王庭供职,不准接管部落.奥鞬部落的贵族,遂共同拥戴故王的其他儿子继任奥鞬王,向东迁移.挛鞮屠耆堂派右宰相(右丞相)率一万骑兵追击,损失好几千人,不能取胜.
(表略)
1春季,二月,因为凤凰飞集首都长安(陕西省西安市),甘露也下降首都长安,西汉王朝政府赦天下.
2颍川郡(河南省禹州市)郡长(太守)黄霸,当郡长八年之久,政事一天比一天治理 .这时,凤凰、神雀,屡次集落在各郡各封国,而集落在颍川郡的次数最多.
夏季,四月,西汉帝(十任宣帝)刘病已(本年三十四岁)下诏说:"颍川郡长黄霸,宣扬诏书和法令,人民都受到礼教感化.孝顺爹娘的儿子、互相友爱的兄弟、贞节的妇女、敬爱祖父母的孙儿,每天都在增加.农夫都知道礼义,田野间行走都会让路.遗失东西在道路上,没有人捡起来据为己有.照顾鳏夫(无妻)寡妇(无夫),帮助贫苦弱小.八年之间,监狱里没有重刑囚犯.现在,封黄霸准侯爵——关内侯(没有采邑),赏赐黄金一百斤,颁发最高俸禄中二千石."(一级"中二千石",二级"二千石",三级"比二千石".)颍川郡内有孝顺恺悌行为的人民,以及乡村教育官(三老)、农业官(力田),按照他们的官职,中央政府都赏赐他们爵位跟布帛.
几个月后,中央政府征召黄霸到首都长安,擢升太子师傅(太子太傅).
3五月,匈奴汗国(王庭设蒙古国哈尔和林市)握衍朐鞮单于(十三任)挛鞮屠耆堂,派他的弟弟呼留若王挛鞮胜之,到长安朝见.
4冬季,十月,十一只凤凰飞集杜陵(刘病已预定墓地【陕西省西安市东南】).
5河南郡(河南省洛阳市东白马寺东)郡长(太守)严延年,手段阴险毒辣,残酷暴烈.一般人认为罪恶重大,应处死刑的人,他会判决无罪释放;一般人认为清白无辜,应平安无事的人,他会硬扣上法条,判决处死.官吏小民,无法确定他的意图,每人都惊惶恐惧,不敢冒犯.冬季,把各县所有囚犯,集中在郡政府,作一次总的审理,处决人犯千万,血流数里,人民称他"屠夫".
严延年一向瞧不起黄霸,后来同时担任郡长,黄霸受到的褒奖和赏赐,都在自己之上,心里大不服气.正好河南郡内,发生蝗虫灾害,郡政府主任秘书(府丞)义(姓不详),到各县视察蝗灾情形,回来后向严延年报告.严延年冷笑说:"蝗虫正好可以供凤凰吞食!"这本来是对黄霸因凤凰飞集而受褒奖所作的讥刺.可是,义年纪已老,有点糊涂,而一向对严延年的阴狠,心存恐惧,一时不了解严延年这种表情的含义,唯恐受到陷害.严延年跟义,曾经同时当过宰相府秘书长(丞相史),严延年对义实在亲信,念及他出巡劳苦,赠送慰问的礼物,更较往日丰富.然而,这种不同以前的厚赠,使义越加惊惶.自己卜卦,又卜得"死卦",就更紧张,认为严延年将对自己采取行动.于是请假前往首都长安,到长安后,立即上书刘病已,控告严延年十大罪状,呈文递上去后,服毒自杀,表示没有欺罔.
案件交付总监察官(御史丞)调查,发现严延年果然有几次对皇帝有怨恨的话,对政府有诽谤的话.十一月,严延年被控"不道",绑赴街市斩首.
柏杨曰:
抢劫银行和谋财害命,有时候可以单枪匹马,捞他一票.但一项大的暴行,像暴君暴官们的摧残人权,就不是单枪匹马一个人可以胜任.严延年一生暴行中,义是他的帮凶之一.多少次,二人密室私语,计划如何布置天罗地网.可是,义一旦怀疑对象可能是自己时,回想其他帮凶,都在严延年一声冷笑或在丰厚的馈赠之后,被下狱诛杀,如何不心胆俱裂?二十世纪六○年代时,台北一批刑警因贪污案被捕,家属们哀泣哭号,指控她们的丈夫受到苦刑拷打.她们并不知道是不是受到拷打,但她们平日却从丈夫口中,完全了解真相,所以肯定不能幸免.义,正是刑警女眷们的角色.
从义的惊骇程度,可看出暴君暴官们下手的残酷.而也正因为这种残酷,使暴君暴官们自相残杀,不知不觉中,为民除害.同时也显示:任何帮凶,都要付出代价.
最初,严延年的娘亲,从故乡东海郡(山东省郯城县)前来探望儿子,打算跟儿子共祭灶君(阴历十二月二十三日"祭灶",灶君是家神).进入洛阳(河南郡郡政府所在县【河南省洛阳市东白马寺东】)县境,正碰上处决囚犯.娘亲大惊失色,就停在驿站招待所,不肯到郡政府.严延年到招待所迎接,娘亲闭门不见.严延年脱去官帽,在门外用头碰地,很久之后,娘亲才见他,责备说:"你侥幸的当上郡长,管辖千里之遥的国土.没有听说你用仁爱的心肠,推行教化,安抚照顾治下的人民.反而任性弄法,杀人如麻,用来建立个人的威信,这岂是做人民父母的本意?"(《资治通鉴》第一次透露地方政府首长,自认为也被认为是人民的父母.这是一种"君权"和"父权"结合在一起的意识形态.直到二十世纪,人民对地方政府首长,诸如县长之类,还称"父母官".)
严延年承认错误,再度用头碰地,表示抱歉,遂即亲自驾车,把娘亲接到郡政府.过了腊日(参考二五年)及新年,娘亲告诉儿子说:"天道悠悠,神明在上.人,不可以乱杀,乱杀必有报应.想不到我到了老年,却亲眼看见壮年的儿子,被绑赴刑场.我要回去了,离开你,回到家乡,扫除坟墓,等待你的棺柩!"遂回东海郡,对严家的兄弟辈和家族里的人,再重复她的悲伤.
年余之后,严延年果然伏诛.东海郡人士,都尊敬老娘的贤明智慧.
6匈奴握衍朐鞮单于挛鞮屠耆堂,凶暴狂横,喜爱诛杀,贵族和人民都离心离德.而太子和左贤王,又不断构陷东部军区左谷蠡王以下的统兵将领,东部军区的贵族和将领们,既惊慌又愤怒.正好,乌桓部落(内蒙古西辽河上游)攻击匈奴汗国东部边防军姑夕王,掳掠不少人民.挛鞮屠耆堂大发雷霆.姑夕王恐惧不安,为了保护自己,索性联合乌禅幕,跟东 部军区左谷蠡王以下将领,共同拥戴挛鞮稽侯栅,称呼韩邪单于(十四任),动员东部军区部队四五万人,向西挺进,攻击挛鞮屠耆堂.大军挺进到姑且水(图音河,发源于蒙古戈壁阿尔泰山,向北流到车车尔勒格城南)之北,挛鞮屠耆堂不敢迎战,率军逃亡,派人通知他弟弟右贤王,说:"东部叛军攻击我,你肯不肯赐给我援手?"右贤王说:"你没有一点爱心,大肆屠杀兄弟跟贵族.你回去死!不要来弄脏了我的地方!"挛鞮屠耆堂恨怒交集,而又无可奈何,自杀.东部军区总监(左大且渠)都隆奇抛下他的部落逃亡,投奔西部军区右贤王(都隆奇当初拥立挛鞮屠耆堂,所以溜走.参考前六○年),他的部属全部归降呼韩邪单于挛鞮稽侯栅.
挛鞮稽侯栅大军回到王庭(蒙古国哈尔和林市),几个月后,下令复员,命各部落各部落的牧地.在民间寻觅到老哥挛鞮呼屠吾斯,封左谷蠡王.派人到西部军区,煽动贵族,希望击斩右贤王.
冬季,东部军区总监都隆奇跟右贤王,共同拥戴日逐王挛鞮薄胥堂,称屠耆单于(五单于之一),发动数万人军队,向东袭击呼韩邪单于挛鞮稽侯栅.挛鞮稽侯栅迎战,大败,向东撤退.挛鞮薄胥堂也退回西部军区,封长子挛鞮都涂吾西当左谷蠡王,幼子挛鞮姑瞀楼头当右谷蠡王,留他们驻守王庭.
(表略)
1春季,正月,西汉王朝(首都长安【陕西省西安市】)皇帝(十任宣帝)刘病已(本年三十五岁)前往甘泉(陕西省淳化县西北),祭祀天神.皇太子刘奭行加冠礼(刘奭本年十九岁). 2秋季,七月,匈奴汗国(王庭设蒙古国哈尔和林市)屠耆单于(五单于之一)挛鞮薄胥堂,命先贤掸的老哥右奥鞬王跟乌藉兵团司令(都尉),各率二万骑兵,驻屯东边,防备呼韩邪单于(十四任)挛鞮稽侯栅.这时候,位于西部的呼揭王挛鞮来,跟唯犁地区司令(唯犁当户)合谋陷害右贤王,一口咬定右贤王当初要自立为单于.挛鞮薄胥堂不能分辨,就诛杀右贤王父子.不久发现冤枉,立刻再诛杀唯犁地区司令.呼揭王挛鞮来恐慌,索性叛变,率领部下逃走,自称呼揭单于(五单于之二).右奥鞬王听到消息,也自称车犁单于(五单于之三).而乌藉兵团司令跟进,自称乌藉单于(五单于之四).于是,匈奴汗国境内,五位单于(加上十四任呼韩邪单于挛鞮稽侯栅)同时并立.
屠耆单于亲统大军,攻击东方的车犁单于,又派东部军区总监(左大且渠)都隆奇,攻击乌藉单于.车犁、乌藉,都被击败,向西北撤退,跟呼揭单于联合,拥有部队四万人.而乌藉、呼揭,力单势弱,主动撤销单于称号,合力帮助车犁单于.屠耆单于得到消息,命东部兵团司令(左大将.即"左大将军")以及东部军区司令(都尉),率四万骑兵,驻屯东方,防备呼韩邪单于;然后亲自统率大军四万骑兵,向西攻击车犁单于.车犁单于大败,向西北逃走.屠耆单于率军回到西南部的敦地区(今地不详.,音tà【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