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清僧
长清僧,道行高洁,年八十余犹健。一日颠仆不起,寺僧
奔救,已圆寂矣。僧不自知死,魂飘去,至河南界。河南有故
绅子,率十余骑,按鹰猎兔。马逸,坠毙。僧魂适值,翕然而
合,遂渐苏。厮仆环问之。张目曰:“胡至此!”众扶归。入
门,则粉白黛绿者,纷集顾问。大骇曰:“我僧也,胡至此!”
家人以为妄,共提耳悟之。僧亦不自申解,但闭目不复有言。
饷以脱粟则食,酒肉则拒。夜独宿,不受妻妾奉。数日后,忽
思少步。众皆喜。既出,少定,即有诸仆纷来,钱簿谷籍,杂
请会计。公子托以病倦,悉卸绝之。惟问:“山东长清县,知
之否?”共答:“知之。”曰:“我郁无聊赖,欲往游瞩,宜
即治任。”众谓新瘳,未应远涉。不听,翼日遂发。
抵长清,视风物如昨。无烦问途,竟至兰若。弟子数人见
贵客至,伏谒甚恭。乃问:“老僧焉往?”答云:“吾师曩已
物化。”问墓所。群导以往,则三尺孤坟,荒草犹未合也。众
僧不知何意。既而戒马欲归,嘱曰:“汝师戒行之僧,所遗手
泽,宜恪守,勿俾损坏。”众唯唯。乃行。
既归,灰心木坐,了不勾当家务。居数月,出门自遁,直
抵旧寺,谓弟子曰:“我即汝师。”众疑其谬,相视而笑。乃
述返魂之由,又言生平所为,悉符。众乃信,居以故榻,事之
如平日。后公子家屡以舆马来,哀请之,略不顾瞻。又年余,
夫人遣纪纲至,多所馈遗,金帛皆却之,惟受布袍一袭而已。
友人或至其乡,敬造之。见其人默然诚笃,年仅三十,而辄道
其八十余年事。
异史氏曰:“人死则魂散,其千里而不散者,性定故耳。
余于僧,不异之乎其再生,而异之乎其入纷华靡丽之乡,而能
绝人以逃世也。若眼睛一闪,而兰麝熏心,有求死而不得者矣,
况僧乎哉!”
◎蛇人
东郡某甲,以弄蛇为业。尝蓄驯蛇二,皆青色;其大者呼
之大青,小曰二青。二青额有赤点,尤灵驯,盘旋无不如意。
蛇人爱之,异于他蛇。期年,大青死,思补其缺,未暇遑也。
一夜,寄宿山寺。既明,启笥,二青亦渺。蛇人怅恨欲死。冥
搜亟呼,迄无影兆。然每至丰林茂草,辄纵之去,俾得自适,
寻复返;以此故,冀其自至。坐伺之,日既高,亦已绝望,怏
怏遂行。出门数武,闻丛薪错楚中,窸窣作响,停趾愕顾,则
二青来也。大喜,如获拱璧。息肩路隅,蛇亦顿止。视其后,
小蛇从焉。抚之曰:“我以汝为逝矣。小侣而所荐耶?”出饵
饲之,兼饲小蛇。小蛇虽不去,然瑟缩不敢食。二青含哺之,
宛似主人之让客者。蛇人又饲之,乃食。食已,随二青俱入笥
中。荷去教之,旋折辄中规矩,与二青无少异,因名之小青。
炫技四方,获利无算。
大抵蛇人之弄蛇也,止以二尺为率,大则过重,辄便更易。
缘二青驯,故未遽弃。又二三年,长三尺余,卧则笥为之满,
遂决去之。一日,至淄邑东山间,饲以美饵,祝而纵之。既去,
顷之复来,蜿蜒笥外。蛇人挥曰:“去之!世无百年不散之筵。
从此隐身大谷,必且为神龙,笥中何可以久居也?”蛇乃去。
已而复返,挥之不去,以首触笥。小青在中,亦震震而动。
蛇人悟曰:“得毋欲别小青也?”乃发笥。小青径出,因与交
首吐舌,似相告语。已而委蛇并去。方意小青不还,俄而踽踽
独来,竟入笥卧。由此随在物色,迄无佳者,而小青亦渐大,
不可弄。后得一头,亦颇驯,然终不如小青良。而小青粗于儿
臂矣。
先是,二青在山中,樵人多见之。又数年,长数尺,围如
碗;渐出逐人,因而行旅相戒,罔敢出其途。一日,蛇人经其
处,蛇暴出如风。蛇人大怖而奔。蛇逐益急,回顾已将及矣。
而视其首,朱点俨然,始悟为二青。下担呼曰:“二青,二青
!”蛇顿止。昂首久之,纵身绕蛇人,如昔弄状。觉其意殊不
恶,但躯巨重,不胜其绕;仆地呼祷,乃释之。又以首触笥。
蛇人悟其意,开笥出小青。二蛇相见,交缠如饴糖状,久之始
开。蛇人乃祝小青曰:“我久欲与汝别,今有伴矣。”谓二青
曰:“原君引之来,可还引之去。更嘱一言:深山不乏食饮,
勿扰行人,以犯天谴。”二蛇垂头,似相领受。遽起,大者前,
小者后,过处林木为之中分。蛇人伫立望之,不见乃去。此后
行人如常,不知二蛇何往也。
异史氏曰:“蛇,蠢然一物耳,乃恋恋有故人之意,且其
从谏也如转圜。独怪俨然而人也者,以十年把臂之交,数世蒙
恩之主,转思下井复投石焉;又不然,则药石相投,悍然不顾,
且怒而仇焉者,不且出斯蛇下哉。
◎斫蟒
胡田村胡姓者,兄弟采樵,深入幽谷。遇巨蟒,兄在前,
为所吞,弟初骇欲奔,见兄被噬,遂怒出樵斧,斫蟒首。首伤
而吞不已。然头虽已没,幸肩际不能下。弟急极无计,乃两手
持兄足力与蟒争,竟曳兄出。蟒亦负痛去。视兄,则鼻耳俱化,
奄将气尽。肩负以行,途中凡十余息,始至家。医养半年,方
愈。至今面目皆瘢痕,鼻耳惟孔存焉。噫!农人中,乃有弟弟
如此哉!或言:“蟒不为害,乃德义所感。”信然!
◎真定女
真定界有孤女,方六七岁,收养于夫家。相居二三年,夫
诱与交而孕。腹膨膨而以为病也,告之母。母曰:“动否?”
曰:“动。”又益异。然以其齿太稚,不敢决。未几,生男。
母叹曰:“不图拳母,竟生锥儿!”
◎犬奸
青州贾某,客于外,恒经岁不归。家蓄一白犬,妻引与交,
习为常。一日,夫归,与妻共卧。犬突入,登榻,啮贾人竟死。
后里舍稍闻之,共为不平,鸣于官。官械妇,妇不肯伏,收之。
命缚犬来,始取妇出。犬忽见妇,直前碎衣作交状。妇始无词。
使两役解部院,一解人而一解犬。有欲观其合者,共敛钱赂役,
役乃牵聚令交。所止处,观者常百人,役以此网利焉。后人犬
俱寸磔以死。呜呼!天地之大,真无所不有矣。然人面而兽交
者,独一妇也乎哉?
异史氏为之判曰:“会于濮上,古所交讥;约于桑中,人
且不齿。乃某者,不堪雌守之苦。浪思苟合之欢。夜叉伏床,
竟是家中牝兽;捷卿入窦,遂为被底情郎。云雨台前,乱摇续
貂之尾;温柔乡里,频款曳象之腰。锐锥处于皮囊,一纵股而
脱颖;留情结于镞项,甫饮羽而生根。忽思异类之交,直属匪
夷之想。尨吠奸而为奸,妒残凶杀,律难治以萧曹;人非兽而
实兽,奸秽淫腥,肉不食于豺虎。呜呼!人奸杀,则女拟以剐;
至于犬奸杀,阳世遂无其刑。人不良,则罚人作犬,至于犬不
良,阴曹应穷于法。宜支解以追魂魄,请押赴以问阎罗。”
◎雹神
王公筠仓,莅任楚中,拟登龙虎山谒天师。及湖,甫登舟,
即有一人驾小艇来,使舟中人为通。公见之,貌修伟。怀中出
天师刺,曰:“闻驺从将临,先遣负弩。”公讶其预知,益神
之,诚意而往。
天师治具相款。其服役者,衣冠须鬣,多不类常人。前使
者亦侍其侧。少间,向天师细语。天师谓公曰:“此先生同乡,
不之识耶?”公问之。曰:“此即世所传雹神李左车也。”公
愕然改容。天师曰:“适言奉旨雨雹,故告辞耳。”公问:“
何处?”曰:“章丘。”公以接壤关切,离席乞免。天师曰:
“此上帝玉敕,雹有额数,何能相徇?”公哀不已。天师垂思
良久,乃顾而嘱曰:“其多降山谷,勿伤禾稼可也。”又嘱:
“贵客在坐,文去勿武。”神出,至庭中,忽足下生烟,氲氤
匝地。俄延逾刻,极力腾起,才高于庭树;又起,高于楼阁。
霹雳一声,向北飞去,屋宇震动,筵器摆簸。公骇曰:“去乃
作雷霆耶!”天师曰:“适戒之,所以迟迟,不然,平地一声,
便逝去矣。”公别归,志其月日,遣人问章丘。是日果大雨雹,
沟渠皆满,而田中仅数枚焉。
◎狐嫁女
历城殷天官,少贫,有胆略。邑有故家之第,广数十亩,
楼宇连亘。常见怪异,以故废无居人。久之,蓬蒿渐满,白昼
亦无敢入者。会公与诸生饮,或戏云:“有能寄此一宿者,共
醵为筵。”公跃起曰:“是亦何难!”携一席往。众送诸门,
戏曰:“吾等暂候之,如有所见,当急号。”公笑云:“有鬼
狐,当捉证耳。”
遂入,见长莎蔽径,蒿艾如麻。时值上弦,幸月色昏黄,
门户可辨。摩娑数进,始抵后楼。登月台,光洁可爱,遂止焉。
西望月明,惟衔山一线耳。坐良久,更无少异,窃笑传言之讹。
席地枕石,卧看牛女。一更向尽,恍惚欲寐。楼下有履声,籍
籍而上。假寐睨之,见一青衣人,挑莲灯,猝见公,惊而却退。
语后人曰:“有生人在。”下问:“谁何?”答云:“不识。”
俄一老翁上,就公谛视,曰:“此殷尚书,其睡已酣。但办吾
事,相公倜傥,或不叱怪。”乃相率入楼,楼门尽辟。移时,
往来者益众。楼上灯辉如昼。公稍稍转侧,作嚏咳。翁闻公醒,
乃出,跪而言曰:“小人有箕帚女,今夜于归。不意有触贵人,
望勿深罪。”公起,曳之曰:“不知今夕嘉礼,惭无以贺。”
公喜,应之。入视楼中,陈设绮丽。遂有妇人出拜,年可四十
余。翁曰:“此拙荆。”公揖之。俄闻笙乐聒耳,有奔而上者,
曰:“至矣!”翁趋迎,公亦立俟。少间,笼纱一簇,导新郎
入。年可十七八,丰采韶秀。翁命先与贵客为礼。少年目公。
公若为傧,执半主礼。次翁婿交拜,已,乃即席。少间,粉黛
云从,酒胾雾霈,玉碗金瓯,光映几案。酒数行,翁唤女奴请
小姐来。女奴诺而入,良久不出。翁自起,搴帏促之。俄婢媪
辈拥新人出,环佩璆然,麝兰散馥。翁命向上拜。起,即坐母
侧。微目之,翠凤明珰,容华绝世。既而酌以金爵,大容数斗。
公思此物可以持验同人,阴内袖中。伪醉隐几,颓然而寝。皆
曰:“相公醉矣。”居无何,新郎告行,笙乐暴作,纷纷下楼
而去。已而主人敛酒具,小一爵,冥搜不得。或窃议卧客。翁
急戒勿语,惟恐公闻。
移时,内外俱寂。公始起。暗无灯火,惟脂香酒气,充溢
四堵。视东方既白,乃从容出。探袖中,金爵犹在。及门,则
诸生先候,疑其夜出而早入者。公出爵示之。众骇问,公以状
告。共思此物非寒士所有,乃信之。
后公举进士,任肥丘。有世家朱姓宴公,命取巨觥,久之
不至。有细奴掩口与主人语,主人有怒色。俄奉金爵劝客饮。
谛视之,款式雕文,与狐物更无殊别。大疑,问所从制。答云
:“爵凡八只,大人为京卿时,觅良工监制。此世传物,什袭
已久。缘明府辱临,适取诸箱簏,仅存其七,疑家人所窃取;
而十年尘封如故,殊不可解。”公笑曰:“金杯羽化矣。然世
守之珍不可失。仆有一具,颇近似之,当以奉赠。”终筵归署,
拣爵持送之。主人审视,骇绝。亲诣谢公,诘所自来,公为历
陈颠末。始知千里之物,狐能摄致,而不敢终留也。
◎娇娜
孔生雪笠,圣裔也。为人蕴藉,工诗。有执友令天台,寄
函招之。生往,令适卒,落拓不得归,寓菩陀寺,佣为寺僧抄
录。寺西百余步,有单先生第,先生故公子,以大讼萧条,眷
口寡,移而乡居,宅遂旷焉。
一日,大雪崩腾,寂无行旅。偶过其门,一少年出,丰采
甚都。见生,趋与为礼,略致慰问,即屈降临。生爱悦之,慨
然从入。屋宇都不甚广,处处悉悬锦幕,壁上多古人书画。案
头书一册,签曰“琅环琐记。”翻阅一过,皆目所未睹。生以
居单第,以为第主,即亦不审官阀。少年细诘行踪,意怜之,
劝设帐授徒。生叹曰:“羁旅之人,谁作曹丘者?”少年曰:
“倘不以驽骀见斥,愿拜门墙。”生喜,不敢当师,请为友。
便问:“宅何久锢?”答曰:“此为单府,曩以公子乡居,是
以久旷。仆,皇甫氏,祖居陕。以家宅焚于野火,暂借安顿。”
生始知非单。当晚谈笑甚欢,即留共榻。
昧爽,即有僮子炽炭火于室。少年先起入内,生尚拥被坐。
僮入,白:“太翁来。”生惊起。一叟入,鬓发皤然,向生殷
谢曰:“先生不弃顽儿,遂肯赐教。小子初学涂鸦,勿以友故,
行辈视之也。”已,乃进锦衣一袭,貂帽、袜、履各一事。视
生盥栉已,乃呼酒荐馔。几、榻、裙、衣,不知何名,光彩射
目。酒数行,叟兴辞,曳杖而去。餐讫,公子呈课业,类皆古
文词,并无时艺。问之,笑云:“仆不求进取也。”抵暮,更
酌曰:“今夕尽欢,明日便不许矣。”呼僮曰:“视太公寝未;
已寝,可暗唤香奴来。”僮去,先以绣囊将琵琶至。少顷,一
婢入,红妆艳艳。公子命弹湘妃,婢以牙拨勾动,激扬哀烈,
节拍不类夙闻。又命以巨觞行酒,三更始罢。次日,早起共读。
公子最慧,过目成咏,二三月后,命笔警绝。相约五日一饮,
每饮必招香奴。一夕,酒酣气热,目注之。公子已会其意,曰:
“此婢乃为老父所豢养。兄旷邈无家,我夙夜代筹久矣,行当
为君谋一佳耦。”生曰:“如果惠好,必如香奴者。”公子笑
曰:“君诚‘少所见而多所怪’者矣。以此为佳,君愿亦易足
也。”居半载,生欲翱翔郊郭,至门,则双扉外扃,问之,公
子曰:“家君恐交游纷意念,故谢客耳。”生亦安之。
时盛暑溽热,移斋园亭。生胸间肿起如桃,一夜如碗,痛
楚呻吟。公子朝夕省视,眠食俱废。又数日,创剧,益绝食饮。
太翁亦至,相对太息。公子曰:“儿前夜思先生清恙,娇娜妹
子能疗之,遣人于外祖母处呼令归。何久不至?”俄僮入白:
“娜姑至,姨与松姑同来。”父子即趋入内。少间,引妹来视
生。年约十三四,娇波流慧,细柳生姿。生望见艳色,嚬呻顿
忘,精神为之一爽。公子便言:“此兄良友,不啻同胞也,妹
子好医之。”女乃敛羞容,揄长袖,就榻诊视。把握之间,觉